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六十章诚意
此次大宴宾客, 扶苏还是来了。
扶苏倒不会表现的异常让燕丹荆轲他们起疑,虽然在嬴政面前扶苏的性格有很多缺陷, 但是在外面还是装的挺不错的,把自己的缺点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这样倒是和高还有将闾不同,那两个人性格上有什么缺陷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们从来都在他面前表现得尽量没有什么缺陷。
这样嬴政反而更信任扶苏一点。
诸位公子之中他最为警惕的是将闾, 他行事风格向来有点残忍,无所不用其极。
相比起将闾,高虽然被周青臣推着去夺权,但是从本质上来讲, 高是个老实的。即使如此, 嬴政也没有什么心软, 既然没有什么主见一心去听周姬和周青臣的话, 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燕丹倒是和身边的人聊得欢, 只不过有一种注意到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扶苏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现的一派温和宁静, 这是别人和他搭话的时候有点走神。
将闾注意到了扶苏的心不在焉,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想到今天燕国有人要来,最后还是罢了。这种事情以后找扶苏聊聊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也不迟。
至少丢人绝对不能丢到外面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扶苏这么忧虑?维桢吗?
将闾单手撑着下巴盯着扶苏,搁在两个人中间的高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不想掺和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斗争中, 他从来都是只要没有要求就不会插手。
将闾一直都没怎么把高放在眼里。
扶苏虽然心不在焉, 但是还是感觉到了一个人灼灼的目光, 他微微蹙眉,扭过头去找是谁在盯着他,却对上了将闾的笑脸。
扶苏:“……”
这笑看起来特诡异啊。
扶苏默然无语,一般人看不出他的不对劲,但是将闾把他当成头号敌人,他想要发现他的不对劲,并不算难。
不过将闾不正常倒不是一天两天了。
扶苏也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向将闾点了点头。
将闾见他表现自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扶苏心说真让你看出来了,我就真就白活了一世。乔松看出来,那压根不算。
荆轲手里捧着青铜匣,一步一步地踏入章台宫。
秦国咸阳宫是建在高地,章台宫对应了天上的紫微星,由此也可见秦王之野心。
五德之说如今盛行,秦国尚黑,楚国尚红。秦国的宫室往往是以黑色为主,所以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威严至极。禁卫林立,手持兵戈,立在那里,像是一尊尊泥塑。
秦舞阳乃燕国贤将秦开的后代,他和荆轲一般,是以勇猛而著称的。
刺杀的重任便交在秦舞阳身上,荆轲不过是一个备选。
荆轲也清楚,自己是燕丹招揽的人,不本身并不是燕国人,对他并不是那么信任。
而秦舞阳,他是秦开的孙子,秦开对演过那是忠心耿耿,他的后代自然是比荆轲更加可信。
这一路上,秦舞阳也是相当兴奋,想着自己要是杀了秦王,那是何等的风光。
但是这兴奋,在面对章台宫前,仿佛被击碎了一般。
秦舞阳手里捧着装着地图的木盒,脸色苍白,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但是他的力气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控,地图和盒子疯狂碰撞,在上台阶的时候,秦舞阳还微微绊了一下。
这家伙……
荆轲在心里恨不得痛打秦舞阳。
这会怎么怂了?
关键的时候靠不住。
荆轲快走了两步,本来是秦舞阳在前面走,现在荆轲和他并排而行。
秦舞阳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训斥荆轲不守礼节,不尊礼法,一向无法无天的他反而还松了口气,感谢荆轲他分担了压力。
章台宫的门大开,秦舞阳看着里面灯火辉煌,且歌且舞的,他却一点都欢洗不起来,之前豪气冲天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只觉得章台宫是一只巨兽,那大开的殿门是一张巨口。
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殿内传来击筑声,秦王好乐,这件事情有点心思的人都清楚。
宫人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大声宣荆轲和秦舞阳。
乐师躬身退下,荆轲和秦舞阳垂着头,恭敬地走入章台宫中。
燕丹见他们,手捏紧青铜盏,又费力地松开,见两个人都站定,燕丹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举起:“燕国素来与秦国交好,今日为两国之交好,特意为秦王献上叛将樊於期的头颅。樊於期入燕,吾等并未察觉,是吾等的疏忽,如今奉上都亢的地图,还请大王笑纳。”
说着,燕丹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嬴政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给了燕丹面子。虽然知道燕丹大的什么主意,但是他们现在什么都没做,他要是失礼了,说出去并不好听。
燕丹抬起胳膊,示意荆轲和秦舞阳上前。
荆轲上前一步,但是秦舞阳却迟迟没有反应。
秦舞阳完全没注意到燕丹说了什么,他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伸长变形,声音变得极其缓慢,像是被延迟了一般。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荆轲和燕丹注意到秦舞阳的异象,都在心里着急。
好你个勇猛的家伙,感情只能在普通人面前猛一波。
识人不清啊!
燕丹恨不得现在下场揪着秦舞阳这怂包打一顿,这家伙真的是堕了秦开的名声。
嬴政坐在那里,太阿长剑放于身侧,他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滑动。秦王的确是个美人,但是他周身威严凝重的气场让别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容貌,只觉得一阵压迫。
像维桢那样无视气场反而一心沉迷他的脸的人少之又少。
嬴政看着秦舞阳,有点玩味:“这是怎么了?”
这话说的犹带三分笑意。
但是其他人可不敢疏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燕国人身上。
燕丹心里咯噔一声。
嬴政在这种情况下笑,那基本上没好事。
秦舞阳身边的人隐蔽地戳了他一下,不过众目睽睽,这隐蔽也隐蔽不到哪里去。
秦舞阳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退。
“使者是哪里不对吗?”秦王侍卫高声道。
荆轲和燕丹想骂死这个不靠谱的玩意。
荆轲上前一步,说道:“大王威严甚重,此人没什么监视,如今见大王天威,自是诚惶诚恐,不敢冒犯。”
这句话说的很巧妙。
不是我方怂叽叽,而是大王太霸气。虽然有太过于吹捧秦王的嫌疑,但是只要事成了,这吹捧只是一时的牺牲,算不得什么。
嬴政本身就有顺着他们来的意思,荆轲都说道这份上了,他也不会找茬。
他虽然对自己的安慰是相当重视,但是在利益足够的时候,他不介意以身试险。
如今他掌握了荆轲刺杀的消息,太阿剑就放在他的手边,而且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抽不出来。
如果这样的话,他还被荆轲偷袭成功,他还统一什么天下。
这一次纵容荆轲刺杀,一方面是为了以后征讨燕国找一个合适的,而且在大义上绝对站得住的理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把上一次被荆轲追的团团转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嬴政对于这件事情至今耿耿于怀。
绕着柱子跑这种事情……他就算小时候都没干过!
每每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嬴政都感觉自己胸口烧得慌。
气得能折寿好几年。
手下靠不住,燕丹只能自己下场,他走过去拿过荆轲手里的青铜匣,想到里面是一颗人头,他就忍不住打怵。
荆轲立刻会意,拿过秦舞阳手里藏有匕首的盒子。
燕丹上前,双手捧着青铜匣举过头顶。别的不说,青铜匣还真沉,捧着还好,举着就考验臂力了,但燕丹还真没怎么练过。
嬴政对于樊於期烂掉的头颅不感兴趣,只是出了口恶气,料燕国也不敢作假,毕竟究竟是不是樊於期的头,这还要别人来判断,嬴政他自己适合樊於期没有多少接触的。
如果是平常,嬴政看一眼就会让他拿下去,他倒不会晚上做噩梦,只是觉得这玩意看着倒胃口。
不过如今,燕丹的小谋划他知道了……嬴政看着樊於期的头,不过一眼,就把眼睛落向了青铜匣本身上的花纹。
燕丹咬着牙撑着。
嬴政倒不怕他们放弃了计划,这匕首都放到地图里了,如今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而且燕丹还有荆轲他们心里有鬼,就算装的再冷静,如今也不会有心思多想。
在别人看来,秦王这是恨樊於期入骨了。
再说了,谁敢直视秦王?就算嬴政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明着刁难燕丹有有谁敢说什么?
嬴政完全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都是扶苏他们跟她习剑的时候嬴政练出来的。他卡在燕丹快要撑不下去的边缘,开口道:“太子有心了。”
燕丹松了口气,把青铜匣放在宫人手中,他都觉得自己的胳膊不是自己的了,他没去想嬴政为什么看个脑袋看了这么长时间,然后他安静地后撤,把地方让给荆轲。
在挑选刺杀的人选的时候,燕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荆轲和秦舞阳,先不提秦舞阳欺软怕硬的性格——以前看不出来大概是在秦舞阳眼中“秦王”才是那个“硬”,这两个人都有着相当好的身手,都是众人口中的勇猛之人。
燕丹不知道嬴政的剑术几何,不过就他在邯郸的记忆,嬴政除了生病,没有一天落下练习,这种坚持让燕丹一直都相当敬佩,反正他是做不到这种地步。
就这种认真劲,燕丹有相当的理由相信嬴政他到现在还有这个习惯。
这也是他果断选择更可能暴露的从荆轲手里拿过沉重的青铜匣的原因。
虽然说匕首淬毒,破皮就会毒发,但是燕丹怀疑他这个弱鸡的刺杀,即使是偷袭,也没法靠近嬴政。
这里也体现出了燕丹和其他人的区别,作为在赵国一直粘着嬴政的燕丹,对于他的很多事情都是相当的了解,毕竟在咸阳宫中,和嬴政比较亲近的,都是拿着面对君王的心态来接近的,就算是赵高、蒙恬和蒙毅他们,和嬴政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很多事情他稍微掩饰就无人看得出来,也没有几个人敢深刻去探究。
而燕丹不一样,在邯郸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质子,而且秦赵关系不好,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赵王宫,燕丹的地位比嬴政要高上一点。
这样的熟悉,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
这种熟悉不是了解嬴政喜欢穿什么吃什么的了解,而是隐隐之中的直觉。
直觉告诉燕丹怎么样能够取信于嬴政。
这也算是嬴政对他的一些信任,不多,但是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高了不少。
也正是这直觉和信任,让燕丹上一世的谋划险些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