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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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术前医生对她实施了局部麻醉,但抽取脊髓的脊椎刺穿术,还是让茉莉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回“痛入骨髓”的感觉。

    其实这在正常不过了。脊椎,本来就是人体最重要的神经信号传输中枢,又被称为“第二大脑”。如果把遍布身体的神经系统,看作一张连通全身各处重要器官和机体的通讯网络的话,那么脊椎就是这个通讯网络中线路最集中、位置最关键的一段通信节点。或者换一种更浅显的说法,脊椎就是人体神经信号传输的主干道。绝大多数从身体各处反馈给大脑的神经信号,以及从大脑传递到全身各处的指令,都需要经由脊椎来传导。一旦脊椎受伤或发生病变,多数会造成不同程度的瘫痪症状。

    脊椎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当一个人的脊椎遭受创伤捉着发生病变以后,其复健往往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甚至在现有的医疗技术下,很多创伤和病变顶多只能控制进一步恶化,根本就是无法逆转的。脊椎又是如此的脆弱,以至于就算只是长了一根小小的骨刺,或者某节脊椎稍有错位,压迫到神经,也能把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折腾的痛不欲生。更何况茉莉面临手术,是用一根粗粗的钢针刺穿脊椎,还要抽取脊髓。

    冰冷而尖锐的针头刺穿肌肤、插了脊椎。每当茉莉感觉自己疼的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苦尽甘来、否极泰来”之类的词儿来鼓励和宽慰自己。她默默地告诉自己,现在所吃的每一丝苦,都是为了将来能同黎安幸福美满地白头到老、共享天伦而付出的努力;现在所受的每一份罪,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终于,当脊髓取样完毕、针头抽离,痛感累积到某个临界点时,茉莉在麻醉剂和刺骨之痛的双重作用的下,昏睡了过去。

    当茉莉再醒来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被针头刺穿的部位仍然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之前痛的那么尖锐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却恍然发觉,自己的双腿就像以前被黎安枕着睡了一夜的胳膊一样,麻木且反应迟钝,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很长的时间才能进行动作。

    一开始,茉莉以为这是麻醉剂还在发挥作用的缘故,所以心里并不是很在意。但是,当时间过去大半天,脊椎处伤口的痛感越发明显,而下肢麻痹的情况却并没有得到明显改善时,女孩终于意识到可能出状况了。

    医生立即对茉莉的创口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然后围着她问了很多诸如创口疼不疼、怎么个疼法,腿部有什么感觉,双腿的感觉有什么不同之类的问题。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茉莉下肢出现麻痹的症状,并不是由于实施脊椎刺穿术时导致脊椎机体受创造成的。但究竟这一病症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医生们一直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病因。由于这个意外,原定的子宫移植手术自然也不得不取消了。

    当事情有可能会变糟时,到最后总是会变糟——阴魂不散的“墨菲定律”又一次应验了。

    茉莉从平阳千里迢迢地赶来上海,竭尽全力,克服了自己对消毒水气味和手术刀冰冷触感的厌恶和恐惧,满怀希望地住进医院,积极配合医生做各种检查。她想的最多的,是手术后自己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严格遵嘱服药,然后顺利度过急性排斥期。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上手术台。对于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来说,这真的是很不公平。可有的时候,“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残酷,否则就不会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样的名言流传下来了。

    收到消息后,黎安立刻跟领导请了假,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到了上海,赶到了茉莉身边。

    其实,当黎安接到电话,获悉茉莉在进行脊髓采样时出了意外时,震惊和悲伤之余,心底未尝没有一丝埋怨。

    从内心来讲,对于茉莉坚持前往上海去做子宫移植手术这件事,他是持反对意见的。虽然没有丰富的医学知识,但在知道茉莉的打算后,黎安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人体器官移植方面,尤其是子宫移植方面的科普资料。那些资料使他对器官移植手术的难度有了一个初步的、大概的了解。尤其是子宫移植,截至目前在全国范围内都还没有成功的先例。

    尽管无法得到父母的支持,但只要结婚对象是茉莉,黎安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接受没有孩子的婚姻。所以,他觉得茉莉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极高的风险,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再去做什么子宫移植手术。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阻止,也阻止不了,决心已定的茉莉。

    如今,不幸真的发生了。在赶往上海的火车上,黎安想象着茉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痛苦难当的样子,不禁心如刀绞。一方面他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以最坚决的态度、尽最大的努力去劝说、阻止茉莉去追求完美;另一方面,在心底深处也难免对茉莉当初的一意孤行,生出几丝埋怨的情绪。

    然而,当黎安赶到医院,看到茉莉在病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目光呆滞、楚楚可怜的样子时,那一丝小小的埋怨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茉莉在黎安心目中,一直都是那种外表看似文静柔弱,实则内心强大坚韧的女生。即便是在一年前,遭遇了那场几乎完全改变了她的整个命运轨迹的意外之后,才刚刚二十岁的女孩所表现出来的冷静、理智和坚强,也远远超过了大多数成熟女性,甚至足以令很多男人汗颜。然而,现在的茉莉同那时相比,几乎完全就是两个人。这一次雪上加霜的打击,终于把这个坚强的女孩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因为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即便遭受再多的坎坷和挫折,只要还有希望,人们就能鼓起勇气,激励自己满怀信心地继续生活下去。可是,如果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那么绝大多数人都会因为绝望而崩溃,即使活着也会变成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看到风尘仆仆地黎安冲进病房,快步来到自己床前,茉莉一直有些呆滞,甚至呆滞到空洞的目光中,才终于有了几分神采。两颗又大又圆的泪珠无声地涌出了茉莉的眼眶,顺着女孩瘦了一圈的脸颊滚落下来,如晨露一般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

    “对不起……黎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直到被黎安用力拥进怀里,茉莉才哽咽着哭出声来。

    黎安紧紧抱着女孩明显消瘦了很多的身体,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肩背,一边用力强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柔声安慰道:“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不要怕,茉莉,不要害怕……我来了,我就在这儿呢……乖,我就这儿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经过两个多星期的治疗和调养,茉莉下肢麻痹、无力的状况终于渐渐好转了。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做脊椎刺穿术前的状态,但至少可以自己下地行走了。医生说,完全恢复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方面需要修养和进行心理建设,另一方面也需要适当的锻炼。于是,每天早晨和傍晚阳光不那么强烈的时候,黎安就会扶着茉莉走出病房,到住院部大楼后的小花园里散散步,然后在路面的长椅上坐着聊会天。一来可以让茉莉暂时离开那间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一会儿,晒晒太阳,透透气;二来可以通过行走让女孩逐渐适应并重新掌控自己的双腿,也算是一项复健训练。

    一个月后,茉莉终于可以像往常一样行走自如了。尽管还是没能完全恢复到像手术前那样可以随意奔跑跳跃的状态,尽管步行时间久了还是会感觉双腿乏力,特别容意疲劳,但黎安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在茉莉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虽然女孩只是散步时,在听他讲完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笑话之后,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一笑。可这个浅浅的笑容对于黎安来说,无异于久旱三月后的天降甘霖、寒山孤旅中的暖屋热饭、夜海迷航时的北斗七星!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一。茉莉终于要出院了。

    办理出院手续前,茉莉的主治医师曾专门到病房看望她。已经年过四十,却依然身姿曼妙,一脸书卷气的女医生,温声细语地告诉女孩,导致她下肢乏力的原因很复杂,虽然还没有找出确切的病因,但应该不是那种不可逆的病变。医生一再安慰和嘱咐茉莉:“你这么年轻,身体机能和自我修复能力,正是最强的时候,所以不用过于担心。回家以后要注意合理膳食、加强营养、多卧床休息;同时也要注意锻炼,多做复健运动,这样才能恢复的更好、更快……”

    茉莉的父亲独自随女医生去办出院手续,黎安、茉莉和茉莉的母亲则一起在病房收拾行李。等三人把几件行李都装点好的时候,茉莉的父亲也把手续办妥了。一行四人离开了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车票是黎安提前买好的。因为担心茉莉旅途劳累,身体吃不消,所以他买了四张软卧票。检票、进站、上车,一切都很顺利。就这样,再次经历过一遭希望与绝望之间的痛苦挣扎之后,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茉莉,缓缓迈动着乏力的双腿,在黎安和父母的陪伴下告别了上海这处伤心地,带着已经破灭的梦,踏上了返回平阳的列车。

    ps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本章背景歌曲:《angel(天使)》;作词、作曲:sarahmcla(莎拉克劳克兰),编曲:pierremard(皮埃尔玛珊德),原唱:sarahmc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