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害人之人
那一本奏折, 砸的是狠, 但并不太准, 没有砸到李舜翊脚下, 反倒是飞到了李睿德的脚背上,只让他觉得脚趾一痛。
——不过谁知道皇帝是不是砸错了呢?
也许就是对二皇子很是不满也说不定。
皇子们的面色都白了几分,没有人去捡地上的奏折,因为即使不捡, 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纵使并不是他们做的, 但这种丢皇家脸面的事情,想想都知道父皇会有多震怒——不是你们做的, 你们却不知道提前去发现,去阻止!
若是真的要追究责任, 那任何一个人都难辞其咎。
皇帝为何事发火, 自然也是因为这封郡主之事。
就这么短短的功夫里, 民间街头巷尾的各种流言蜚语便又换了个十分奇怪的方向。
前日还是在说太子德不配位,担不起大禛的储君位置, 今日就变成了皇帝“宠庶灭嫡”,故意对太子催缴捐输的功绩视而不见, 还一直拦着,不让太子娶太子妃。
要知道,封长凝不过是救了四皇子一命,都得了郡主的封赏。
然而太子那可是催缴了整整三百万两的捐输!这是给多少士兵发了军饷, 等于是救了多少家庭, 难道不是更应该大大褒奖一番?
至于若是有人说, 太子此次催缴捐输不单单的银两问题而已,其中还牵扯重大,甚至查出了贪官污吏却没有带回京城来审问,导致线索断裂的这些过错……
老百姓才不管那么复杂的事情!
听不懂!
反正太子拿来三百万两,要发给作战的士兵,哪个家里没有壮劳力或者亲戚朋友里没有几个从军的呢,太子就是对他们老百姓好!
这样的太子,却被皇室如此亏待,皇帝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老天爷会给整个大禛朝降下厄运的啊!
原本民间只是在传太子德不配位,这种消息忍忍便过去了,饶是皇帝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太子德不配位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花街柳巷或者赌坊的相关传言是传了一年又一年,太子的脸面早就丢光,即使再被老百姓各种颠来倒去的说……那就说罢。
可如今这老百姓们的嘴却是说到了他皇帝头上了,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说他刻意打压太子,甚至已经开始谣传,说皇帝这样逆天而行,会给整个大禛招来祸患……
他怎么能不气?!
皇帝的目光阴沉沉的扫过自己面前站着的四个儿子。
大皇子沉默不语,从开始到现在,连目光凝视的位置都没有变动一下,更别提开口说话了,就仿佛是对这件事情没有丝毫的想法,更是对其毫不在意一般。
二皇子面色有些苍白,显出些忧虑之色来,然而也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皇帝其实最初便怀疑民间流言导向是二皇子的手笔……可是他这儿子他最是清楚得很,一向都是宠辱不惊的,至少面上是宠辱不惊的,应当不会一时心急做出这等蠢事……
不过想着想着,皇帝的目光又是一沉。
在皇位、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动那样的心思也是有可能的……难不成这个一向优秀的儿子真的会?
又想起前段日子,在太子南下淮水,自己病倒时候李睿德的某些作为,皇帝的目光又深沉了几分。
眼神又飘向四皇子——这个最蠢的儿子似乎是完全不明所以,此时正努力斜着眼想去看那奏折上写的是什么,然而奏折在二皇子脚边,和他的位置还隔了一个太子,自然也是瞧不见的。
看到这个蠢儿子的模样,皇帝心中有些不屑,但随即又想到,这个儿子虽然是蠢了一些,可是却从来没有惹过事情,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倒也没添过什么麻烦。
这么一想,反倒是觉得这四皇子还有几分顺眼了。
而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到了太子李舜翊的身上。
李舜翊也没抬头,但他习武多年,自然感觉得到皇帝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托昨晚八王爷的福,李舜翊对那奏折上写了什么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不至于像二皇子他们那样,今早才收到消息,慌慌张张的被皇帝招来。
然而他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面上表情却还有些不愉,仿佛是带着昨夜里醉酒的不快。
——他能愉快的起来么?
昨晚闲着无聊,便在御花园的席间,就着凤凤的美貌下酒,一时不察便喝多了些,两人告别后他又率先跑去了李源汐宫中,等他带着封长凤和封长凝去向皇后请安。
这一等便有些无聊,又发现李源汐这里竟然还有为了宽慰与嘉奖他而赏赐下来的美酒,便又喝了些……
两种酒混在一起,饶是原本太子酒量不错,最后也有些顶不住了。
李源汐本想就直接安排了李舜翊去睡——哪怕是让他睡了自己的卧房,自己出门再去找一间屋子都行,然而李舜翊听说了封长凤已经安排好了屋子,去洗漱的时候,就全然再也听不进去李源汐的话,就那么冲了出去!
对此李源汐头痛不已,心中暗暗庆幸封长凤已经挥退了下人。
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自己虽然不被视为皇位候选人,但自己宫中依然有二皇子的眼线,所以李源汐担惊受怕了一夜。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天亮之时刚刚睡下不久,李源汐便起来上朝,一路都在想下朝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却不料就这么被召来了御书房。
他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吗?
而李舜翊自然也是同样的不快。
宫中的酒自然是极好的,即使昨夜是醉了,可今天也没有丝毫的头痛与不适……但他是从封长凤身边爬起来的啊!
明明那么好的机会,自己却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而且今天一早还是被唐元在外面敲窗叫醒的……
想到这个,李舜翊便觉得丢脸极了,一面在心中不住的惋惜,一面却又忍不住的庆幸。
万一真的发生了点什么,今早醒来,自己却几乎不怎么记得……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再说,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不应当这么草草了事,总该是红帐、红烛……还有那些该有的都应该一应俱全才是。
于是李舜翊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在御书房里,在皇帝的面前走起神来,甚至面上还从一脸的愁苦之中显露出了几分喜色来。
皇帝眼见李舜翊一副宿醉后的憔悴模样,又全然不畏惧自己即将发怒的样子,便立时忍不住气上心头,当即冷哼了一声道:“太子,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舜翊当即这才摆出一副忽然被点名惊吓的模样,一脸狐疑的看着皇帝问道:“父皇这是……在叫儿臣?这种事情,不是都应当叫智谋胆略过人的二皇兄么?”
听他这么说,皇帝自然是更气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怎么,我儿觉得,这太子之位只不过是一个放着好看的摆设,我还不能叫你做事了?!”
李睿德心中冷哼,只道这个蠢货真是会惹父皇生气,不要平白无故连累他们一起挨骂才好。
然而李舜翊仿佛就像是感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故意逆其道而行之,一面诚惶诚恐的弯下腰,将被扔到地上的奏折捡了起来,“父皇息怒,待儿臣看看这奏折上写了些什么。”
紧接着李睿德便看到太子夸张的弯下腰,将那奏折捡到手中,还拍了拍上面并没有的灰尘,这才轻声开始念奏折上的内容。
“启禀圣上,近日京城民间,街头巷尾常有各色流言传递,不仅民众之间口口相传,甚至已有人编为儿童歌谣传诵,皆是言太子此番催缴捐输,功劳甚大,但皇家却按下不表,乃是逆天而行……”
“够了!”皇帝又是猛地一拍桌子,冷然道:“不读出来就读不懂?”
这自然是在说李舜翊是个蠢货,这么丢脸的东西,看过便罢了,还这般读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然而李舜翊似乎是被他这一通怒火吓到,立刻收了声,将整个奏折看完之后,面露惊恐的跪倒在地,“这!这都是一派胡言啊父皇!这定然是有人要害儿臣!”
瞧着太子的一脸怂样儿,皇帝心中一时也是五味陈杂。
一方面忍不住感叹于自己的威严,一方面却又觉得太子那副怂样儿实在是让人看不上眼。
无论是怎么说,他都是大禛朝的太子,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一点太子的样子都没有……若不是自己当年答应了皇后,早就该废了这个无用的太子了!
想到皇后,皇帝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他叹了口气,继续这个话题道:“你且说说,是谁要害你?”
跪在地上的李舜翊一副十分惊恐的模样,似乎很是艰难的思考了起来。
只见他思忖了片刻后,颇有些艰涩的开口道,“父皇,这……儿臣催缴捐输一事,外人不知,儿臣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疏漏颇多……父皇没有追究儿臣的责任,便已经是对儿臣的极大爱护与宽容了,哪里敢把这等没用的功绩拿出去宣扬?”
他的思绪似乎也随之被理顺,越说越是不再磕磕绊绊,“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捐输,什么太子妃位……定然,定然是有人故作引导,想要害儿臣!知道这件事的人,只能是朝中大臣,而能知道详细一些的,还,还应是众臣近臣……”
李舜翊的目光幽幽向着李睿德的方向飘了过去——“还是……想害儿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