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妇产科
曲款是突然造访的, 事前并未和花家支会。
花夫人本还在卧房伤心, 不想却有丫鬟来报说，曲会长来了。她那个心情哟，一个字，愁。
为什么愁？
一边要担心她那危在旦夕的孙儿。
一边还要应酬贵客，强颜欢笑。
你说愁不愁。
都是花老二那个小赤佬闹的！
花夫人气恼一声。一扭头，换上一副如沐春光的笑脸。
出了房门, 到了偏厅。
咯咯咯地笑上两声，喊, 曲会长稀客稀客呀！
曲会长扶扶络腮胡子, 回答说, 花夫人，不请自来，冒犯了冒犯了。
花夫人又咯咯咯地笑上两声, 矫揉造作地说, 怎么会, 您大驾光临, 我花家蓬荜生辉啊！
嘶——
花尚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爽朗的笑声哟，这谄媚的台词哟，明明一刻钟之前，还撒泼似的哭天喊地，活像北平天桥下碰瓷的糙妇。
再一看现在, 装得那个贤良淑德, 落落大方哟。
哎, 豪门老妇女的辛酸呐！
她这般想着，便这般说出了口。
曲小耳朵尖，低声问她：“辛酸？”
花尚喜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口无遮拦，咬咬下唇，说没什么。为做掩饰，她唤来不远处的阿芙说，快去沏壶茶，阿芙双膝微曲，一个福身，应了声是，麻溜的去了。
曲小注意到这个阿芙在花尚喜面前的表现，不拘谨，不慎微，福身行礼时也未曾颔首低眉，甚至还嘻嘻笑笑的，和其他丫鬟对花尚喜的态度截然不同，定是和花尚喜很亲昵才敢这般。
曲小皱眉，用胳膊肘撞撞花尚喜，小声问：“你的……贴身丫鬟？”
花尚喜又惊又喜，佩服曲小的聪颖，她和阿芙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曲小便能猜出阿芙是她的贴身丫鬟，真可谓察言观色小能手！
她朝曲小竖起大拇指。
意为，猜对了。
曲小却并不领情，对着她那大拇指狠狠剜了一眼。
心道，alpha的贴身丫鬟不就是通房丫头吗，这有什么好乐呵的？很光荣吗？
须臾，曲小又朝花尚喜勾勾手指。
花尚喜会意，微微偏过脑袋，把耳朵凑过去，就听曲小悄悄道：“你媳妇儿，心可真够大的。”
说完，便撒气似地推开花尚喜，顺带又狠狠剜了她一眼。
花尚喜把她的话反复咂摸。
我媳妇儿？
心大？
怎么突然说到这处来了？
对面曲款一脸姨母笑地瞅着她俩“打情骂俏”。
哟哟哟，还咬耳朵，说悄悄话呢。
哟哟哟，还生气翻白眼呢。
哟哟哟，还轻轻地推搡呢。
两个字，般配！
花夫人实在无法忍受这个糙老爷们，一脸的春心荡漾，轻咳两声，唤他回神，然后请他们父女二人落坐，寒暄了几句，复吩咐人再生个新的炭盆来。
随后切入正题，问说，不知曲会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曲款一脸忸怩地搓搓手，眼里有嗔怪的意思，瞄了花尚喜一眼，捂嘴偷偷笑。像是在说，能为何事，不就是来看看未来女婿吗，今日一看，好满意哟！
花夫人：“……”
她尴尬一笑，明白过来，原来是谈婚事的，只是……儿女婚事大过天，得等花穹回来和她一起定夺才行。而且花尚喜昨晚还跟她闹腾，吵着不娶二房。梓笑的意思她也没试探，至于成家……就更难办了。
总归一句话，她现在是定不了的。
昨日那曲家小姨来找花穹时，花穹虽然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说考虑考虑，毕竟花尚喜现在已经娶了一房，娶得还是成家的掌上明珠！
那时她也在场的，断不能因为花穹今日不在家，就擅自做主。
只是，这曲家也太主动了些，昨个来提亲，今儿个一家之主便亲自登门了。
怎么办呢？耗着？打哈哈？
思忖着，思忖着，阿芙沏的茶便呈了上来，挨个挨个递到他们手边，递到花尚喜时，花尚喜是亲自伸手去接的。
曲小的脸色黑了几分。
叠起双腿，用鞋尖踢踢她，问，我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你怎么都不来看望我？
花尚喜掀开茶杯呷上一口，说，我去军区医院问了，护士说你转院了，我也没打听出你转到哪一家……
这话说得欲言又止，至于原因嘛，有两个。
一来，她连打镇静剂三天，人整日昏昏沉沉的，也就这两日才清醒过来，却又遇上成梓笑跟她闹。
二来，成梓笑向来不喜她和别的omega接触，加之最近脾气阴晴不定，她若去看望曲小，一旦被成梓笑发现，其免不了又要疑神疑鬼的。
哎，说白了就是家里omega管得严。
不过她私底下有问过成荔有关曲小的事，知道她并无大碍，便也放心。
曲小见她话只说了开头，有些不高兴，却因顾忌场合，不好发作。
其实她转院无非是父亲曲款小题大做，说什么虽然是军区医院，但毕竟不是租界，不太平，而且离家也远，家里照顾不周全。
理由很充分，曲小没有反驳，由此转去了永川医院。
想到这，她无奈的学着花尚喜的样子，端过茶杯，连饮几口……可惜茶水泡得浓了些，很是涩口。
这一尝便知是家里的得宠丫鬟泡的。
侍宠生骄，手艺不精。
她把茶杯搁回原处。
想再找些话题跟花尚喜聊聊，却见一跟班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黑衣短打，好不精神。
他像是没料到有客人在，刹住嘴里的话，附下腰，在花尚喜耳边低语。
刚一说完，花尚喜就猛地一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手腕一抖，茶水“哗啦”的全倒在白色衣摆上，可花尚喜却不管不顾，起身跟她和她爹道了句抱歉，丢下句出了点急事，便在跟班的陪同下疾步远去。
她和她爹面面相觑，朝花尚喜消失的方向看过去，又扭头看向花夫人，想讨个解释。
其实花夫人也急坏了，她一看跟班那样，就猜到成梓笑定是跑去医院打胎了。
哎呦她的亲娘呀！
她把双手合十，嘀咕道，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抬头一瞅，才想起还有客人在呢。
强撑出一个笑脸……想要寻点话说，缓缓气氛……
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喝碗……米汤不？”
曲款：“？”
曲小：“？”
*
花尚喜是万万没想到成梓笑会跟她玩这一手，居然真的跑到医院打胎。
吵架的话能当真吗？
还有没有一点吵架精神了？
她急得脑门直冒汗，摇下车玻璃准备散散热，让司机把油门轰到底。
司机就是刚才那跟班，他一个急刹，反把车停住，苦恼道，二主子，前头堵住了。今天是上海妇女联合会组织义演集善款的日子，就在西三桥这摆场子呢，人都开始往这处涌了。
此事花尚喜是知道，天天都见报，说是这次义演不单有名震上海的坤伶，还有作为票友的豪商巨贾亲自登台献唱，另就是跑江湖的杂技演员。
加之是周末，闲来无事的人都寻来看热闹，一时拥拥挤挤的。
车被卡在人堆里，前也不是，后也不是，花尚喜干脆跳下车，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打算跑路去。
她跑得很快，越来越快，带起一阵疾风。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是第一品阶。但她也从未想过，有招一日，她要用此能力去阻人打胎，而且阻的人还是成梓笑这个姑奶奶。
天地不仁呀！
花尚喜不曾停歇，跑进医院，直上三楼。
不料今日来做孕检的妇人格外多，廊道上的椅子都被占了个精光，一个个挺着大肚子的omega们，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花尚喜瞪大眼睛仔细瞧，愣是没在其中瞧见她家梓笑。
倒是花家跟班们惹人眼，七八个人扎成一堆，跟某个帮派来闹事似的，而且闹得还是妇产科。
真够害臊的。
花尚喜走过去，斥他们一句：“都在这干什么呢？”
跟班们缩缩脖子：“堵二少奶奶呢。”
花尚喜环顾四周：“堵到哪去了？”
跟班们伸出手指，指向身边的那扇门：“里头！”
花尚喜又斥他们：“没看到外头这么多孕妇在排队吗？把人堵在里头，排队的人怎么办？”
她要不是圣贤书读太多，都想骂他们蠢。
甩甩袖子，转身，推开那扇门。
她没敢推开太多，约莫半尺宽，试探性的把脑袋探进去，轻轻唤了一声“梓笑”。
“唰”
一大皮箱子直朝她面门而来。
花尚喜反应快，迅速缩回身，下一瞬，便是“砰”“砰”两声。
第一声是大皮箱子砸到门板。第二声是大皮箱子落地。
在门外的人，俱都为之一震。
花尚喜心有余悸的捂住小心脏，少顷，定住心神，指挥其中一个跟班：“你，进去，跟二少奶奶说，我来给她赔礼道歉了！”
那跟班双腿一抖，五官纠结到一起，不可置信：“我？进去？”
花尚喜好整以暇，笃定地点点头。
“二主子，二主子，”跟班挤出两滴泪来，“您可别为难奴了，奴可是家中独子，还没娶媳妇儿呢。”
花尚喜一听，动容了。
眼珠子掠过他，看向其他人。
其余跟班登时警铃大作。
一说：我有老爹老娘要赡养。
一说：我有儿子女儿要抚养。
一说：我更惨，不光有爹有娘，还有儿有女。
花尚喜不胜其烦，罢了罢了，还是自己去吧！
她再次挪至门边，再次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再次探进脑袋……
不出所料，又一皮箱子飞过来！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花尚喜倒不像刚才那般慌张，躲避的姿势异常飘逸，甚还带了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又是“砰”“砰”两声。
花尚喜稳住身形，不情不愿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对跟班们慷慨道，谁进去，这根小黄鱼就是谁的。
跟班们表示……好心动哦！
但是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呀，还是……算了吧。
花尚喜犯了难，动荡年代里，金钱都已经失去诱惑力了吗？
正感怀着，就听门里头传来成梓笑的一声怒骂：“花尚喜，我就知道你把小黄鱼藏起来了！”
花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