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二十一章病故
也许是换季的缘故, 赵姬的两个儿子因急病去了。
当然, 嬴政是不在其中的。
他低下头，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看着下面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宫人, 这个人正是丙巳, 也就是当初去和范太医进行友好交谈的那个人：“什么事？”
“范太医想要回咸阳。”丙巳说的很直白。他想起范太医毒杀了赵姬的两个私生子的时候, 面色还如常，结果回去的时候，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整个人都摊成一坨烂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的, 不停地念叨着回咸阳。
范太医以为只有他一个人, 殊不知自带路人甲光环的丙巳一直在看着他。
怎么说呢, 丙巳这个人虽然不强，但是绝对是个人才。他在雍城这几年，把每个地方都混熟了, 他就是装成宫人, 晃悠来晃悠去，却偏偏没有人起疑。他长得普通, 看上去存在感不强，但是亲和力却挺强的。所以说, 雍城消息最灵通的不是嫪毐, 而是嬴政手下的丙巳。也因此, 嬴政比嫪毐更加明白雍城的情况。
嬴政看着手上的奏章, 忍不住笑了一下，只不过这个笑怎么看怎么瘆人。
丙巳感觉自己的小腿肚有点抽筋。
嬴政好像无视了丙巳的存在，奏章也停下来不看了。
嫪毐要动手了。
他如此心想。
嫪毐的两个儿子的死亡算是导火索，虽然不是矛盾的中心，却让积攒已久的矛盾和怨恨爆发出来。
本就不喜欢一个人，他做任何的事情都会讨厌，无关的错误也会被归咎到那个人的头上。
嬴政相信，在嫪毐看来，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在乎嫪毐怎么看，但是嫪毐的想法是未必没有可取之处，只要利用好这一点，就能轻松地推测出嫪毐想要动手的时间。
他不在乎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没有用的，对此，他深信不疑。
虽然他直达嫪毐会动手，但是什么时候动手，一个确切的时间久很重要了。他设计嫪毐的两个儿子的死亡一部分也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
嫪毐恨不恨他他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想要和他争权夺利但是失败的人。
他会在乎赵姬怎么看他，但是赵姬是注定不会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的。
一个手上没有权力的太后，真的不会有人和他具体分析情况，而且他有信心自己已经把舜华和舜英完全掌握在手中，因此，赵姬的行动更是暴露在他的监视下面。
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他们顶多是猜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直接证据的。
范太医是舜华和舜英去接触的，丙巳没有人认识，范太医的佳人在咸阳，就约等于是被他掌控了。
参与到这件事情的人都会对于他的安排守口如瓶。
其他的人，像是王翦和嫪毐，不过是推测。
王翦聪明，他绝对知道怎么样能够保全自己，他不会冒着秦王暴怒的风险去探查这件事情……
唯一可能会给他捣乱的嫪毐……赵姬真的很信任他，就算她一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样，她是比较感性的，如果没有什么重锤把她敲醒，她也是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再加上赵姬其实一直是清楚嫪毐和他是有着矛盾的，在原本就信任嬴政的情况下，她更加不会相信嫪毐的话，顶多是觉得嫪毐在泼脏水。
对于嬴政来说，对于嫪毐的处置是一大难题。
虽然她更加信任嬴政，但是赵姬对于嫪毐肯定是有着感情的。嫪毐当诛，没有人会质疑，可是赵姬真的不会因此怨恨上他吗？
而且更大的难题是……对于赵姬的处置。
上一世，他在气得发昏的情况下把赵姬驱逐出去，不少人议论他不守孝道，对于赵姬太过于无情了。他后来把赵姬接回来，其实并不是被别人说动了，只是他自己气消了。
这一世，如果他把赵姬留下来，相信还是会有一拨人要求他处置赵姬。
总会有人在唱反调。
嬴政其实早就被唱反调唱到习惯了，那些没有用的话他们爱说就说，顶多被他下令抽一顿。他真正担心的是赵姬的感受。
他人议论，其实是很难熬的。
两口棺材停在那里。赵姬靠在柱子上，整个人都在低声地抽噎着。
她甚至不能以自己这两个儿子的母亲的身份把他们下葬，因为她跟嬴政说这两个孩子不过是赵姬父亲送来陪着她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只能作为一个远房亲戚，而不是一个母亲。这无疑是一种煎熬，就算痛苦她也不能锁自己是失去了亲生儿子……
赵姬有时候的确会被别人忽悠的晕头转向的，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就傻。她还是有些分寸的。
赵姬不知道自己哭了多长时间，过了一会，她的眼泪渐渐地少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泪痕了。
她忽然失去了目标，两个儿子去世了，嫪毐曾经许诺她的似乎就没有什么效力了。她的两个小儿子没了，她难道还能真的失去她的长子？
不过这些事情的思考不过是一掠而过，自己两个小儿子的死亡对于她来说真的是最大的打击。就算当年子楚扔下她和嬴政自己回到秦国，她都没有这么伤心。
这两个儿子虽然比她的长子要费心得多，但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一直沉稳冷静的嬴政完全不用她上心，花的心思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多，赵姬有时候都感觉不到照顾孩子的感觉。她甚至是有点怕她的这个大儿子的。
嬴政不是不能理解，其实他和扶苏有一点像——那就是完全不用人上心，而胡亥这个会捣蛋的经常消耗他的心思。
赵姬和子楚不一样，子楚虽然更疼成蛟一点，但是他最后的选择还是嬴政，因为子楚理性，他选择的是继承人，自然不能从自己的喜爱程度上来选——虽然这个也是占一定的比重。赵姬实际上这一生都没有做什么选择，因为她要么可以全部得到，要么就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她不明白做选择都需要考虑什么，自然会用感性来选择。
这一次，赵姬有的选，轮到嬴政没有办法选择了。
没办法，赵姬现在有三个儿子，而他只有一个母亲。
放弃赵姬？
这其实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他当年在气头上干了这事，但是当时再怎么生气，冷静下来以后还是把赵姬接回来了。当时嬴政对于这件事情思考了很久，毕竟把赵姬接回来算是驳他自己的面子，但是最终他还是那么干了，从那一刻起，嬴政就明白，他是不忍心放弃赵姬的。
就是不忍心放弃。
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相信，他甚至是有点介意的，所以后来也一直没有去见赵姬。
不过后来过了很多年，在赵姬去世以后，他只能叹息，承认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放弃赵姬真的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嬴政自己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舜英：“你这是在怨恨寡人吗？”
舜英眼圈有点红，她看着赵姬一直哭，感觉自己的心也要碎了。因为一开始就知道赵姬这两个儿子是活不长的，所以也从来没有敢投注什么感情，但是她看着赵姬难受，心里肯定是有些芥蒂的：“奴婢不敢。”
“你真的不敢吗？”嬴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舜英和舜华背叛了赵姬，这就代表着他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信任舜英。
舜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心里一突，感觉自己又被嬴政给看透了。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这是个错误，那就早点终结了。”嬴政低声说道，眼睛看都没看她，他注视着门内的方向。
舜英一时间没有找到反驳嬴政的理由，当然，就算她找到了，也不敢说出来的。
这就是阶级上的差距。
嬴政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他便推门走了进去，走到赵姬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小声说道：“母后，要不要我把德音带过来给你养着？”
舜英看着嬴政明明干了亏心事，但是在赵姬面前装得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知道自己是该嗤笑还是该害怕，她只能默默地关上门。
德音是嬴政的长女，也是吕姬的女儿。
一个如果不是后来搞出件大事的话，嬴政都没怎么有印象的女儿。她和她的母亲吕姬一样，没有什么突出的点，又不是会吵嚷着提高自己存在感的。谁能想到她要么不吱声，要么就搞了个大事。
赵姬抹着眼泪，摇着头拒绝了。
嬴政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能让德音到雍城住着了。
嬴政看了那棺材一眼，觉得有点晦气，他对于自己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有任何好感……不，他对自己所有的弟弟都没有好感。
他如果不想让赵姬留下多少非议的话，那他就需要把这两个弟弟给处理掉。
嬴政拍打着赵姬的后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说：“母后，把他们送回邯郸吧。”
赵姬愣了一秒，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扭头看向嬴政，脱口而出：“为什么？”她的儿子为什么要被送到邯郸？
嬴政垂下眼睛，声音淡淡：“他们毕竟是外家的孩子。母后的悲伤我能理解，但是不把他们还给他们的父母，这就未必有点不近人情了。”
赵姬刚想说，这特么就是我亲儿子啊，但是想到她之前骗嬴政说这是她父亲送过来给她解闷的，忍不住悲上心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哭得都喘不上气。
这大概就是白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嬴政好像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一般，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受骗者。
赵姬眨着眼睛，感觉自己眼睛都哭得疼。也许是嬴政的话给她带来了危机感，脑子转的格外快：“政儿，我对他们的感情不比他们父母浅。”
嬴政完全不乱阵脚，赵姬这点道行还真不够他看的：“母后，你又不是他们的父母，怎么能知道呢？有时候只不过是不说出来就是了。”
这就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套路。
嬴政可不觉得赵姬的那小脑瓜能反套路，庄子尚且使用诡辩的方式赢了，赵姬怎么能翻盘。
果不其然，赵姬卡壳了。
嬴政补了一句：“想必母后不是不通情达理的。而且扣着人家的儿子，不管怎么样名声都不好。”
赵姬沉默。
嬴政见赵姬默认了，继续说：“寡人今天就把他们送到邯郸，再拖的话也许到了邯郸就臭了。”
这句话，让赵姬打了个哆嗦。
嬴政站了起来，等着赵姬的回答。
他很有耐心，就那么站在那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赵姬说了一声：“政儿你让我自己待一会。”
嬴政转身：“那么，寡人就去安排了。”
赵姬是默认了。
舜英听到里面的声音，在嬴政靠近门口的时候把门打开了。嬴政背着手走了出来，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要保下赵姬，在赵姬本身没有什么名望和权力，而且掺和到了嫪毐的事情中的情况下，他只能把赵姬惹人非议的地方全都遮盖住，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把赵姬和这件事情完全撇干净。
把嫪毐的两个儿子扔到邯郸，其实就是把第二大惹人非议的点给抹掉。尸体到了邯郸怎么被处理……或者最终能不能到邯郸，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至于最大的那个盗窃秦王玉玺掺和到叛变之中的事情，只要嬴政不承认，谁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