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唯独宠你。
时光倒退二十年。 印着“初墨书”三个字的满分作文卷子, 现在还被压在温君复卧室的透明桌垫下。
初一时候温君复的父亲从学校请了假, 特地飞回d市,来给儿子开家长会,拿到儿子成绩单的时候, 脸黑了一大半。
温君复的父亲有教职在身, 还不是一般的教职, 而是t大数学系副教授。
自己的儿子的确没辜负遗传基因, 初一只考三门课程, 温君复数学考了满分, 语文考了50分, 英语考了102分。
满分150。
就温君复这个语文跟英语成绩, 他就是冒充自己不是中国人,都不配!
温父也是从小到大一路考第一名念上来的主, 拿到儿子语文卷子的时候差点气背过去, 尤其是温君复的作文,四舍五入跑题跑到连题目都没压在点儿上。
家长会以后温父被班主任单独留下来谈心, 班主任给温父递了一张语文满分作文作范文, 语重心长的说, “温君复这个数学成绩是真的不错, 就是这个文科水平实在是太差了一点儿, 我也知道您在数学方面有造诣, 可作为中国人, 语文考50分, 也的确是说不过去了。我特地印了一份满分作文, 您带回家给他参考参考。”
d市实验的惯例是把年纪前十红榜写在校门口,以供瞻仰。
据说那天温父拿着初墨书这份满分作文,站在红榜前足足看了三分钟,回家以后温父在饭桌上就把这篇满分作文通读了一遍,逼着温君复听。
“雪花纷纷扬扬,走在雪路上抬起头,忽而想起李太白的一句诗词,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温君复,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初墨书写的作文,大家都是十几岁怎么就不在一个文学阶层上了?”父亲握着初墨书的作文说教个不停。
而初墨书当时其实就是随手一写,总不能辜负自己平日里摸鱼看的各种杂书,也并不知道这事对年幼的温君复造成了一万点暴击。
由此可见,别人家的孩子。
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小孩子。
通读了几十次初墨书作文的温君复,终于作文不再跑题,可阅读理解能力依旧为无。
最后直接放弃了正常的升学道路,听父亲的话参加数学竞赛,好在成绩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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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墨书听完温君复的解释,嘴角不住地抽动,她好心安慰温君复说,“没事儿兄弟,风水轮流转,这些都是旧事了。你看我当年考第一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要惨兮兮的每天跑步,参加中考,您都保送了。大器晚成,就不要在意从前那些细节了。”
温君复没回初墨书的话,他从抽屉里摸了一本竞赛用的数学书,执笔低头安静的开始做题。
温君复这一套动作下来,让初墨书觉得罪过,怕是温君复因为自己还挨过打,才不乐意理自己的。
其实温君复也没什么其他情绪,只是有那么一点儿失望。
早上知道昨天翻墙的蠢货少女是初墨书的时候,他属实吃了一惊。
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每次成绩放榜他都会在围观的人流散去以后,过去扫一眼。
自然不是为了找自己的名字,而是为了找到初墨书的名字,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习惯使然。
温君复生来就带了一点儿傲骨,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学喜欢的东西,第一次被拿来跟别人比较,就记下了那人的名字。
“初墨书”,这个名字似是一个咒语,温君复下意识地想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一直优秀下去。
一年半以来,初墨书每次都红榜提名。
满分的作文纸被压在书桌下,清隽的蝇头小楷,温君复偶尔数学题做累了,会看几眼这篇作文。那次作文的议题是“坚持”,初墨书举了大段古往今来的名人事例,满篇文采飞扬,但温君复最喜欢最后一段。
“人生有千万种选择,然坚定内心想法,持之以恒的人,总不会太失败,起码对于他自己而言,只是尽欢罢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在温君复的幻想里,初墨书应该是个男孩子,勤奋好学、永不服输、又带了三分桀骜。
而今。
温君复微微侧目,看身侧小圆脸咕嘟嘟大口喝可乐的少女,突然有那么点从梦想被拉回现实的失落感。
倒也是可爱,温君复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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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初墨书抢到了最后一份软炸里脊,用筷子拨了一半给钱橙,又从钱橙饭盒里夹走了几朵西兰花。
“我跟你讲,我昨天翘课差点让我妈发现,最后我是翻墙回的学校。”初墨书咬着软炸里脊,含糊说。
“牛x啊初哥,就咱们学校这个墙,你一个人翻进来的?”钱橙震惊的问。
初墨书翻了个白眼,答,“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某个小仙女开学第一天逃课翻墙回学校,路上求助某个同样逃课的同学。结果第二天一看,人家是转学来的新同桌。”
三好学生钱橙迅速的从这个长句里,检索出了关键词,问,“你昨天翻墙回来的时候是温君复帮你翻的?”
初墨书点头,“他还不承认自己跟我一样逃了课,居然劝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钱橙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初哥,这事你可能真是误会了,他是请假走的,真没逃课,这事他承认不了。”
初墨书默然。
“那上午呢,你怎么被气到了?因为昨晚你家里的事情?”钱橙关心好友,昨天晚上那通电话只讲了一半。
“我家里的事情常年就那样了,我也懒得管,你知道吗,上午的时候语文课我正发呆呢,突然轮到我读课文。温君复神助攻了一把,我跟他说谢谢,他跟我说让我少看他两眼,你说温君复这人是不是有毒?”初墨书越说越气,赶紧夹了两筷子吃的塞嘴里咀嚼泄愤。
已经扒完饭在操场打篮球的温君复突然打了个喷嚏。
钱橙一脸坏笑,戏谑说,“你不会是对人家温君复一见钟情了吧?”
“钱橙你大爷,别咒我行吗?”初墨书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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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君复打完篮球回教室的时候,初墨书已经抱着小枕头开始了午睡,她睡得香甜。温君复踌躇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去图书馆凑合一下,低头扫见见初墨书椅子坐的很靠前,跟后桌留了一些距离,像是方便自己进去。
唇角不自觉得翘起弧线,温君复蹑手蹑脚的迈进座位。
大多数同学都有午睡的习惯,只有少数精力充沛的在午休时间安静的看书。
温君复是精力充沛那派的,他看的不是书,是初墨书的睡颜。少女许是真的累了,睡得极沉,呼吸均匀,姿势都不换一个的。
向来生性淡薄的温君复从不刻意去结交朋友,除非有共同爱好,比如说数学,却在不认识初墨书的年岁里,无数次的幻想过,有一天这个叫初墨书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应该怎么自我介绍,用什么姿态表达,“我很喜欢你写的作文,就算它仅仅是为了应试而生,也曾经给我无尽的激励,谢谢你。”
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必须要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才能有后续做兄弟的契机。可就温君复跟初墨书的初见来说,怕是初墨书一生的黑点了。
现在对着这么一个软萌姿态可掬的酣睡少女,温君复怎么都说不出来这句谢谢了。
这他妈的也太反差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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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睡到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预铃响起,钱橙回头把初墨书摇晃醒来,初墨书从桌洞里摸出了一袋原味乐事薯片,利落的撕开袋子,举给钱橙,又扭头问了温君复一句,“吃吗?”
温君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谢谢。”
终于说出口的谢谢。
“你别客气嘛,吃点呗。”初墨书用手指捻了几片一起塞进嘴里,含糊地劝温君复。
温君复不好再拒绝,也从袋子里掏了一片,嗯,咸的。
“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薯片吗?”初墨书天生带了一点儿自来熟,看谁都带着笑意,午休时候又发现自己还真是误会人家温君复了,只有自己才是正了八经逃课的主,还拉着人家一起翻墙回学校,颇为内疚。
望着少女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温君复有生之年第一次违心的点了点头。
初墨书马上接了话茬,“原味薯片是世界之光,剩下的都是邪教!”
钱橙坚定的点了点头,“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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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月的暗中观察,温君复对初墨书在校的作息习惯摸得门清。
早上一定是卡着早自习迟到点来学校,但从不迟到。每次到了课间操跑操时间都一脸沉闷,仿佛奔赴刑场。
跑完步一定会买一瓶冰镇碳酸饮料,或是可乐或是雪碧,但必须是可口可乐,百事的不行。
语文课从来不认真听讲,自习课总是拿前几节做三年模拟五年中考,放学前的一节课用来摸鱼看小说或者偷偷在笔袋里用手机看电子书。
字写得很好看,趴桌子睡觉会蠢得把手睡麻。
正脸很乖巧。
侧脸让人想捏。
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一大早上就被班主任叫走,多半不会有好事发生。
“昨天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王倩把初墨书领到走廊读书角坐下,开口说。
初墨书抬起头,什么都没说。
“你妈妈说你有兴趣参加竞赛,我就跟她深入聊了聊,你的数学跟物理成绩都不错。但就咱们学校的师资水平来看,老师觉得数学竞赛更合适你,你觉得呢?”王倩说。
明明母亲从来没有跟初墨书商量过,要不要参加竞赛。
“我也觉得数学竞赛更适合我,那麻烦老师跟搞数学竞赛的老师打个招呼,我会加油的。”初墨书笑着答。
王倩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就直接去五楼数学组找袁平老师就行,我一会儿就去跟他说你的事情。”
“那就麻烦老师了。”初墨书礼貌答。
“你这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师希望你能有特别好的未来。”王倩自己也有女儿,看品学兼优的初墨书,总带了几分自己女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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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跟钱橙打过招呼,自己今天就不参加跑操了。教室在三楼,课间操时间大多数同学都在下行,楼梯极为拥挤,初墨书一个人逆着人群艰难的往上走。
去面对莫名其妙被扣在头上的期许。
初墨书不想问母亲为什么不征求自己意见,也不忍去辜负王倩希冀的目光。
五楼,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
初墨书朝着数学组的方向走,步履缓慢。
在做不喜欢的事情以前,能挣扎一点儿喘息的时间,就多挣扎一点,这是初墨书十几年来总结出的人生经验。
一侧是办公室、一侧是教室。
走廊横断在中间,除了两头,并没有明窗,让走廊极为幽暗。
数学组在走廊把东头,初墨书从西边上来,特地拉长了距离,低着头数自己走过了几节大理石地。
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有清冽的男声喊到自己的名字,带了点疑问的语气,“初墨书?”
初墨书闻声抬头望去。
温君复半倚在明窗前的暖气片上,阳光从窗口跃入,在他肩头舞蹈,为他整个人渡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后来初墨书去上心理学选修课,心理学老师说,“大家常常说喜欢的人就像是光源体,其实是心理作用,你觉得对方身上的光,不过是灯光或者其他明亮物体的反射罢了。”
可初墨书后来总是想起这一瞬。
大概是温君复站的位置极佳,自己抬头的角度恰好,所以他身上真的在发光。
初墨书盯着温君复在原地愣了几秒,到温君复走近,又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马上摆了摆手挑起微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温君复指了指数学组的方向,“来找老师的,人不在,我在这边等。”
“袁平老师?”初墨书问。
“嗯,你也来找他?”温君复答。
初墨书点头,“想参加数学竞赛,王倩让我过来找他的。”
温君复转过身,头朝着窗外,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初墨书坐在暖气片上,两人背对站着。
温君复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是自己想参加数学竞赛的吗?”
这句话把初墨书问的手足无措。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参加竞赛,可开学以后就不想打破常规的生活,现在算是被逼上梁山。
“那你呢?你是自己想参加的吗?”初墨书反问回去。
“我父亲是数学系教授,母亲是他大学同班同学,也是数学出身,出生开始我就被数学围绕。”温君复答的理所当然。
初墨书乐了,“所以你参加数学竞赛是天命所向?”
温君复摇头,语气突然坚定起来,“是因为我很喜欢数学,我余生都想从事跟数学有关系的职业。”
“兄弟,你怕不是个变态。”初墨书佩服地说,“我一直觉得喜欢数学的人都是变态,没想到你这是变态出了境界。”
……
温君复转过身子,跟初墨书一起坐在暖气片上,长腿四十五度支着地面,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身侧人的头,安慰道,“看你说的,你难道就不是变态了?”
“我又不喜欢数学,我变态个什么劲?”初墨书怼回去,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被拍了头,瞪了温君复一眼回去。
问题是杏眼瞪人,怎么都凶不了。
反而把温君复逗笑了。
“所以为什么想参加数学竞赛,你成绩很好,不需要靠竞赛走捷径。”温君复敛了笑,继续问。
开学大半个月以来,初墨书跟温君复的日常交流,每天不超过十句话,还都是短句。
今天十几分钟就说了半个月的量。
初墨书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花板,吐槽道,“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八卦的,还能怎样,我妈逼我的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成绩好的,又没考过试。”
“年纪红榜。”温君复简明扼要地答,转过头,盯着初墨书白皙的侧脸,她梳了高马尾,松松垮垮的扎在脑后,下颚到脖颈的线条流畅。
“竞赛是一场豪赌,会牺牲你文化课的学习,赢了保送资格全校表彰,输了可能就什么都没有,面临一切重头再来困境。你也并不是偏科到走投无路,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别花时间去赌。”温君复劝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初墨书把注意力从天花板移到了温君复身上,抿唇笑的灿烂,“我不想输,也不会输,我的名字就叫莫输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君复不再游说,安静的陪着初墨书一起等老师。
两人一起靠着窗边,除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无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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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头顶地中海的中年男子抱着一大摞书往楼上走,“老师来了”,温君复起身快步下了几层,接过了中年男子手里的书。
初墨书也迎上去,冲地中海老师打招呼,“老师好,我是初墨书,我班主任王倩让我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