2.神龙
第2章
是狼群。
为首的头狼是一匹银灰色的漂亮母狼，体型修长，银灰色的长毛看起来威风凛凛。那双亮黄色的狼瞳里有着其他狼没有的温柔。
是塔塔，他的妈妈。
夏歌笑着向母狼扑去，嘴里发出兴奋的狼嚎声。他紧紧搂着母狼的脖子，母狼温热的呼吸徘徊在他的耳侧，粗糙的舌头亲热地舔舐着他的脸颊。
母狼塔塔温柔的接纳了她的人类孩子。
狼群里的几匹熟狼也随之围了上来，用鼻子不停地在夏歌身上拱来拱去，亲热地全身蹭过他的身体，在他身上留下狼群的气味。这几年来，因为狼族内部的更新换代，夏歌最初认识的狼就剩这几匹了，剩下的都是最近几年诞生的年轻狼和新加入的孤狼。
半响，塔塔用狼语问她的孩子：“你要回来了吗？”
夏歌是狼孩，是被狼群用生肉和狼乳喂养才活下来的孩子。
附近村子里的猎人上山打猎，在狼窝里发现了夏歌，就把夏歌抱了回来。那时候夏歌瘦瘦小小的，看起来顶多三四岁。
当时夏歌不会走，只会爬，嘴里只能发出狼嚎，接受不了熟食，只能吃生肉，是一头彻头彻尾的人形狼。
是村子里一个姓夏的老奶奶收养了他。夏奶奶当时还没瞎，丈夫和儿子早年都死在了战场上，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夏歌的到来着实安慰了她空虚的晚年生活。为了夏歌的未来，夏奶奶和猎人一起瞒下来夏歌狼孩的身份，只说孩子受了惊吓没缓过来，没轻易让他见人。后来在夏奶奶不辞辛苦的照顾下，夏歌慢慢脱去了狼的习性，成了一个健康活泼的正常孩子。所以村里人都不知道外表懂事开朗的夏歌其实是狼孩。
那时候夏歌还很小，夏奶奶以为他记不得了，其实他都记得。
夏歌保有一点被狼群收养前的记忆的。他还记得他是被人偷走然后扔到了冬天的森林里，如果不是狼群首领母狼塔塔把他领到了狼群里，他一定会被冻死在森林里的。
他轻松地融入了狼群，并在狼群的庇护下艰难地扛过了那个严寒的冬天。然后在第二年的秋天，被猎人发现后带到人类的村子里。
在很久以后，夏歌已经接受了人类教育，开始上学时，他才发现了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特异功能”。他能听懂狼的语言，并且能和它们交流。也正是因为这样，狼群才如此轻易的接受了他，把他当成了模样奇怪的同类。
夏歌所在的村子名叫盘龙村，是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旁边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靠着打猎和种地生活，也是到了现代社会，村子里的年轻人才开始外出打工挣钱。
就算已经被人类收养，夏歌还是会时不时回森林来看望他的朋友们。
夏歌被带到人类村庄后，塔塔妈妈其实偷偷来找过他。当时他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不睡了，看到塔塔妈妈宛如找到母狼的小狼，嗷嗷哭着扑了过去。
但是塔塔妈妈却告诉他，他是人类，他应该留在人类的社会里生活。
“我不是人类！我是狼！”当时他是这样固执的告诉塔塔妈妈的。
最后塔塔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哭的那么凄惨，就告诉他：“如果当你学会人类的语言、常识和技能后，你仍然觉得你是一匹狼，那么你就回来吧。”
之后几年，夏歌再也没见过塔塔妈妈了。就算他去森林里找她，她也躲着不肯见他。他才终于死心，开始努力从夏奶奶那里学习有关人类社会的一切。他早点学会，就可以早点回去了。也是在他成为了一名正常的人类孩子后，塔塔才领着狼群来见他。
可是当他终于适应了人类社会的生活后，他反而不舍得离开了。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也瞎了，离不开他。
奶奶对他很好，他起码要给奶奶养老送终。
可是他还来得及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奶奶就死了。
奶奶死了，那么人类社会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是狼，他要在狼群里生活。
夏歌抬起头，认真的注视着塔塔带有淡淡审视的目光，笑容有点淡淡的惆怅：“奶奶已经去世了，我在人类社会已经没有家了。”
塔塔温柔的舔过男孩悲伤的双眸，慈爱地说：“欢迎回家，孩子。”
夏歌的回归没有在狼群内部引起丝毫波澜。狼是一种等级观念很强的动物，族群内部上位狼和下位狼泾渭分明，下位狼如若反抗上位狼，那么狼群内部的其他狼会一起把不遵守规则的狼咬死，以此来维护族群内部的稳定和秩序。所以在狼群的其他成员看来，被头狼塔塔领进来的新成员夏歌是被塔塔承认的上位狼，他们要对其表示尊敬和服从。而夏歌也立刻积极的参与了狼群的狩猎，利用弓箭和人类的智慧为狼群的狩猎提供了很大帮助。所以狼群的其他成员很快就承认了夏歌身为上位狼的实力，把他当做家族成员来看待。
这日午后，狼群刚进行了一场狩猎，吃得饱饱的，正是犯懒的时候。夏歌在人类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已经无法接受生肉了。所以他自己捉了个兔子，剥皮剖腹，用火烤熟，洒上从家里带来的盐，就是一道天然的美味了。吃饱了饭，他就懒洋洋地枕在塔塔的肚子上昏昏欲睡起来。
他的身下是厚厚的草地，绵软地好像躺在棉花上。头顶是一片沁人的翠绿，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四周传来各种各样的奇怪的声音：鸟叫声，虫叫声和其他小动物的叫声融入一起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森林鸣奏曲。
温风吹过夏歌的身体，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春天的温润。
上方的树枝突然传来几声熟悉的“吱吱”声。塔塔耳朵抖了抖，懒洋洋地扬起脖子瞥了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黄毛猴子一眼，然后伸出前爪推了推夏歌，说道：“你的朋友来找你了。”
夏歌睁开眼，正好对上了黄黄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他坐了起来，冲黄黄招了招手。黄黄瞅着地上或卧或趴的狼群，明显有些畏惧。
因为夏歌的缘故，狼群不会主动攻击黄黄。所以黄黄才敢大着胆子来找他，可是要让黄黄一个猴子主动跳进狼窝里，那就太为难它了。
夏歌跟塔塔妈妈说了一声，就脱离了狼群，向森林深处走去。黄黄在树枝间翻腾跳跃，紧紧跟着。
直到远到已经闻不到狼群的气味时，黄黄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拽住夏歌的裤脚就把他往一个方向拉去。
夏歌顺从地跟了上去。一路上黄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它那手舞足蹈的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猜黄黄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森林里永远跟幽静搭不上边。一旦离开狼群的气味范围，森林里的声音就提高了好几度。这一路来，他看到了老鹰、猎豹，松鼠、野鸡、豪猪……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只正蹲在溪边捕鱼的棕熊。
他瞅了棕熊几眼，这才发现这只苗条的棕熊就是他的老朋友，和它以前膘肥体壮的体型判若两熊，他给他起名为懒懒。叫它懒懒是因为它真的很懒，夏歌每次见到它都是懒洋洋的。夏歌有一个冬天没见过它了，现在春天了，减肥成功的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饿了一个冬天，它现在一定很饿。但是就算这样，一看到夏歌，懒懒就兴奋地摇摇晃晃向他走了过来，敷衍地给夏歌挥了挥爪子当做打招呼，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上的布包，嘴边留着亮晶晶的口水。
夏歌笑嘻嘻道：“你鼻子倒是真灵。”他从布包里掏出一罐密封的蜂蜜，在阳光的照射下，蜂蜜晶莹剔透，流动起来好像顺滑的丝绸。
懒懒立刻眼睛就直了，嘴里发出兴奋地嚎声，激动的跺着爪子。
夏歌把玻璃瓶递给它，就见它立刻轻易地扳开盖子，熟门熟路地把舌头伸进瓶口贪婪地舔舐着。
黄黄远远的躲在树上，鬼鬼祟祟地冲他拼命招手。
于是夏歌给正吃地不亦乐乎的棕熊摆了摆手：“我先走了，懒懒再见。”
棕熊恋恋不舍地放下玻璃罐子，嗷呜了一声叫住了夏歌。然后跑到溪边，等了几秒，眼疾手快地拍晕了一条大鱼，小跑着衔给了夏歌。
这是一条很肥的鱼。夏歌提着鱼尾巴掂了掂，估摸着大概有七八斤重。
他身上并没有带可以装鱼的袋子呀。于是他想了想，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编成草绳，穿过鱼唇，把鱼挂在了腰间，看起来神气极了。如果奶奶眼睛还好时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着问："这是哪里来的小野人啊？”
可是奶奶两周前已经去世了。夏歌高昂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
黄黄从树上爬下来，拽了拽他的裤腿，眼中浮现人性化的担忧。夏歌蹲下来感激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努力露出一个笑容给自己打气道：“奶奶说了她在天上看着我呢，我要是难过她会为我担心的。”他拍了拍脸，脸上重新挂上了活泼的笑意，对黄黄说道：“不用担心了，我没事了。”
黄黄仰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夏歌的表情后，嘴里发出兴奋的“吱吱”声，然后拽上他的衣角，焦急的把他往北方拉去。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夏歌小跑着向黄黄指引的方向跑去，渐渐越跑越深，眼看着就要跑到森林的中心位置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塔塔妈妈告诉他不要靠近森林深处，却一直对原因忌讳如深。老实说，他对森林深处有什么已经好奇很久了。但是塔塔妈妈是不会害他的……
黄黄转过身，看到停下的夏歌急的抓耳挠腮，拼命拉扯着夏歌的裤脚，嘴里发出焦急的吱吱声。
既然黄黄让他过去，那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好吧，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他对森林深处好奇很久了。就算真的有危险，他相信他也能及时逃跑的。
他兴冲冲地跟着黄黄在茂密的森林里穿行，没多久便豁然开朗。树木退去，眼前出现一片污浊的泥潭，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儿，周围长着一些低矮的野草。
一条浑身裹满了泥浆，看起来黑糊糊的大蛇把头放在泥潭的边缘，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这是一只很大的蛇。它搁在岸上的蛇头几乎有夏歌的整个身体那么长，粗壮蜿蜒的身体隐于泥潭里，让人无法判断它究竟多长。
但是就算落魄至此，这只庞然大物的身上还是散发着淡淡的威压，让人不敢小瞧了他。夏歌看着它，奇怪地并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威胁，反而觉得很亲切，又敬畏又亲切。
夏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生物。
不过一面，他就对它产生了好感。毫无疑问他喜欢它。
黄黄指着大蛇叽叽喳喳，手舞足蹈，显然这只大蛇就是它就领着夏歌来这里的原因所在。黄黄离大蛇很近，近到大蛇伸嘴就能咬到他。可是大蛇仿佛睡着了一样，虚弱地躺在那里，安静地宛如一具尸体。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不期然间想起了曾经在语文课上听过的两个词：壮士暮年，英雄末路。
夏歌挂在腰间的绳子突然开始晃动，从昏迷中醒来的肥鱼拍打着尾巴，扭动着身体，在半空中猛烈挣扎。
夏歌看着这条活蹦乱跳的鱼骤然想到了什么。他跑到大蛇身边，解开腰间的鱼，试探性地递到它嘴边。几秒后，大蛇慢慢掀开眼皮，露出足有他脑袋大小的明黄色的竖瞳。夏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在这双巨大的黄瞳里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给…给你…你吃！”夏歌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道。
黄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染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夏歌突然想起了塔塔妈妈，她也经常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我吃不了啦。我太老了，要死啦。”大蛇没有张口，夏歌却诡异的能听到它的话。
夏歌先惊后喜：“你能说话？除了狼群，我还是第一次在森林里遇到能和我交流的动物。”
“因为我是神龙啊。”大蛇，不，神龙既伤感又骄傲地说：“神龙能与万物沟通。”
夏歌张大了嘴巴，虽然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但是神龙森林里竟然真的有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