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吃饭
雨去的快, 晏长歌的模样在纪禾看来就如同是一只鹌鹑,瑟瑟缩缩的。
“好了,我不吓你了。今年十七了罢,凡事日后须小心。”他叮嘱道,虚搂着她的肩膀朝前走。
、
光线从云里破开,流云开始往西边飘过去。晏长歌身子僵硬,看着他抖落伞面上的雨珠, 将自己引到马前便与她隔了一点距离。
纪禾把伞交给了侍从,顺便问道:“二少爷人呢?在不在读书?”
“在读书,不曾出来。”侍从连忙道。
他掸了掸衣袍, 笑道:“既然如此, 便说我救了个小道士,让他放宽心。”
晏长歌听不懂他的话,但知道问的是他弟弟,心下没注意,反而被那批黑色的马匹吸引。手还没摸到马头就转过去了。
“它在害羞。”纪禾在一旁道, 他眉眼带笑, 每每相见他也一贯如此, 今日倒是惹得晏长歌也跟那匹黑马一样扭过头。
晏长歌身高已经不怎么长, 站在一人一马间显得很娇小, 穿着的道袍其实并不怎么合身。纪禾默了默,笑着没有说出揶揄她的话。
“会骑马吗?”他在她后面, 就见她缓缓摇头, 半侧过身, 怯生生看着他用商量的口气道:“我给你钱,能把马车借给我吗?”
纪禾微微挑着眉梢,手放在了马鞍上,嗤笑道:“你莫不是想我和你师父共乘一匹马?她都五十多岁了,一个心思龌龊的老道我都嫌恶心呢。我方才救你,爷像是缺钱的人吗?总是拿钱说事,你在山中修道似乎没修脑子。”
晏长歌看着他的侍从,侍从当即就转过身哼着小调越走越远。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草,而后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道:“我是这样想的,夏日天黑的晚,如今下过雨了,我和师父不曾出酒央城。回道观的路也不远,你就让我走回去吧。”
纪禾笑了笑,随后捏着她的脸,看她捂脸要挣扎时才道:“一别两年你想的真是……美的很。”
话音刚落晏长歌就低低叫了一声。身子被他抱起横放在了马上,纪禾随后上马再将人给摆正。晏长歌一抬头鼻子就先撞到他的胸膛。
“纪禾你干嘛!”马上颠簸,她想松开手,但又害怕被弄的掉下去摔折骨头不得已死死揪着他的外衫。
“带你看看周围,你上山修道人都修的越来越傻,我都看不下去,差点把自己卖了,这感觉如何?”他笑问。
风里斜阳芳草,远处的山郭浓绿淡青依次随着官道延伸的方向变化。
晏长歌面朝着他,听到两个人中气十足喊了声少东家后晏长歌就蔫了的叶子一样,纪禾带她到了自己的地方。
酒央下过雨后街上人多起来,她缩成一团,纪禾知晓她怕是丢人才会如此,看她小小一团缩在胸前,手指还紧紧扣着他的外衫。
纪禾把他抱进自己的酒楼里。他这里一般人消受不起,好在这个时候人也不多,柜台前的掌柜伙计见是少东家当即小跑上去嘘寒问暖。
纪禾简单吩咐了几句,把晏长歌放下来,道:“自己走上去,到二楼包间,伙计会给你带路。”
她恨不得把脸埋在地上,这些人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她穿着道袍是个女冠?进去时有些局促,余光看见小伙计暧昧一笑,她脸倏地红了。
楼下纪禾见她上去了,对几个侍从招手,几个人到了酒后楼面的厢房里。他要料理玉妙子的事情,同时顺带着把苏静华解决了。
这一回发生的事情叫他对苏静华有些刮目相看。且不说九子城据此的距离。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却有个算是灵光的头脑,若换做晏长歌早就被卖做妾了。如果不是晏长陵书信提醒,他怕就晚了一步。
几个人在一起,纪禾想了想随后对侍从各自说了些将人派出去。
外面的树梢上还挂着雨水,他出来时经过树下,一滴砸到衣襟上。
纪禾抬头就看见半开的窗户,含笑着说了句:“这么快就想我?”
楼上的晏长歌则背贴着墙,欲哭无泪,她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而已。
纪禾很快上楼,屋里只摆了了几道小菜,他推门就见那个小傻蛋背对着他,看上去仿佛要面壁思过。
他不由莞尔,走近了就见她愈发贴着墙,畏畏缩缩。纪禾对着她已经泛粉的耳朵轻吹了一口气,她差点要跳起来。
“我是出家人,我不吃荤。”她哆哆嗦嗦道,微微蹙着细长的眉从他身前闪到了一边。
“谁说是给你吃的?”纪禾反问,自己坐在桌前,正好下一道菜也上桌了。那是一盏乳鸽汤,上面的油被撇去,香味撩人。晏长歌后面眼睁睁看着小羊排,清蒸鲫鱼……
纪禾吃饭斯文,一点不快,仿佛是故意给她看的。
晏长歌:“……”
察觉到她略带幽怨的目光,纪禾怔住了,指着他对面的位置对晏长歌道:“那屏风没什么好扒的,吃饭吧。也别傻站着,坐下来好不好,不如你这般看着我吃不饭呢?”
他指着后面伙计上的一碗清粥道:“算了,知道你是出家人,不吃油荤,那是爷特意为你准备的。”
两相对比,晏长歌眨着眼睛,心里暗骂了纪禾一声,偏生还是很有骨气地摇摇头。
“我不想看着你吃了,我想回道观。”她耿直道。
纪禾不说话了,修长的手指捏着银匙,安安静静喝汤。半垂的眼帘遮了一些心底的情绪,眉眼平淡,仿若没她这个人了。
她看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沉浸在食物的香味当中,撑了一会儿晏长歌的肚子不真气的先屈服了。
纪禾抬眼笑看她,而后架腿靠着椅背,轻轻叩着桌面,问道:“真的不要?爷这是请你吃饭为你压压惊,你险些都要被卖了,当时肯定吓得要死,现在故装镇静,当爷看不出来?且你不吃荤腥,这里也不全是荤腥,真的不要动一筷子吗?”
他这在循循善诱,给了她合理动筷子的理由。而她就像是一只刚出洞的小狐狸,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两只手抓着袖子,视线很纠结地在纪禾和满桌子的菜之间游移。
“我还是像回道观。”晏长歌吞咽着,舔了舔唇,慢慢挪到门边上。
纪禾轻笑着,道:“你若是出去了,我就日日上双溪观烧香。”
她果然不再动,眨巴着眼睛,眼眶一热。纪禾看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暗道不好,她怕是要哭了。
“骗你的,好好吃饭,吃完饭爷送你回去。”纪禾好声道,见她还是那样,又严厉道,“不吃你晚上就跟爷睡一张床好了。”
晏长歌呜咽一声,颤颤回过头。
“我是出家人。”她说。
纪禾见她这样子抿着唇,轻轻叹息。哄女人他一贯很熟练,但晏长歌很明显只能算是个小姑娘,一张白纸而已。
“好,知道你出家了,快来吃饭。就当是请小道长的,别磨磨蹭蹭了,哪个出家人像你这么爱哭?”纪禾道,为她倒了一杯清茶,柔声道,“吃不吃?”
晏长歌撞见他那双黑漆晦沉的眸子,明明声音温柔唇角还带着笑,她却心底隐隐觉得自己若是再拒绝这人就要把她吃了。
“吃吃吃。”她连忙点点头,捧着茶坐在他对面。
一碗粥喝了一半,外面有人敲门,纪禾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是谁?”
“长兄是我。”那是个少年的声音,晏长歌手没抓紧汤匙,惊的都来不及捡起来,四处望着有没有路可以离开。
他昨夜如此待她,晏长歌实在不想面对这人,连想一想都是难以言说的羞耻。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似乎比纪禾还要恶劣一点!
纪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对着外面的晏长陵道:“哥哥现在在与人吃饭,实在抽不出空。不若你先回去,好好温习你的功课。”
外面的晏长陵闻言先是无声冷笑。里面孤男寡女,纪禾是个看见美人就爱动手动脚或是言语调戏的人,他不许自己难不成就真的离开?
“听说双溪寺的小道长也在呢,长兄真不要我进来?否则日后怕是会坏了小道长的声誉。”晏长陵道。
里面的纪禾哼了声,道:“还是看小道长的意思吧。你是纪家的二少爷,三个人共处一室许是会对小道长造成更坏的声誉呢。”
他说着看向晏长歌,笑了笑介绍道:“这是胞弟纪珩。读书回来,自幼被养在我大伯家,如今来此读书。他自幼是最喜欢我的,也十分听话,今日想来是肚子饿,知道我在请你吃饭便找过来了。还请见谅。”
晏长歌勉强点头,忍不住问道:“他还在外面吗?”
纪禾不语,他知道晏长陵的心思,不过他又不愿意,那双眼眸沉了沉,抬头时却笑道:“你介不介意让我家阿珩进来呢?他吃的不多,不会与你抢的。”
晏长歌赶紧摇头,人都在看窗户了,似乎是准备跳下去。
纪禾见状眼里的笑意荡开,对着外面道:“小道长不想见你,你也别眼巴巴过来吓着人家,回去吧。”
外面的晏长陵若是信那就是见了鬼!
“我怎么没听见。”他说话间纪禾都仿佛能感受到了他的执念,于是便问了晏长歌一声。
“小道长是不是不想见我弟弟?”
晏长歌未曾细想,应了。
此后门外不再有人说话,她犹豫着也不知是不是离开了。吃了半碗粥她饱了点现今只想快点走,这外面似乎天都要黑透了。
她正要开门,纪禾先抓着她的细腕,居高临下朝她挑了挑眉梢,先把糊着的的高丽纸戳破,眼睛对上去。
晏长歌:……
她觉得纪禾和他弟弟并非十分的亲密,反而还有深深的隔阂。
她低着头,推门出去,猝不及防听见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