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多情少侠的踏脚石(三)
小雨清凉, 谢信芳站在窗前, 看窗外的花朵在雨中摇晃, 一伸手, 就能触碰到微凉的雨水, 凉风扑面而来。
卓玉双手捧着一件薄披风,微屈下膝,柔声道,“小姐, 老爷请您去前院。”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劝道,“雨天寒凉,小姐还要注意身体。”
谢信芳收回手,转身冲她弯唇一笑, 卓玉是陪伴原主多年的丫鬟,如姐如仆,可以说她和王妈二人是最熟悉原主的人了,连谢老爷都要退居二线。
任由卓玉为她披上披风, 带着人向前院走去,刚出院门,她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 拢紧了披风, 她突然对撑伞的卓玉询问, “卓玉姐姐跟在我身边几年来?”
卓玉微微一愣, 眼中有一丝黯然, 低头答道,“八年。”
谢信芳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
卓玉曾经是官宦之后,幼时也是官家千金,只是家中长辈犯错,惹恼了当今,从云端跌落谷底,沦入奴籍,辗转来到谢府。
有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傲骨折断,沦为凡俗,有的人沉湎过去,不可自拔。
而如卓玉这般,即使沦为奴仆,傲骨依旧,从容接受命运的,少之又少。
她很成功,家中落难的时候她早已记事,没有吵闹,没有茫然,她尽了自己可能过得更好,八年中,得到服侍的主人的信重,连谢老爷见到她,都会给她一个笑脸。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可惜在剧情中不得善终,叶远欲纳她为妾,不从,以死明志。
“八年啊,”谢信芳感叹了一句,“卓玉姐姐可想找你的家人?”
少女的声音甜软,却不带稚气天真,从容平静的仿佛是说十珍阁的点心你想不想吃。
卓玉心头一震,稳稳撑住的青竹伞都晃了一晃,她又收回心神,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奴婢,就算想又能怎样?奴仆连名字都不定,想找回八年前分散的人,何其艰难!
半晌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一如往昔,温柔恬静,“当然想,小姐怎的想起这些?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那么长的时间,其实找不找都无所谓了,卓玉在谢府过得很好,家人想来也是如此,只要活着,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卓玉眨了眨,眼底有些发涩,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罢了,她一遍一遍的说给自己听,差点连她自己都信了。
但除了如此,别无他法。
“没什么,”谢信芳不动声色,轻轻地笑道,“如果有机会呢?卓玉姐姐可愿意去试试?”
卓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秀气的眉毛蹙起,但又说不出问题所在,口中被动地回答,“愿意。”
若有机会,她自然想。
她的父母兄长,年幼的弟妹,不知在何方,过得如何,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思念几乎要把她逼疯。
“哪怕此路艰难,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
卓玉毫不迟疑地点头,“是。”哪怕是死,若是死前,一家团聚,又有何妨?
“哪怕需要再一个八年,而你的父母亲人,可能早已死去,查无此人?”
女子的声音坚定,不曾动摇,“是。”总要去试试。
“甚好。”谢信芳轻笑赞道,她眉目如画,明明是柔美动人的长相,卓玉却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神采,那眉梢眼角,带着难言的从容镇定。
而她这个朝夕相伴的人却从未知觉。
卓玉垂下眼,那又如何,不管这是她侍奉了八载的小姐,还是哪里来的神仙鬼怪,她都不在意,也不重要。
微凉的风中,带来少女愉悦的声音,“那卓玉姐姐做好准备,明日我会送姐姐去一个地方。”
卓玉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贸然离开,她身边多有不便之处。
卓玉恭恭敬敬的应了声好,极快的调整好情绪,牢牢撑着青竹伞,两人继续往前院走去。
谢信芳微微弯了唇,没想到原主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才,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凤折羽翼。
可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能重新崛起。
这样的人,原著中下场凄惨,真是可惜。
前院书房,卓玉收了伞,与小厮一同守在门外,谢信芳解下披风,径直推门而入。
谢老爷正在翻阅下面商铺送来的账本,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宝儿。”这满谢府之中,能不敲门就进来的也只有她一人。
他眼神倏然变得复杂,叹了口气,“宝儿快坐下,外面还在下雨,可淋着了?”
说着就吩咐人送碗驱寒汤过来。
知道老爷要唤小姐来,下人早已备着驱寒汤,刚吩咐就送来过来。
味道有些辛辣,谢信芳没有推辞,捧着碗满满的喝下。
她心底有数,谢老爷会叫她前来,多半是为了叶远的事,否则下雨的天,谢老爷最疼女儿,哪里舍得她冒雨前来。
待她喝完驱寒汤,谢老爷在这短短的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叹了七八次气,愁眉苦脸的。
谢信芳搁下空碗,顺着他的心意问道,“爹爹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谢老爷看着面前容貌越发肖似亡妻的女儿,心中酸涩不已,女儿和妻子一样,看人的眼光都不怎么好,妻子摊上了他这个无赖,早早去了,女儿却又遇上一个混账!真是……
好在被他提前发现,谢老爷想到这,一口气蓦然松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说服女儿放弃了。
他深知女儿和亡妻如出一辙的固执,晓得若是不将真相告知她,女儿绝不会放弃。
所以哪怕心疼女儿,谢老爷还是将那薄薄的几页承载着调查得来的证据递给了谢信芳。
他不忍道,“乖宝,好男儿多的是,那叶远根本排不上号,你别伤心,爹爹定为你择一如意郎君。”
谢信芳接过来,还面带笑容,柔柔道,“爹爹在说什么……”接着她目光落到手里的几页纸上,身躯微微一震,眸中有水光迅速聚集,悬而未落。
玉白纤细的手指又翻开下一页,那水光越聚越多,朦胧遮蔽了视线,轻轻一颤,砸落下来。
啪——
谢老爷顿时心疼无比,从位置上起身,围着她手足无措,“乖宝……”
少女低着头,只能看得到她秀美的侧脸,泪珠一颗接一颗滴落,上好的宣纸氤氲湿润了一片。
“爹爹……”
少女声音哽咽,抬起头,美眸含泪,震惊又茫然,“……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上面写明了叶远如何收买土匪,如何布置,甚至连他如何打探原主的行踪都调查的分明。
谢老爷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初期的男主完全不是对手。
“是为了谢家的家产。”谢老爷如实回答。
又连声安慰她,“宝儿别怕,爹爹已经通知了官府,一个叶远而已,不值得伤心,宝儿若是喜欢江湖人,爹爹改日介绍宝儿认识真正的江湖少侠。”
谢信芳……谢信芳表面哭泣无助,实则内心很无语,有这么当爹的吗?
谢老爷真的不会和女儿相处,好在谢信芳不是普通的女儿。
她摇了摇头,眼尾泛红,脸上依旧挂着泪珠,“女儿不想成亲。”
“也不想见什么江湖少侠。”
像是小儿任性的话语,谢老爷没放在心上,哄着她,叠声应是,“好好好,不成亲,不见人。”
“宝儿别哭了,爹爹看着心疼。”他只觉得女儿是被伤到了,现在只要她不哭,什么都好说。
“嗯,”见好就收,谢信芳渐渐止了泪,却依旧低着头,声音低落,“爹爹,女儿先回去了。”
谢老爷哪敢拦她,看着她起身开门,单薄的背影孤寂落寞,心底对叶远的恨意更上一层,打定主意要王牢里打点打点,让他们好好招待那么差点成了他女婿的年轻人。
敢让他的乖宝伤心?还敢打谢家的主意?
呵呵……
找死。
……
叶远有一副极正派的俊朗容貌,任谁见到他时,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极佳。
他的相貌,着实给人安全感,让人不由自主的信赖。
叩叩——
叶远正在房间里打坐,门被人敲响,客栈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叶少侠可在?我是掌柜老胡。”
叶远睁开眼,听出的确是胡掌柜的声音,他起身准备去开门,在靠近门两步远处却突然顿住。
不对!
胡掌柜的声音不对,他在紧张,紧张什么?
叶远将床上的包裹一把甩在肩上,索性他住不惯客栈,这里条件太差,他也没几件东西,不需要怎么收拾。
往桌子上扔了块碎银,叶远打开窗,跳了下去,借着窗外的大树,几下就瞧不见踪影。
门外的人终于发现不对,捕快一脚踹开大门,灰尘四起,而屋内,空无一人。
为首的铺头冷冷一笑,“逃?能逃到哪里去?早有人等着他呢!”
他挥一挥手,道,“追!”
为什么要打草惊蛇,明明可以直接冲进来,就是为了让他逃,多吃些苦头。
城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谢家供养的护卫,以及请来的江湖人,早在等着叶远。
叶远在一个小巷落下,显出身影,他刚松口气,目光却在看到巷口等候多时的人时凝固。
那人抱拳一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叶少侠,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