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任意门
第5章
幽深的颜氏祠堂永远跟温暖明亮扯不上关系。
在经过中午短暂的从红木窗柩漏出来的光热后，祠堂内部光线迅速变暗，幽冷阴暗的气息开始在腐朽冰冷的木质地板上蔓延，空气中漂浮着因为久不通风而产生的沉闷的尘气。颜明玕面无表情地跪坐在祠堂冰冷的地板上，冰蓝色的双眸就像千年不化的雪山一般凛冽倔强。
衣服下面被父亲鞭打出来的伤口因为正在愈合而发出蚂蚁啃食般瘙痒，他却不愿意挠一下，感觉就好像在向那个男人认输一样。
他跪着的的供桌之上，端坐着一个诡异的狐首人身的玄衣男人雕像，狐狸眼怪异的弯成两道月牙，红色的瞳孔闪烁着不怀好意的流光，再加上它嘴角露出的奸猾阴邪的笑意，看起来不像被是能被摆放在供桌供奉的正经神明，像是民间传说里害人的妖精。
可是这样的邪异的雕像却被他们颜家时代祭拜、供奉。因为他是他们的祖先——一名在远古时期呼风唤雨声名赫赫的大妖，他们称他为九尾狐神颜翊。
没错，他们颜氏一族身负九尾狐血脉，是从远古时期传承至今的大家族。在当今时代，如他们颜家这般身负妖族血脉的古老家族很多，只是他们大多选择了隐世不出。就他们颜家因为身负九尾狐血脉，族中子弟大都天资聪颖，容貌不俗，所以尽管已经是现代社会，他们依然活跃于政商文领域，就连黑道也有涉及。而他颜明玕，就是这一代颜氏一脉的长房幼子，是正儿八经的嫡支嫡脉嫡子，是颜氏一族天赋异禀，向来呼风唤雨的小少爷。如果要是外人得知颜明玕被颜家主用鞭子抽了一顿，被关进祠堂罚跪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呢。
颜明玕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这都21世纪了，这么腐朽老迈的家族怎么还不消失呢？
祠堂的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叹息，以及那熟悉的规劝之语：“宝宝，你不要再倔了，跟爸爸服个软认个错，说以后听爸爸的话，就能出来了。”
颜明玕无声的冷笑一声，懒得搭理那个血缘上是他母亲的女人。
见他不说话，女人开始嘤嘤哭泣：“宝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的，你怎么现在变得那么叛逆！？”
眼见背对着她的黑发男孩沉默不语，女人若无其事的擦掉眼泪，声音甚至还带了一丝甜美的笑意：“是那个野孩子对不对？”女人笑容满面，眼中是粘稠的恶意：“是他影响了你对不对？”
颜明玕慢慢扭过头看向女人，眼神沉郁冰冷，压低声音慢慢问道：“你想干什么？”
就长相而言，他更像母亲。对面的女人黑发雪肤，嘴唇红润饱满，那双冰蓝色的双眸和男孩如出一辙。大红色的旗袍衬的女人身材格外玲珑有致，在外人眼中她是风姿楚楚雍容华贵的豪门贵妇。然而颜明玕再清楚不过这女人内里是个什么货色了。
疯子。
和这个家族的其他人一样，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女人掩嘴轻笑：“看你那么紧张的模样，果然是他啊。”女人挑了挑眉毛，用仿佛去便利店买东西般平淡的语气说道：“看来我只能杀了那孩子了。”
在女人殷红的嘴唇吐出“杀”这个字眼后，面无表情的男孩身上骤然爆发出滔天的杀意，血红的妖纹蔓延到他的眼角，冰蓝色的双眸只余一片疯狂的血红。他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神狰狞的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杀了你。”男孩声音嘶哑好像毒蛇吐出冰凉的蛇信：“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杀了你！”
“啊啊～”女人眼神朦胧，嘴边露出满足的笑容：“就是这样的表情。你就只配拥有这样的表情。”她慢慢向男孩走近，双眸变得如颜明玕一般血红，身后探出五条张牙舞爪的大红色狐尾，猛然爆发出不逊色与男孩的恐怖杀气。她轻声细语慢慢说道：“凭什么你能获得幸福？你要永远生活在地狱里，和绝望、痛苦相伴才对……”
颜明玕在心里暗骂一声疯子，他从地上站起起来，针锋相对的也露出自己的尾巴——他有四条尾巴，颜色是和女人不同的白色，而这也是他让女人痛恨的“血统高贵纯正”的证明。
女人见此更加愤恨了，这点从她周身高涨的杀气可以看出来。
就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威严的男声炸雷般在幽暗的祠堂里响起：“凤卿，够了，退下！”
女人身体一颤，癫狂的表情一收，眸子血色退尽，眼神重新恢复冷静。她驯服地低下头，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对不起，亲爱的，我失态了。”然后她看都没看满脸杀气的颜明玕一眼，扭动腰肢风情万种地离开了幽暗的祠堂。
颜明玕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眼中的血色和脸上的妖纹慢慢退下，双臂抱胸面无表情的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四只雪白的狐尾张牙舞爪悬浮在空中，不客气地对他血缘上的父亲说道：“老头子，管好你老婆，下一次我真的会杀了她。”
男人低笑了几声，漫不经心说道：“如果你能强到杀死她，说不定对她而言也是解脱。”他顿了顿，问：“你知道错了吗？”
男孩垂眸，冷漠地说：“我想不出我有什么错。”
“你放弃任务，私自叛逃，错上加错，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反省吗？”
蓝眸狐妖嗤笑一声，眼中讽意更重：“我只是不想做你们的傀儡，想要追求自由，我有什么错？”
男人轻叹一声，声音慢慢飘远了：“既然如此，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直到感应到男人的气息彻底远去，颜明玕才猛然松了口气。他收起尾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家族近百年来天赋最好的孩子，他毫不怀疑他的父亲，伟大的颜氏家主会在抓住他的那一刻杀了他。
为了他所热爱的家族，那个男人能做出任何事。
在他叛逃前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果真的被抓住，最差的结果不过被杀，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关在在祠堂里一辈子。祠堂外面是重重结界和严密守卫，只有嫡脉才能自由出入这里。如果家主不放他离开，他就真的要被幽禁一辈子了。
可是如果事情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逃离颜家这个巨大的坟墓。
他抱腿坐在冰凉的地上，情不自禁开始幻想夏歌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是他的话，现在一定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森林里，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吧。
他用下巴抵着膝盖，不由有些羡慕。
他之前虽然告诉了夏歌他最近要外出，但是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的他，不知道夏歌会不会担心他？会不会……忘了他？
他失落的垂下双眼，掩去了眼中的彷徨和伤感。也只有这时候他才开始像个11岁的孩子了。
“明玕！”朝气蓬勃的声音自他头顶上空响起，随即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双手：“你没事吧？”
颜明玕闪电般抬起头，动作大到几乎能闪到他的脖子，错愕得看向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的挚友，声音一瞬间像他母亲那般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就算在他最大胆，最离奇的幻想中，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夏歌会真的破开重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
眼前的男孩任谁看到都要赞上一句爽朗活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是又大又明亮的狗狗眼，琥珀色的双眸宛如掺了牛奶的巧克力，会在阳光下呈现甜美温暖的色泽。最让人无法招架的就是他的笑容，当他大笑时，就好像穿过森林的夏风，像驱散黎明的朝阳，清新爽朗，朝气蓬勃。可是此时夏歌却收敛了笑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双眸里盈满了对他的关心和心疼。这份温暖柔软的情绪好像阳光破开黑暗照进他封闭的内心，让他有了短暂的慰藉。
夏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紧紧盯着颜明玕锁骨上的血痕，眼中除了心疼还有不断发酵翻滚的怒气：“谁干的？”他咬着牙，压抑着怒火问道：“疼不疼？我带的有药……”
“这不重要！”颜明玕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扯着他的袖子，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如临大敌的打量四周：“趁他们还没发现你，赶快离开这里！”
夏歌被他扯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他抬头好奇的看向颜明玕：“他们是谁？是伤害你的人吗？”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格外有攻击性，“别担心，我会好好揍他们一顿，为你报仇的！”
察觉到逐渐向他们逼近的几道危险气息，自被抓近祠堂以来颜明玕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绝望。他闭了闭眼睛，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直接把夏歌拉倒自己身后，吩咐道：“等下你就躲到我身后，我一定会为你争取到逃跑的时间的。”
夏歌不服气的说道：“不用你保护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你的！我这些日子变得更强了，而且我给你说我今天……”
“我会让你逃出来的！我保证！”
他兴致勃勃的炫宝声被颜明玕颤抖的许诺打断了，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孩面容惨白，豆大的汗珠自他额角滑落，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般大小。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握着夏歌的手，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孤勇。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保证。”他重复道。
夏歌从来没看到明玕这样恐惧绝望的模样！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才不要颜明玕的保护呢！
他可是哆啦a梦，应该由他来保护大雄才对！
既然明玕对这里那么恐惧，那么他就带明玕离开这里好啦。
“我们离开这里好了。”男孩咧开嘴，对惊惧绝望的颜明玕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我带你离开这里！”
夏歌强硬的拉着颜明玕向斜侧方走去，他这才惊愕的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粉红色的门。
门悬空立在地上，粉嫩的颜色和幽暗的地底格格不入。
“这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夏歌笑嘻嘻地对惊疑不定的颜明玕说道；“我就是靠它过来这里的。”
男孩拉开门，露出门后氤氲扭曲的混沌色空间，笑容恣意爽朗宛如夏天穿过山谷的风：“走吧，我们一起回森林。”
若干年后颜明玕开始起回忆今天，发现那是未来一切不可思议冒险的伊始，是他通往自由的起点。
他被夏歌拉着跑向了一个跌宕起伏却光明温暖的崭新未来。
……
颜紫清走出祠堂，身前是跪了一地的核心内卫。
这个在外面被称为玉修罗的长发男人脸上带着让属下心惊胆战的温和笑意，轻声细语说道：“你们说，我儿子在你们的层层看守下失踪了？”
为首的国字脸男人满头大汗的低下头，颤抖着说：“属下办事不力，请家主责罚！”
颜紫清轻笑一声：“我罚你们做什么？我还要靠你们找儿子呢。”
国字脸男人额头贴到地面上：“属下一定会找到少主的！”
颜紫清抬步越过男人，步履从容，不带丝毫烟火气。
国字脸男人抬起头，心有余悸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把命搭在这儿了。
“对了。”身后突然传出男人轻飘飘的吩咐：“那个把小明带走的孩子……把他活着带给我好了。我对他的能力很感兴趣。”
“做不到的话，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