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夜语
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会有奇迹存在，但奇迹肯定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降临。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日上午，茉莉的病情终于确诊了。茉莉主治医生有意避开茉莉，将莫青岩和刘芳芸夫妇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向他们详细讲解了血样的病理检测结果和自己诊断结论。医生说，目前已经可以确诊，茉莉罹患的确实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血癌。
对于血癌，现有的治疗手段其实就那么几种，保守疗法是进行血液透析，控制白细胞数量，然后进行放疗、化疗；积极的治疗方案是进行脊髓（干细胞）移植。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需要花费高昂的医疗费用。其中，进行血液透析、放疗、化疗的患者，在治疗的过程中需要忍受巨大的痛苦；而脊髓移植除了巨额的费用之外，还需要漫长的等待和好运的加持。因为想要从脊髓库中找到同患者成功匹配的供体，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两样！更糟糕的是，茉莉的病情已经发展到晚期了。现有的医疗手段，无论是血液透析、放疗、化疗还是脊髓移植，都已经于事无补，最多只能拖慢死神的脚步。即便最乐观的估计，也只能保证将茉莉的生命延续三个月左右。而如果放弃治疗，那她随时都可能一觉睡去不再醒来！
对于莫青岩和刘芳芸夫妇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让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病魔百般折磨，最后被死神带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是多么的残酷啊！夫妻俩的精神一下子就垮了。刚开始两人都极力想对茉莉隐瞒病情，但聪慧敏感如茉莉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父母的异样呢？女孩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病情恐怕是不容乐观了。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茉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找了一个与父母独处的机会，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病情。她对爸妈说，这次进京求医，自己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对最糟糕的结果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希望二老不要因为担心自己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而对自己隐瞒医生的诊断结论。因为只有准确了解和全面掌握自己的病情，她才能据此判断、取舍，并做出相应的安排，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自己真正想做、想完成的事情上。而不是躺在病床上把时间白白浪费掉。
谈话过程中，茉莉一直都表现的非常平静，或者用“冷静”这个词更加准确。她甚至冷静到了让身为父亲的莫青岩都感到吃惊的地步。女儿的冷静感染了父亲。最后，在茉莉的坚持下，莫青岩终于还是将那纸令人绝望的的诊断书交给了女儿。所以，作为病人的茉莉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病情的人——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荒诞而又理所当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得知自己的生命最多只能再延续三个月左右以后，茉莉的心还是被残酷的现实戳成了一面千疮百孔的筛子。下午，在茉莉的要求下，一家人和梁燕围坐在病房里，请茉莉的主治医生当面对茉莉的病情，以及医生初步拟定治疗方案，或者说延命方案进行了讲解。方案其实并不复杂——先安排血液透析，等白细胞降下来，再进行针对性的化疗和放疗。每周一次，连续做三周，然后再视病情发展决定是否有必要继续治疗。
当晚，刘芳芸留在病房陪护，莫青岩独自躺在宾馆的床上辗转难眠，耳听着小女儿莫菲在隔壁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夜，同屋的梁燕劝了好几次都劝不住，最后反而被莫菲的哭声引发了情绪，陪着她一起哭哑了嗓子。
医院病房里，等心身俱疲的刘芳芸迷迷糊糊睡着以后，茉莉终于打开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拨通了黎安的电话。
前一晚接到梁燕的电话，得知茉莉被初步诊断为血癌后，黎安就完全失去了方寸。
跪坐在自己床前，黎安一会祷告、一会诅咒，神经兮兮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次日早晨上班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领导请假。他想立刻赶去北京，赶到茉莉身边。然而，领导没有准他的假。其实黎安也明白，眼看着奥运会越来越近，安保任务越来越重，领导恨不得全队上下人人都会分身术，怎么可能在这个当口轻易放一个还算得力的人手离开？更何况他一下子就想请三天假？要知道，李副队长的亲妹妹上星期结婚，人家也不过请了半天假，去婚礼现场呆了两小时就赶紧归队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协警，凭啥一下就请三天假？可茉莉病重，黎安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陪在她的身边。于是，下午上班后，他直接找到高队长，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请假的原因，然后提出了辞职。高队长很意外，他皱着眉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准了黎安两天假，假期从次日开始计算，唯一条件是要黎安必须坚守到次日早上七点半交班以后才能离岗——因为，队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警力给他顶班了。
搞定请假的事后，黎安立即打电话给茉莉，想告诉她自己明天就去北京陪她，结果茉莉一直关机。再打莫青岩和梁燕的手机，两人的电话能打通，却没人接听。一直在等待确诊消息的黎安，只好自我安慰，设想他们正好都有重要的事情，把手机设成了静音模式，没有听到电话铃音。他本来打算等晚上再打过去询问消息的，没想到茉莉先打来了。
“黎安，是我……”茉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茉儿，你怎么样了？下午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黎安有点激动。
“复诊结果出来了……我的病已经确诊了，是血癌，而且已经到晚期了。”茉莉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病情告诉了黎安，语调冷静的好像是在说别人。
“这是……怎么，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还没结婚啊，你，你……”坏消息如雷霆急雨般从天而降，浇灭了黎安心中最后一簇希望之火。
“今天下午，医生跟我讲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先做血液透析，然后做化疗和放疗……其实，我觉得叫苟延残喘方案更合适一点……以前啊，我总觉得自己有很多时间，可以跟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没想到，一辈子居然也可以这么短。”茉莉居然笑出了声。
“茉儿，茉儿，你别害怕，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北京陪你。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黎安听着话筒里茉莉的无奈的笑声，心疼的无以复加。
“……谢谢你，黎安。”茉莉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条斯理地跟黎安说起医院对自己的诊疗安排：“可是，我明天就要去做透析了，听说至少要半天时间才能完。你来了也见不到我的。然后，后天做一次化疗，大后天做一次放疗，我就可以回家了。所以，其实，我再有三天就要回家了……。”
“没关系啊，你做透析的时候，我就在病房外等着你。然后等你做完化疗和放疗，正好接你一起回家。”黎安很干脆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没有必要来北京的。”电话里，茉莉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也不想你看见我做化疗和放疗的样子。”
“可是，可是，我想陪在你身边啊！”黎安有些急了。
“那，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是说，在我死以前。”茉莉忽然提到了死亡。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而且，你肯定能活到八十岁的！我会天天腻着你，跟你一起煮饭、聊天、看电视、遛弯、睡觉，到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烦啊！”黎安向茉莉描述着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场景，很努力地想把那种名为“希望”的力量传递给电话那头的女孩儿。
“我听说，放疗和化疗有很多副作用，而且会掉头光发，想想都难看死了。到时候你会不会嫌我丑，不要我了？”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因为放疗和化疗而掉光了头发的样子，电话里，茉莉的声音忽然多了一股子郁闷的味道。
“怎么会？茉儿，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就算你掉光头发，将来老的满脸皱纹，没了牙齿，在我心里也一样是最美的！”黎安毫不犹豫地宣示了自己的审美标准。
“那，你会不会娶我？”茉莉追问。
“当然会啊，你不记得了么？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的，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娶你做老婆！”黎安试图引导茉莉的思绪，一起重温了五年前那个夏夜两人一边散步，一边对话，互诉理想的情境。
“可是，你还没有跟我求过婚呢。”茉莉的声音中居然流露出来一丝撒娇的意味。
“明天，我明天一到北京就先去珠宝店买一对戒指，然后等你做透析完一出来，就跟你求婚！好不好？”黎安立即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求婚大计”。
“不好！如果你真这么做，我是不会答应的！”茉莉的声音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为什么呀？”黎安很吃惊，他不明白茉莉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求婚：“那，你说要我怎样才能让你答应嫁给我啊？”
“嘻嘻，因为你不听话啊。如果你肯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考虑答应嫁给你！”茉莉俏皮的笑了笑，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黎安意料的答案。
“好吧，你要我怎么听话？”黎安无奈地说。
“我要你不来北京，乖乖在平阳等我回去。你可以先把戒指买好，我不喜欢钻戒，买一对pt990铂金戒指就好，记住不是pt950，是pt990。还有，求婚的时候我要穿婚纱，婚纱必须由我自己选！”
“可是……”黎安还想再争取一下。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分手！”茉莉很霸道地打断了黎安。
“好吧……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去选戒指。”茉莉关于戒指和婚纱的要求，让黎安一直揪着的心暂时放下了一多半。所以，尽管这样的安排跟自己原本的打算有点相悖，但他还是选择顺从茉莉的意愿，应允了女孩的要求。
“好乖！”茉莉笑眯眯地喂了黎安一颗蜜枣：“黎安同学，乖乖听姐姐的话，是有奖品可以拿的吆……”
“真的吗？是什么？”黎安本能地问了一句。
“嗯，暂时先保密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茉莉留了一个小小的悬念给黎安。
“好吧，到时候我也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黎安也不甘落后抛出了自己准备的彩蛋。
“那……你也要暂时先保密吗？”茉莉笑问。
“嗯，先保密。到时候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黎安认真地说。
“……好吧，我期待你的礼物和惊喜！”茉莉笑了笑，打住了话头。
电话连着线，电话的两头却忽然间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黎安和茉莉隔着电话，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没有再开口说话。好像刚才的一番对白已经把两人想说的、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听着电话那头女孩轻柔的呼吸，黎安心底又开始有不安的情绪冒了出来。他拼命运转着大脑，想找一个既轻松、又不显突兀的话题来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却发现平日里还算灵光的脑子，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团浆糊。
黎安正暗自又急又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当口，电话另一边的茉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黎安……谢谢你！”
黎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怎么忽然跟我说谢谢啊？”
茉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飘忽的像一叶小舟，正随着女孩的思绪在回忆的海洋里游荡：“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刚才忽然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想起了我和你上学坐同桌的时候，想起了那年夏天在天桥步行街遇到你的情景；想起了你陪我去网吧打cs比赛，然后一起逛街吃东西；想起了你帮我找住处，给我煮饭，带我看电影；想起了我们闹别扭冷战，然后又和好，……嗯，是比以前更好。当然，还有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不好的、不幸事情……我忽然发现，认识你以后，我人生中几乎所有的重要时刻和快乐时光都有你的身影。”
“我忽然发现，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你照顾我要多一点。这一路走来，是你陪着我一起欣赏最美丽的风景，体验最纯粹的快乐，享受最简单的幸福；也是你陪着我一起度过最漫长的寒夜，忍受最尖锐的痛楚，熬过最无助的孤独……。所以，我想很认真的对你说一声‘谢谢’。不管以后我们会怎么样，但至少从开始到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是幸福的，这就足够了。本来还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去完成的，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去做了。虽然有点遗憾，不过哪里会有真的不留一丝遗憾的人生呢？能像现在这样，我真的已经很知足了……”
黎安拼命忍住马上就要奔涌而出的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茉莉，其实你不用对我说什么谢谢的。因为你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和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和你一起度过的……。”
“茉莉，我想对你说，我爱你！我爱你，茉莉！我想让你知道，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你生命中最好的礼物……。”
“你是！你一直都是！黎安，我也爱你！”
ps在寂静的夜为你祈祷，希望自己是你生命中的礼物。
本章背景歌曲：《礼物》；作词、作曲、编曲、原唱：许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