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上辈子
晋江防盗小妖精出没~正版全文几块钱,救救饿肚子码字的作者君叭
有了外人, 祝昀便有点不好意思。他挣脱开白的怀抱, 套上湿哒哒的皮鞋,非要一瘸一拐跟着走。
从树林里走出来, 迎面撞上几道纷乱的手电光。那电筒光线雪亮,祝昀别过脸, 白似有所觉,修长的手指轻柔捂上他的眼睛。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白哥!”是左君安的声音, 但众人都披着灰扑扑的雨衣雨靴,像一群鹌鹑, 一时还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左君安挤开人群, 掀起风帽, 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白脸子。祝昀一眼认出他来,当即冷哼一声。
左君安一无所觉,激动道:“哎妈呀白哥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进去。”
灰雨披们默契地让开一条路。走近后他们才发现, 营地里所有的男人都披着雨衣站在外面, 留在院子里的只有女性工作人员和几个女明星。
林缘裹着几件两用衫缩在角落里,嘴唇青紫不断发抖。t女团的几位则围着安若坐在另一边。
祝昀一打听, 原来昨晚湖上的录像文件损坏了,林缘自作主张想去补拍, 一人作死不够, 还以导演组的名义骗走了安若, 要不是泄洪的时候白恰好在湖边……
说到这里, 左君安面色非常难看,一副恨不得吃了林缘的样子。他转头,郑重道:“白哥,我欠你的。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在所不辞。”
白放下小蜥蜴,摇摇头:“先不说这个,外面怎么了?”
“你们从山上过来,没听到吗?”左君安惊讶,“傍晚的时候地震了,大家跑到外面,又听见野兽咆哮的声音,所以男人都在外面巡逻呢。”
地震,野兽……祝昀有点尴尬,白倒是很坦荡,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
“我小时候见过,这种山里野兽最多,逼急了根本不管你人多不多。”左君安长出一口气:“不过现在有哥在,我终于能放心了。”
看他的模样,俨然是把白当成了定心丸,可谁能想到他是始作俑者呢?祝昀撇撇嘴,环视四周:“救援队没到?”
“什么救援,”左君安苦笑,“刚那种鬼天气,谁敢进山?”
祝昀觉得也有道理,不再多问,锤锤酸疼的腿,就地坐下。
白皱眉:“还有干燥衣服吗?他受伤了,又淋了一夜雨。”
因为“地震”,剧组财产都搬到室外,摄像器材用油布盖着,服装可没那么好运,几个大蛇皮袋堆在地上,湿得透透的。
幸好左君安仗义,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上衣扒了下来,往祝昀手里一塞,咧嘴笑:“你不嫌弃就行。我还有雨衣,能挡风。”
祝昀的确在发抖,走路尚不觉得,停下来只觉得寒意刺骨。见左君安非常坚持,他便接过那件毛衣,诚心诚意地道了声谢,进屋更衣。
祝昀模样生得矜贵,又和白混在一块儿。望着他的背影,左君安心生怀疑,压低声音:“白哥,他也是……那个啊?”
白:“?”
左君安挤眉弄眼地纠结了一会儿,斟酌道:“就是那个……”怎么说,变种人?小龙人?
白抿唇:“你知道了些什么?”
左君安秒怂:“哥我不是故意的。就,就是你那晚打电话我正好去找你……”
白不置可否,双手漫不经心地插在兜里。正当左君安松了口气,却听白道:“他是我的。”
左君安半张着嘴:“……啊?”
白周身似乎降温了,温润的气质消失无踪,冷冷道:“喜欢男人自己找去。祝昀是我的。”
说完他很干脆地转身进了屋子,留下满脸震惊的左君安。
左君安欲哭无泪:“……”我说的不是“那个”啊喂!
营地断电断网,室内黑洞洞的。祝昀眯起眼睛适应许久,背过身脱下湿透的衬衣。精致的手工衬衣全毁了,一拧一滩水,他像对待毛巾一样,拧干随手抖了抖,开始擦拭湿发肩背。
借着营地外错落的手电,祝昀突然看清了那条毛衣。浅灰色,薄薄的,非常眼熟。他停下动作,返身桌前,犹豫着捧起毛衣,凑到鼻端闻了闻。
虽然很淡,却还残留着一股独特的青草气。
祝昀顿时变了脸色。
正巧白推门进来,迎面就见一个黑影往自己脑袋上罩来。他扯下毛衣,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自己的衣物。
祝昀裸着上身,抱臂:“解释下?”
——哎哟左君安这惹祸精!
不知白用了什么法子,祝昀最后还是套上了毛衣。他别别扭扭地跨出小黑屋,唇角微肿,两颊泛红。
左君安焦急地等在外面,想澄清误会,谁知刚凑上去,就先被祝昀瞪了一眼,紧接着,白追着祝昀跑过,路过时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死了”的眼神。
左君安真要哭了:“我是无辜的啊!干嘛都瞪我嘛!”
断电后,屋子里也是一样的冷,众人干脆生起篝火,围坐成圈。
火光温暖明亮,祝昀坐在角落里,身旁的小蜥蜴醒了,裹着好心人送的雨披,东摸摸西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营地里还有些食材和几桶矿泉水。架子搭好,篝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很快升起咕噜噜的气泡,鲜蘑菇的香气飘散开来。
白舀了两碗杂菜糊,端到祝昀坐着的树根下。祝昀没接,扬起脑袋与他对视,漂亮的睡凤眼映着火光,似乎有不解,也有探究。
白静静任他看着,半晌,祝昀绷着脸:“放地上,我们谈谈。”
白靠着他坐下,无奈:“我和左君安真的没什么。”
祝昀摇头:“不是这件事。”隔着篝火,左君安缠着死里逃生的安若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披外套。安若脸上很嫌弃,眼底却有笑意。两人的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
“我在想信息素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白轻叹一声,不再隐瞒,从头到尾详细地讲解一遍,又道:“……蜥形种会找上你,也是因为你身上留着我的味道,他们错把你当成了同类。”
他神色低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祝昀却注意到另一件事,神色微妙:“所以我对你的感觉,其实都是你的感情映射?”
白羞愧地别开视线:“对不起。”
祝昀回想起自己先前被白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那说明……
他慢慢眯起眼睛:“原来你居然这么喜欢我?”
白呆呆地:“啊?”
见状,祝昀憋不住冷脸笑了一声,勾起手指挠挠他的下巴:“得了,小妖精,看在你这么迷恋爷的份上,要不再给你个机会?”
白愣住,然后蓝眼睛弯出一个弧度,哑声道:“谢谢。”
祝昀被他极富诱惑力的嗓音烫了个激灵,鼻端又开始嗅到飘飘欲仙的青草气,不由伸手去推他。
白反应过来,赶紧坐远了点,抿唇道:“等回去,我带你去找个人,他能解决信息素的问题。等没有了影响……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随着后退的动作,半干不湿的t恤贴在白身上,隐约可以看到明显的腹肌轮廓。
祝昀随意地点点头,视线慢慢下移,黏在他的小腹不动了。因为心理暗示,他怎么看都觉得白的肚皮似乎鼓起来了一点。
他越看越疑心,心里像是有小猫在挠。
“你们坐在这儿啊?”爽朗的女声在头顶响起,打断了祝昀的思路。
安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容明亮,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喏,谢礼!”说着递过俩鸡腿。
祝昀顺手接下,见那鸡腿还烤焦了,有点儿哭笑不得,把目光从白身上收回来。
明娜路过,不满地:“喂人家可是救了你一命啊,你的命就值几根鸡腿?”
安若眨眨眼。
明娜无奈:“总得表示一下,去,给大家唱首歌吧。”
安若觉得有理,也不扭捏,转身跑去翻吉他盒子。
见她走远了,明娜从口袋里取出张纸条,塞给白:“谢谢你救了她。娱乐圈的资源上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家父正好是做安保的,往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压低声音,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比如什么疯狂私生饭啊,跟踪狂啊,性骚扰啊……保证干净利落。”
祝昀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喂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他瞥见纸条上写了个“余”字,瞬间失语。如果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余氏……妈哟,女团团长居然是社会团体大小姐?
心里疑惑,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别说,明娜还真与余应绶有几分相似。
白点点头,收好纸条。明娜这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又转向祝昀:“这两位是……?”
祝昀不想暴露身份,便抢先道:“我是他朋友,听说剧组出了事,特地赶来看看。”他又指指缩在一旁玩手指的小蜥蜴:“事出紧急,所以把他弟也带着了。”
听到“弟弟”,白的面孔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
明娜目光意味深长,在祝昀和白身上打了个转:“你俩感情很好吧?”
祝昀:“?”
“这路况都敢进山,真是情比金坚啊。”明娜自顾自感慨,“哎,我堂弟也是这个,要不是他爱人出事,恐怕已经在国外领了证。啧啧,这年头,帅气又深情的男人都自产自销了,真是难怪我找不到对象。”
祝昀:“??”姐姐你单身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明娜手痒,捏了把小蜥蜴的脸:“小弟弟很可爱嘛,几岁了啊?要不要考虑来圈内发展?”
小蜥蜴的绿眼睛又大又圆,头发乌黑鼻梁笔挺,看起来还真有点像白的弟弟。他鼓着腮帮子,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明娜在说什么。
明娜倒是不介意,勾起唇角:“哟,还害羞啊。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蜥蜴闻到她身上热烈的玫瑰香水味,脸慢慢红了,小声道:“皮,皮卡丘。”
明娜:“?”
小蜥蜴壮着胆子,大声道:“我叫,皮卡丘。”
祝昀:“……”
白:“……”
明娜:“呵呵呵这孩子真逗。”
祝昀硬着头皮:“是啊这个年纪都爱看动画嘛。什么神奇宝贝,巴拉拉小魔仙……”
小蜥蜴兴奋了,手舞足蹈:“波啦啦波啦啦!”
祝昀痛苦捂脸:“……求求你闭嘴吧呜。”
明娜满脸怜悯:“多可爱的娃,可惜了。”她又转向白,诚恳地:“平时很辛苦吧?特殊儿童家长真不容易啊。”
白薄唇抿成一线。祝昀一手捂住小蜥蜴的嘴,一手死死拽着白的袖子,干笑道:“不辛苦,应该的。”
明娜满心怜爱,叹了口气,从后裤兜掏出根棒棒糖塞给小孩儿,站起身走远了。
白盯着祝昀,有点委屈:“……我才不是蜥形种。”
祝昀头大:“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骗她嘛?”他压低声音:“还有,皮卡丘是怎么回事?你教他的?”
白摇头否认,陷入沉思。
“……等等。”
“怎么了?”
白眨眨眼:“蜥形种似乎有个起名传统。他爸是冰系异能,所以叫阿冰。那么……”两人齐齐转向眨巴着眼睛啃指甲的“皮卡丘”。
小蜥蜴见祝昀看他,笑得咧开嘴,大眼睛弯成小月亮,脑袋上啪唧闪过一道电弧。
祝昀扬起脑袋,看他脆弱的模样,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把信息素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可是面子抹不开,于是他冷着脸哼了一声,没搭腔。
白微笑起来,蓝眼睛弯弯的:“我以为……你大概还不肯原谅我。”
祝昀嘟哝道:“我哪里说过要原谅你?”
白没说话,笑微微地下移视线,意味深长地停留在他微肿的唇角。祝昀脸慢慢涨红,气恼地爬起身,粗声粗气道:“喂,还走不走了?”
白点点头,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又是“哇——”地一声。祝昀闻声回头,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黑暗里蔓延起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竟是一滩黑糊糊的淤血,甚至还有大块大块的碎肉,白踉跄半跪在地,拇指紧捂胃部,仿佛连内脏都要呕出来……
祝昀再顾不上矜持,抬手用力揽住他肩膀,声音发抖:“白?怎么回事,白,你不要吓我啊。”
“我……”白有气无力地抬手。
祝昀赶紧握住他冰凉修长的手指,慌张拉到唇边,亲了又亲:“我、我就是故意气你。你要好好的,呜,我原谅你了,不对,我根本就没怎么生气……”
白耳朵动了动:“……真的?”
“真的真的,”祝昀都快哭了,撕下衬衫衣角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迹,“骗人我是小猫小狗!”
白慢吞吞开口:“那、那你不许生气。”
祝昀眼底还含着一泡泪,怔怔道:“……啊?”
白往地上指了指:“其实你误会了,那不是我的血。”他靠过来蹭了蹭祝昀,似乎有点委屈:“那玩意儿实在太难吃了,我囫囵吞的,有点消化不良……”
咔嚓,祝昀悲痛欲绝的表情裂了条缝。
白弱弱地:“那你刚说原谅我了……”
祝昀反手抹掉眼泪,满脸狰狞,掉头就走。白赶忙拉住他:“祝昀。”
“吃不下你不会吐出来?!”祝昀气得语无伦次,“你,你……傻啊你!”
白心虚地别开视线:“……我只是太生气,一时没控制住。”
祝昀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语调打了个转儿:“你——嫉妒了?”
白猛点头。对啊对啊,谁让那丑东西在你面前搔首弄姿来着!
祝昀一脸不可置信:“……你居然嫉妒人家有尾巴?”
白:“……”
祝昀哭笑不得,火气都散了,劝小孩儿似的:“欸,那也不用吃掉啊!你尾巴又不是真断了,不是还会长出来的吗?干嘛气成这样?”
白咬牙切齿:“……我没有。”
祝昀怜悯地望向他,哄道:“好好好,你没有。”
“……”你知道露天竖尾巴是什么意思吗!是求偶啊求偶!放在人类世界那就是当众遛鸟的风衣变态暴露狂啊!!
大概因为白表情太过扭曲,祝昀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咳,所以那只蜥蜴也是……?”
白气鼓鼓的,恹恹道:“隔壁星系的,蜥形种,a级濒危。”想了想,又不屑地哼了一声:“难吃透顶,也不知是怎么混到濒危的。”
祝昀:“……”喂难道你是因为太好吃了才变成s级濒危的吗?想了想,他委婉道:“知道难吃,以后就别勉强自己了。”
白摇摇头,神情更丧了:“就算好吃也不能吃……他有证。”
祝昀愣了:“证?你那种证?他也能变成人?”
“是,可以拟态人类的星外旅客都能领证。领完就算在国家挂了号,不可以随便捕杀。”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什么,视线慢慢转向角落:“唔,差点忘了。大的不行,这不还有只小的吗?”
在他不善的目光中,体型超标的无证黑户蜥蜴宝宝抖索索缩成一团,小短腿盖在眼睛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祝昀不忍:“算了,它还小呢。”
蜥蜴抖了抖,偷偷瞥向这个气味好闻的人类,小尾巴蠢蠢欲动地抬起来……
白抬腿踩住他的尾椎,咧嘴一笑,温柔地露出八颗雪亮的牙齿。
蜥蜴宝宝:“……”
对于这场悄无声息的争风吃醋,祝昀丝毫不觉,搓了搓手臂:“赶紧走吧,冻死了。”
白单腿压住十几米长的蜥蜴怪,转头道:“祝昀,要不要带回去做宠物?”
祝昀无语:“谁会养这么大的宠物?”
白无所谓地点头:“那我咬死了。”
祝昀:“啊??欸等等……”
话音未落,在强烈的求生欲刺激下,巨型蜥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小,从十几米缩水到一米多长,大眼睛眨巴眨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可爱?
它憋着股劲儿还想继续缩小,这回却怎么也没办法了。小蜥蜴急得直掉眼泪,伴随着一个响亮的泪嗝,软趴趴的蜥蜴突然消失,地上趴着个四肢纤细的少年。
祝昀震惊,掏烟的手指一抖,把半包软中华摔进水坑里:“……卧槽?”
白不为所动,轻哼:“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吃你了?”
祝昀汗毛倒竖。不敢,还真不敢!围观温文尔雅的白表演生吞活尾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果当众吃人……
祝昀抖着手:“……白哥,算了算了。”
突然变成人,少年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习惯性划动四肢,想往前爬,却发现过长的手手腿腿全是累赘。而且他实在是太瘦了,大脑袋支楞在火柴棍似的四肢上,看起来滑稽又可怜。他花了半天功夫,才用细瘦的胳膊勉强撑起上半身,可转眼又砸在泥地里,而且还是脸着地。
变身只有一点优势,手臂变长之后,似乎更方便捂眼睛了。于是他轻车熟路,捧住摔疼的大脑袋,嘤嘤哭了起来,赤|裸瘦弱的后背一抽一抽,肩胛骨像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
祝昀嘴角抽搐,感到了深深的负罪感。面对白疑惑的目光,他嗫嚅:“要不,一起带回去?”
白不解:“你不是不要宠物吗?”他恍然:“哦你想养肥了再吃?其实小蜥蜴肉质没那么老,还是很不错的,就是要趁早……”
祝昀终于忍耐不住,抓狂道:“不许提吃人!”
“他又不是……”白自知理亏,垂头,“行吧。”
祝昀的西装外套还被少年死死叼在嘴里。白毫不留情地扯出碎布,随手将小破孩一裹,扛在肩头:“走。”
祝昀:“……”好歹也是个偶像模特,咱能别这么像土匪人贩吗?
——真身掉马后,白好像自暴自弃,觉醒了什么奇怪的隐藏属性。但这会儿后悔已经太晚了,白紧紧牵着祝昀,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撒手的模样。
雨势慢慢减小,气温也开始回升,死寂的黑暗森林四处响起细小虫鸣。若是星星再明亮一些,或许会是一个很适合约会的晚上。祝昀回想起方才意乱情迷的亲吻,面孔有些发红,白实在是……太热情了。
一脚深一脚浅,走了二十多分钟,小孩抽抽答答地哭睡了,祝昀也渐渐有些疲惫。虽然白一直牵着他,可湿透的衣裤很沉重,皮鞋进水后将皮肤泡得发胀,每一步都磨得肌肤生疼。
“怎么了?”白敏锐地注意到异样,停步回头。
祝昀咬唇摇头:“没。”
白盯着他瞅一会儿,突然放下小蜥蜴,返身半跪,握住了祝昀的脚踝。祝昀猝不及防,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向后靠上潮湿的树干。
“你干嘛……”
话音未落,凉津津的手指轻巧地摘下他的鞋袜。祝昀害羞了,抬手推他:“喂!鞋子里都是泥,脏死了!”
白半点没嫌弃那只溅满泥点的赤足,动作轻柔地按了按。划破的伤口位于小腿、足踝和后跟,皮肤磨破,血肉里混着泥沙,祝昀忍不住“嘶”了一声。
“乖,不疼。”白仰起脸,唇角微微勾起,温柔哄道。
祝昀愣住了。
他从小要强,又在严苛的寄宿学校长大,小时候没人哄,长大后又过了需要哄着的年纪,被身上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虽然父母兄长和几个朋友都对他很好,却也没有像白这样,近乎无条件地溺爱他。他怔怔松手,没再推拒,而伤口……似乎真的不疼了。
下一秒,他双眼睁大,脑中仿佛有白光炸开。只见白微微欠身,偏头吻上了线条精致的小腿。冰凉湿润的触感一点点舔舐过伤口,没有疼痛,只剩下过电般的麻痒。
祝昀下意识地抓住身下人有些扎手的黑发,口中低低呜咽一声。白没有理会他轻微的挣扎,像野兽照顾幼崽一般,认真将伤口清理干净。
“别这样,白……”祝昀挣不过他,只得横臂挡着眼睛,整张脸都涨红了,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
白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另一条腿,还是那句话:“乖。”
终于折腾完后,祝昀灰溜溜缩在一边,从祝炸毛泄气成了祝软软,白干脆将他打横抱起。
热心青年小白同志怀里抱一个残腿青年、肩上扛一个智障儿童,轻松地大踏步往前走,速度甚至还快了些。
祝昀觉得这姿势着实十分丢人,忍不住道:“反正原形都见过了,不如直接变身飞过去啊?”
白神色一僵,抿唇:“不。”
白似乎很不愿让人看到真身,方才龙型被叫破名字,第一反应居然是掉头遁走。祝昀直起身子,疑惑道:“为什么?”
白摇摇头,不肯细说。
祝昀眯起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白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黑尾巴,似乎是问自己……祝昀脱口而出:“没事,真不丑啊!其实龙型很帅的!”
白下颌紧绷,一副我不开心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这句鼓励重新开心起来。
祝昀有点不解,还想再问。白扶着腿弯将他往上掂了掂,把不安分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一本正经道:“乖,不能变就是不能变,变身能量用完了。”
祝昀哭笑不得:“喂……”还变身能量!你是巴拉拉小魔仙吗?
少年也醒了,嗅到祝昀的味道,磕磕巴巴地跟着念:“波啦啦小魔仙。”
祝昀窝在白怀里,闲极无聊,便纠正他:“是‘巴拉拉’啦。”
小破孩:“波啦啦啦。”
“不是三个‘啦’,”祝昀扶额,流下三滴冷汗,“是‘巴、拉、拉’。”
小破孩欢快地:“波啦啦波啦啦。”
祝昀从来没教过小孩,彻底没辙了,求助地抬起头。
白面不改色,薄唇轻启,语气很温柔:“巴拉拉。”
少年抖了抖,哭丧着脸:“……巴拉拉。”
祝昀:“……”这死孩子怎么回事!
天已经全黑了,冰雹簌簌落落砸在盘山公路上,风卷起尘沙,视野一片模糊。
路况不适合继续前进,但停在原地更危险。剧组营地位于高处,抵达那里大概就安全了。祝昀干脆切手动模式挂了二档,慢悠悠往山上爬。
骑士越野的优势在山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重型车身雷打不动,冰雹砸在外壳上,漆都没掉一块,玻璃窗也完好无损。
不过,这突变的天气着实诡异。祝昀拧开气象台,谁知收音机沙沙作响,竟然信号全无。他皱眉,烦躁地叼上一支烟。
还没等抽完,山坡上哗啦作响,一道模糊的黑影骤然落下。祝昀余光一瞥,猛地别过车头,堪堪刹住汽车,轮胎抓地发出刺耳声响。
“砰——”一棵二人环抱的大树擦着车身滚落,重重砸在道路中央,满地断枝残叶。它实在是太大了,若是方才砸在车顶,非把人压成肉饼不可。
祝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冰雹此时倒小了些,可以下车查看。他手按在车门上,半晌,又收了回来。
下去干嘛呢?他又不是超级赛亚人,难道和那棵挡路的大树干瞪眼?
此情此景,祝昀居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这种时候就不能逞能,该回头时就回头。面对超自然力量,祝小怂淡定地挂了倒挡,果断掉头下山。
然而,开出不过百米,下山的道路上竟拦着几块巨石。最大的一块足有五六米高,将公路砸出一个深坑,别提车了,连只老鼠都别想过去。
祝昀:“……”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弃车。冰雹时大时小,坚固如堡垒的越野车,倒成了最安全的庇护所。祝昀靠边停稳,打上双黄灯,放松仰躺在椅背上,静静等待暴风雨过去。
车没有熄火,暖气足足的,在玻璃窗上映出一层温暖的水雾。可是,在看不见的角落,诡异的寒霜像蛛网一样,慢慢攀上底盘,又顺着车身一路往上……
祝昀被冻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刺骨寒意渗透整辆汽车,车熄火了。他连打几个寒颤,抖着手扭动钥匙,可谁知清脆的“咔嗒”几声,车子竟无法发动。
他薄唇紧抿,从储物箱里翻出手电和雨披。擦去水雾,窗外和车内一样漆黑,远近起了山岚,树影憧憧,像是张牙舞爪的猛兽。
祝昀罩上雨衣,叼着手电,敏捷地跳出驾驶座。
幸好冰雹已经停了,暴雨依旧如注,好歹不会砸得人脑壳疼。祝昀绕车转了一圈,掀开前盖,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水箱竟冻裂了。他没敢上手摸,拿手电一晃,只见浅红的防冻冷却液竟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不断散发寒气。
接触到空气,那冰块开始融化,淅淅沥沥的冷却液漏下,很快积了一小滩。
“……卧槽。”祝昀目瞪口呆,冷却液冰点可达零下七十度,怎么也不可能冻成这样啊!
四周风声呜呜,树影摇摆,似有野兽踩断枯枝的脆响,一道黑影敏捷地闪过。
“谁?”祝昀猛然转头,可身后空无一物,树林静谧,唯有落雨的沙沙声响。寒意攀上脊背,他压下恐惧,绕到车后,从后备箱最底下抽出一支猎|枪。
这是早先余应绶送他的毕业礼物。在英国,他曾和些纨绔子弟猎过狐狸,回国后再没用过,谁知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祝昀试着将铅弹上膛,湿透的手颤抖着,险些没拗动生锈的枪管。转上瞄准镜,端稳枪,他心里略略放松了一些。
就在此时,脚边传来轻微的“喀拉”一声,在连绵的雨声中分外突兀。
排气管?祝昀半跪下|身,往排气管一瞄,里面似乎有些能反光的东西。他愣了愣,探出手指插进管内,摸到里头全是破碎的冰晶,堵塞了管道。
祝昀面色很难看,排气管全堵上了,倘若刚刚汽车没有熄火,恐怕这会儿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周遭情况不明,他不敢再贸然上车,便抱枪靠在车门上,又点了根烟,尼古丁冲淡了恐惧,让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前箱里的冷却液还在往外漏,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重声响,像是有人拖着步子从水洼中走过。
祝昀寒毛一凛,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慢慢趴下僵硬的身体,屏息往车前看去,幸好,底盘下空空如也,只有成串的水滴落个不停。他松了口气,打算爬起来。
就在这时,水滴声突兀地停下了。隔着车身,祝昀又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汗毛倒竖。他看到了水滴的来源——不是冷却液,而是一片黏腻的深绿色角质皮肤。
巨型蜥蜴似的怪物用利爪扒在前窗上,探头往底盘下面看来,贪婪的口涎顺着凹凸不平的硬质皮肤淌下,似乎闻到了心仪的猎物。它吸了吸口水,蠕动的口腔中,露出四排细密的利齿,缝隙中还卡着淋漓血肉。
日啊!祝昀手一抖,手电在水洼里滚了两圈,熄灭了。他浑身冰凉,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光线消失的瞬间,怪物骤然睁眼,死死锁定祝昀的方向。暗夜里,毒蛇般的金黄色竖瞳闪闪发亮,冰冷且暴虐。
电光火石之间,祝昀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铅弹正中右眼,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一个翻身滚落在公路上。祝昀爬起身,腿软得险些又摔了一跤。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怪物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它像是变异蜥蜴,半个身子隐没在雾气里,光尾巴就有一人多长,形貌丑陋,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凸起足以引发密集恐惧。
突袭的一枪正中眼瞳,也没能杀死它。它咆哮着,翻滚间尾巴抽在汽车上,沉重无比的防弹车竟被抽了个翻滚。
见状,祝昀果断扔下枪,拔腿就往林子里跑。
鸟不吃,喂鱼总行了吧?
望着幽深的湖面,他有些走神。
小时候,父母或者大哥周末总会带他来公园玩儿。
“只要撒一把,鱼就会围拢过来。”大哥得意地把饵料塞进他手里。
年幼的他依样画葫芦,撒开饵料,睁大眼看着,水面下锦鲤有各种鲜亮颜色,漂亮极了。
如今,大哥不在,父母也不在,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小小的包子皮浮在水面上许久,半条鱼也没引来。
大概鱼也挑食,祝昀苦笑了一下,收起袋子,准备离开。
转身的刹那,他清晰地听到水面破开的声响。
再转头,只见一圈涟漪散开,包子皮不见了!
方才撒了不少皮,瞬间全都失去踪影,想必是一条特别大的鱼。祝昀的心怦怦直跳,而湖底一片平静,似乎无事发生。
他鬼使神差般放下第二个包子,没有掰碎,就这么完整地放进了水里。
包子放在靠岸很近的地方,如果没有鱼吃,还能捞起来扔掉。等了好一会儿,包子依旧晃悠悠地浮着,无人问津。
祝昀愣了愣,突然福至心灵,慢慢地、试探性地转过面孔。
哗啦!背后欢快的水声响起,拳头大的包子整个儿不见了。
真的是条大鱼!他有些兴奋,公园里空无一人,神秘的大鱼似乎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就这么喂食、转身,他慢慢喂光了手中的包子。最后,他隐约能看见水底下有个模糊的黑影。
祝昀晃晃袋子,微笑:“吃光啦。”
“还想吃么,我明天再来!”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湖边,轻声说。
回答他的,是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祝昀撇撇嘴,嘟哝道:“害羞的家伙。”
下午还有工作会议,他匆匆离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工湖水位突然降了降。
巨龙换作人形,从不起眼的角落里快步上岸。
“他走啦!”聒噪的白鹭站在一旁,大声宣告。
“嗯。”白眯了眯眼睛,喜怒莫辨。
饿得眼前发黑的海鸥用翅膀拢住眼睛,伤心欲绝:“一块包子皮而已,凭什么不让我吃嘤嘤嘤。最后还不是扔掉了,人家好饿好饿啊……”
三只麻雀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嘘,你不要命了啊!”
白已经穿戴完毕,蹲在他面前,认真讲道理:“第一,我也很饿。第二,并没有不让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