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读书?进学?
张氏的话就像一声惊雷一般响在沈家人头顶。
沈家祖上是出过举人不错,但那还是开国没多久的时候,如今国祚绵延都近百年,沈家早就落寞的跟村里其它农户没啥区别了。
谁不知道读书好,前途大,但那就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无底洞啊,穷家小户的有几个真把孩子送去读书了?
张氏这么一提,说实话真把沈家其它人都吓着了,连沈老二都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妯娌刘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那怎么行,咱家这么多口人都是看天吃饭都指着地里的收成,要是送三娃子去读书,其它人怎么活?”
沈家三房,老大沈春海和妻子赵氏育有两子两女,大丫年前刚出嫁,大娃沈清富十四岁,因是长子嫡孙早两年便送到镇上杂货铺里当了伙计,剩下十一岁的二娃沈清实和九岁的三丫,如今都跟着家里人下地做活了。
老二沈春江和妻子张氏只有一子一女,十一岁的二丫和八岁的三娃沈清安。
老三沈春河和妻子刘氏同样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六岁的四丫和五岁的四娃沈清宝,沈春河因为是幼子,成亲前送去学过几年木匠手艺。
一共十六口人,去掉老人小孩和外嫁女,还有在镇上的大娃,真正的劳力却不算多。沈家一共有水田12亩,可产稻谷36旦左右,旱地18亩,一般种植水稻以外的五谷杂粮和蔬菜,以玉米和红薯为主,风调雨顺的年景,每年地里的全部出息在30两左右。
去掉每年要交的农业税人口税和全家人嚼用等,成人每人每年约2两银子,两到三个小孩等同一个成人,这样一算,家里收入就只剩下不到10两银子。还有就是大娃每月工钱80文,一年下来有将近一两银子,然后就是沈家老三闲暇时的木匠收入以及沈家老二出门打零工的收入。
这样的家庭收入养活一大家子应付婚丧嫁娶偶尔延医问药还可以,但想要供养一个读书人着实艰难,不说别的,光束脩银子每年就要四两。
刘氏家贫,四个姐妹只有一个兄弟,从小就是一家子姐妹供养一个兄弟,这种日子她是过够了。再加上天生性子有些掐尖刻薄,这时候便道:“不是我这做三婶的刻薄,三娃子磕破了头,请医吃药就花费了好些,这公中的钱财省的可都是我们一大家子的嚼用。我们大人倒没什么,但可怜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吃糠咽菜,个个面黄肌瘦的,四娃子可是比三娃子还小哩!”
这话说的不假,但刘氏心里却在咬牙,大房是长子,又生了两个儿子,她没法比。但是二房算什么,大房大娃在镇上铺子里,二房再出个读书娃,那岂不是就只苦了三房?
这时候的刘氏是完全忘记了沈老三做木工活攒私房的事,心里打死都不愿意。
沈家老大和沈家老三叫刘氏一说,虽没有说话,看神色却是颇为赞同的。
刘氏心里得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氏,见她又想开口分辨,立即嚎了一声,假装抹了抹泪道:“爹娘,读书可是个无底洞啊,二嫂一心想让送三娃子一个去上学,岂不是叫其它兄弟几个没了活路?”
这话说的可就剜心了,等于说张氏为了自己儿子不顾其它兄弟后人的死活,这要是传出去,罪名就大了。
张氏被刘氏说的脸色煞白,她本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在家丈夫排行老二又不受宠,平时都不争不抢,这会为了儿子才敢出一回头,但是没想到几句话就被妯娌刘氏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青白着脸辩解道:“不,不是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安不熟悉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但他生性敏锐,心窍一转便能明白其中的厉害,要真让刘氏把张氏这个罪名坐实了,那么别说以后再提进学的事,张氏出门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抬不起头的。
他占了原身的身体,张氏便是他亲娘,又一心为他,沈清安掀了被子,小身子一闪,“噗通”一声挨着张氏跪下,快的老李氏拦都没来得及。
“爷爷奶奶,”沈清安磕了两个头,转向刘氏道:“三婶,我娘没有逼死其它兄弟的意思,她只是怜惜我身子弱,怕我长不成而已,您不要怪她私心,要怪就怪侄儿太爱读书,都是侄儿的错…”
说到后面小脑袋都低垂下来,好不可怜。
几个孙子里就他长的最为瘦弱,此时又大病了一场,越发单薄,当真让人担心长不成活。而且这话还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越发让人揪心。
沈清安算是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刘氏说张氏让其他人没有活路,他就说怕自己长不成,刘氏要是过分苛责,那也是不给侄儿活路。
刘氏被堵的一时有些讪讪:“咋,咋会呢,呵呵。”
沈老二看着妻子和儿子,又难受又憋屈,跟着咚的一声跪下:“爹娘,是儿子没用,大哥三弟三弟妹,要怪就怪我好了!”
沈家老大和老三也慌了,忙说不不不,大家都是亲兄弟之类,刘氏更加讪讪,眼见着闹成一团。
老李氏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她哪里不知道老头子的心思,可是这话才开了个头,家里就乱的这样了,她心疼的把沈清安拉起来抱到床上去,示意老头子说话。
安静的屋子里,沈老头“咳咳”两声,看了一圈道:“三娃子他爹娘先起来,有事慢慢说。三娃子聪明,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进学的事,”他看了一眼老李氏道:“这事还得从长合计。”
他虽跟儿媳妇有一样的心思,但也知道这时候不是继续提的时候了。
老李氏松了口气,心道自家老头子还没昏了头,刘氏虽然掐尖,但话不是没道理,要是一意孤行决定送三娃子去上学,家里其他人明面上必须听从或者一时脑热应了,但过不了多长肯定后悔,私底下便会离心,到时候三娃子就算上了学又能安心上多久?
沈老头开了口,老李氏便跟着道:“都先起来,三娃子是个孩子,我和你们爹心里有数。只是今个大家都累了一天,大娃他娘和大娃都不在家,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啥事以后再商量。三娃子娘也别吃心,爹娘还没老糊涂,不是那偏听偏信不分是非的,今天都晚了大家先吃饭。”
说完还瞪了刘氏一眼,这刘氏话说的诛心,别以为她不知道她的私心,她还没老糊涂呢。
这一晚沈家吃饭吃的都没甚滋味,饭后都早早的回屋歇着了。
沈老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家三房刘氏也在跟相公沈老三咬耳朵。
刘氏道:“四娃他爹,你说不会爹娘真会答应送三娃子上学吧?”
沈老三手上正拿着一个木头打算刻两刀过过瘾,闻言也不刻了,把木头一扔,没好气道:“答应啥答应,不都让你闹掰了吗?”
他向来只喜欢做木工,不太爱多事,偏偏娶个媳妇是个事儿精,沈老三总觉得头疼,不知道从前做活时认识的那个嘴甜勤快的刘氏去哪了。
刘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沈春河,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要是三娃子上了学,就你那点木匠活的辛苦钱,都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沈老三懒得跟她计较,不高兴道:“睡觉睡觉睡觉。”
说罢被子往头上一蒙,吹了灯。
刘氏无奈睡下,但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二房的小子鬼门关上走一遭反而更加鬼精鬼精了,险些让她下不来台。
三房歇了,西边的二房却也在吵架。
沈老二和张氏两个都不是要强的性子,两个人甚少拌嘴,但今天却听张氏哭道:“你为何不帮咱娘俩求求爹娘,三娃子为啥磕破的头你能不知道,三娃子这么聪明又只爱读书这一途,做父母的怎么忍心不成全他?咱们家三房,大娃在镇上铺子里,三房有手艺,真正土里刨食的可就只有咱们二房一个!”
“你我倒也罢了,可你看看三娃子,这么瘦弱,你忍心让他一辈子也没个出路吗?”
沈老二叫张氏哭的手足无措:“娃他娘,你别,别哭了,我也是没法。”可他越说张氏越哭,沈老二只得无奈道:
“慧娘啊,三娃子是我儿子,我怎么能不心疼他。我也想让他读书,可是你瞧他为了偷师就差点没了性命,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读书科考免不了背井离乡,要是离了咱们眼皮子底下,再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被沈老二说的呆住了。
一墙之隔的沈清安默然,不得不说,沈老二真相了。
原身前世死前的记忆还算清晰,沈清安知道古代交通不发达,水贼草寇很多,当时一船人都被收割了性命,或许是纯粹倒霉也有可能,但原身躲藏时,清楚的听见有人说:“仔细搜,还少一个长眉凤眼的秀才!”
这就说明,原身的死并不是偶然倒霉,肯定是被人盯上了,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因读书赶考碰上的。
沈清安不确定,穿越而来的他是否就能够摆脱这个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