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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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翻墙出去, 晏长陵对附近轻车熟路,与她并肩而行。

    他今夜依旧是穿藏蓝色的直裰, 头发用发带绑住, 唇角带笑,夜风吹来拂过发丝。那一双剪水眸子映着巷口的灯火, 行走间指尖故意蹭她的手背,等人忍不住要呵斥时才大大咧咧一把抓住。

    “我怕你跑了, 得牵着你。”他解释道, 少年的步子轻快,迈的大, 晏长歌越走越慢,最后仿佛就是晏长陵在拖着她。

    酒央的夜市比不上九子城, 一眼望过去,最抓眼的还是吃食。

    她瞟了一眼, 被他带着从人群里插过去。入了夜, 周遭都热闹起来,不少是出来玩耍的年轻夫妇。

    晏长陵依旧是要给她买面具, 半张脸被遮住了,就能看见他形状优美的唇瓣, 嘴角仿佛时时刻刻都是上弧的。心情很好。

    路上的吃食他从不看, 只挑着有名气的铺子带她去瞧瞧。他似乎很了解晏长歌,口味如何一清二楚, 每每让人不好拒绝。

    “姐姐喜不喜欢?”他故意在晏长歌吃的时候问, 支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吃, 辰砂色的唇一张一合,水嫩嫩的,不知是不是一如那些精致的小糕点一样可口。

    都说遮了脸干什么都会比平时放的开一些,晏长歌吃着东西,内心一番斗争,先把他的嘴拿吃食给塞住了。

    修道修久了嘴里能淡出个毛来,从前她养身体,吃饭七分饱,且清淡居多,酸甜苦辣不曾吃的过瘾。她各样的都夹了一筷子,微微眯着眼睛,手抖要拿不住筷子了。

    她跟着此人逛了半条街,而后瞧见一家需排队才能买的小吃铺子时难得拽着他的袖子开口道:“我想吃那个。”

    她指给晏长陵看,只要她想,晏长陵基本不会拒绝,于是自己去排队,一旁拉着她。

    晏长歌磨磨蹭蹭地,不时东张西望,好不容易等到他付钱之时撑着找准了空子撒腿往人群里钻。她长得娇小,逛夜市的人也多,一眨眼功夫消失在人群当中,晏长陵东西都来不及接,一眼看过去哪还有她的影子。

    他眼底的墨色化不开,站在那处半晌,扬了扬眉梢,低着声一字一字道:“小骗子。”

    她竟开始骗他了,真是不学好,若是被抓回来,他要她哭。

    ……

    话说那边离了他的晏长歌跑的跟兔子似的,在人群里还差点撞翻了几个孩子。

    “赶着去投胎?!”

    她被孩子的母亲逮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拽着听了一盏功夫,最后被瞪了一眼才离去。

    她默了默,心里竟无甚感觉,后面跑的慢些,不知不觉出了夜市,到了酒央最有历史的清通桥上。

    那还是唐朝时修建的石桥,夜里被附近的店家挂上小彩灯,水里波光潋滟,一艘艘小船从桥下驶过。

    她喘了几口粗气,把额上的汗擦了一把,不知谁在她身后嬉笑道:“这姑娘好香啊!”一群人闻言哄笑,都附和着,有个二流子甚至凑到她跟前嗅了口,而后调笑道:“是女儿家的香味,搁床上是最好的了。”

    晏长歌脸色不大好,背对着这群小无赖。因这群无赖还算有点眼力,看得出她身上穿的料子极好,不似一般平民能用的上的。于是嘴里过个瘾,尽挑着荤话说给她听。

    而她虽不清楚内涵,但总归还能猜出一点来。好在还有面具挡着,脸上的窘迫未叫人看出来。

    她匆匆过桥,这群人亦跟着。晏长歌熟悉他们这样的眼神,心如鼓擂,余光瞟见阴暗巷口一人时不觉停住脚步。

    那个少年带着面具,靠着墙,侧面的轮廓有些许模糊了。那边微微明的巷口人影憧憧,连带着晏长歌看他也是有点糊,但只一瞥她是绝不会认错。

    那人把面具顶到头上,静静看着她走过来,面色冷淡。见她磨蹭着而后自己就转身把她抛在后面,丝毫不想为她解围。

    晏长歌:“……”

    他是越走越远了,晏长歌无法便在后面道:“你等等姐姐。”

    她说着提着裙摆扑上去,等着后面的人散开后她小声问道:“你生气了?”少年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晏长歌感受到他的身子不如她的软。晏长陵嗤笑着侧身看着圈住他腰的女子,把她的脸颊掐住,微微抬起后言辞轻缓:“你方才是去哪了?”

    晏长歌不好说,她本意是想逃跑的,但借着晏长陵解围又把自己送到他手上,一时心里有鬼,垂眸保持沉默。

    他轻轻笑了笑,眼角眉梢微微带着寒意,抬起她的脸,凑得愈发近,相互间呼吸可闻。

    “你不看看你的好弟弟了?有用时抱着我,没用时就躲得远远地,还妄想着逃走。我打包票,这酒央城你还未出去就会被人拐走。忘了说了,姐姐生的美,难保不会先.奸.后卖。”他松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看着掐出的红痕似乎还有些心疼,指腹摩擦着,忽然就被晏长歌推远了。

    她是用了很大力气,听到奸.杀一词就有些胆战心惊了,再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吃了她一样。

    “你跑什么?若是有胆子先前就不要碰我呀,现在如此不觉得很做作吗?”晏长陵显然是气到了,说出的话不如以往温柔解意,人都像是浑身带刺一样。他忍受不了晏长歌此般态度,从前与他有多亲近,如今就有多么疏离。

    晏长歌拢着袖子,却糯糯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傻子。”

    他吐出两个字。

    少年抿着薄唇,发丝被风扬动,迎着灯光面容在她眼前变得清晰。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听到说她傻子,晏长歌便也点头承认了。

    “你就很聪明了,如果是生气,你可以多骂我几声。因为你是个读书人,动口不动手。”她舔着干燥的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借着他解围,晏长歌觉得这倒没什么。

    而他就静静看着四姐姐这般,末了转身往前走,晏长陵出了巷口,再看看身后,果然是一个人影子都没了!

    他:“……”

    都是假的,她会装了,晏长陵有点头疼,对别人自然是好,落在他身上就不是滋味了。

    可那边晏长歌不管那么多,一心一意想着跑,哪管他心理究竟想的是什么。让他骂他走人,留下好大空子给她,不跑等着做什么?

    她出门时记得带了几样值钱的,银子也有,可谓是不担心花销。她计划着先去找个落脚的客栈,于是专往人多的地方去,问问路,又过了清通桥。

    桥下有青年男女的调笑,小船悠悠,她看着四周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抓住手腕。

    目瞪口呆的晏长歌像极了受惊的鹌鹑,如果不是被摁到怀里此刻整个人都会缩成一团了。

    她眉头皱了又舒展开,而后再紧蹙,不解道:“你不是……走了吗?”

    “你个小傻子。”他呼吸是急促的。手上力气很大,晏长歌疼的受不住咬了他的下巴,他这才松了松。

    一路找过来他要认晏长歌不难,戴着面具总爱四周张望的就是她,个子不高,身姿如柳,身上的味道与别的姑娘都不同,纵然被他抱着先是也是呆愣愣的。

    他把人往回拖,嘴里一直道:“想都别想了,我走了也要把你拖走,你不从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回去。总之你别想一个人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你是我姐姐,以后不许那样对我。”

    这个时候他跟个孩子似的,先前仿佛就是赌气的行为。外人眼里一向聪敏老成的纪家二少爷现下这样子若是叫别人看见了那怕是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

    晏长歌下意识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后知后觉自己这动作是常常用来安抚晏长陵的。

    “你们纪家应该是子嗣多的,你读书难免会想自家姊妹,回去了同你长兄说一声,这样抱着我,很难为情。”晏长歌犹豫道。

    两个人在桥上就搂搂抱抱,这人还把脸埋在了她的肩窝,跟只小狗一样不满足地蹭了蹭。

    抱够了他终于抬起头。

    他眉眼弯弯,在她眉尖印下一吻,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情难自已罢了,是人之常情。”

    晏长歌眼角抽了抽,觉得他碰过的地方都很烫人,从他怀里挣出来时不留意就又撞了个孩子。

    这回好在周围没有孩子的父母,她赶忙把人扶起来,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都是些旧伤,她这才松了口气。摸着他鸡窝似的头发,晏长歌不放心问道:“哪里把你撞疼了吗?”

    这孩子是个乞丐,睁着大眼睛望着她,脏兮兮的小手不小心抓到她白色的衣摆,留下脏污。

    晏长歌伸手过来他就抱头倒地,动作很是熟练,像是经历过了很多次如今已是本能反应。

    她心里一揪,把人扶起来了带到一处空地,将自己的银子分了一块给他,嘱咐道:“你自己好好的拿着钱买一些需要的东西。”

    晏长陵从头到尾都不插话,眼里的笑意慢慢褪去,最后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寒意,一边嘴角微微勾起,双手抱着臂,冷眼看着小乞丐。

    小乞丐怕是嫌这个钱烫手,手一抖银子就滚落到了地上,晏长歌赶紧去找,一晃神的功夫钱找到了小乞丐却拔腿跑了。

    她在风中怔住了。

    “他怎么跑了?”晏长歌问道。

    晏长陵则视线投在了她腰间挂着的那个淡青小荷包上:“数数你的钱。”

    她一数,细眉微微蹙起,好半天站起来把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似乎很认命,道:“随他去吧。”

    他嘲笑道:“你怎么知道追不回来呢?”

    她抬头看着晏长陵:“你还能追回来?”

    “自己的钱,被乞丐偷若是就这样算了,姐姐日后要逃跑怎么办?无钱立身,你能跑到哪里去?没有出城怕钱就被偷了个精光。”晏长陵挑着眉头,眼尾微翘,剪水眸子里划过一丝狡黠。

    他似乎是说中晏长歌的心思,她脸一红,转过身把荷包捏紧了。

    “走吧。”

    ……

    两个人在城里找了一会,在贫民区寻到了人。

    晏长陵把他堵在巷子一个角落,地上都是脏污,他跪在里面是更脏了。这处边上是一条河,水声潺潺,凉风习习。

    晏长歌做不来坏人的样子,先询问他为什么偷钱。看他哭的伤心,自己也陷入他那个父亲亡故母亲缠绵病榻,长兄残疾一家子穷困潦倒的谎言之中。

    她低头叹息之时小乞丐瞅了机会往前就要撞倒她,晏长陵眼疾手快地一脚把他踹到一边。

    “想干什么?”他冷冷笑道,把晏长歌跟拎小鸡一样拎到身后,“看起来是个惯犯。我姐姐本来就是个不识人的,你这样编也就只能骗到她而已。真当没人能治你了?”

    他不想跟着人啰嗦太多,忽略他的求饶,踢球似的踹到了河里。

    两个人蹲在河岸,晏长陵看着长歌,笑吟吟道:“这好人做的如何?高不高兴?”

    她很实诚地摇摇头。

    “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接着道,“你长这么大对谁都这么好吗?”

    晏长歌想了想,道:“除了何嬷嬷。”

    话一出口不知哪里惹了他不高兴,少年黑了脸:“那你的妹妹呢?”

    晏长歌嗯了一声,看着水里倒影,而后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她耳垂上的玉葫芦耳坠跑丢了,手捏了捏耳垂,指尖揉着,侧面轮廓十分柔和,看着也让人心痒痒。

    知她刻意避开,晏长陵便移了目光,幸灾乐祸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滥好心,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去帮助。你这副样子十分好欺负,你一般是怎么欺负别人的呢?”

    “我从不欺负别人。”

    “所以别人就欺负你。”晏长陵道。

    她心头一紧,不再说话,从前的记忆如潮水。他说的有些道理。

    回忆间身侧的少年将她圈住,炙热的气息扑过来,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垂,似笑非笑道:“我替你欺负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