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脚步停留在大厅花理纹路的瓷砖地上,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只手。
因为常年弹钢琴, 骨节修长而分明, 细瘦的手指扣住他的关节, 不用力。
高衍城停下来, 目光从他自己的手腕上转到抓住他的人脸上，眸底隐隐藏着些波澜, 却又不发，只撇唇。
“你这是要？”
面前出现一张笑意如春的面容，眉目之间跟他有几分相似, 但是神态却截然不同。
一个温和如水, 一个寒凉如冰, 不论谁来看，都不会认为这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当事人更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顾亦明手臂悬空，从后方伸出一只手来, 凌空扯住高衍城的手腕, 嗓音与寻常并不区别, “暖暖她休息了, 不太方便有人打扰。”
高衍城背脊朝后靠在前台大理石上, 哂笑, “你在紧张什么，她肚子里面怀着我的孩子，去看看无可厚非吧？”
顾亦明长长久久的盯着高衍城这张脸, 叹息一声, 并不在此刻接高衍城的话茬, 自顾自说，“暖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是从夹缝中存活下来的。”
高衍城不语。
听着顾亦明继续，“她没有得到过来自亲人的爱，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越逼她，她越后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够做到坦然面对你，那么就算是她选择跟你在一起，我会祝福你们。”
高衍城眯了眼睛。
刚刚的坦然淡定不复存在，面色沉着，嗓音阴寒下来，“这是要教训我么？我的弟弟？”
薄唇一张，上下嘴唇一碰，弟弟二字顺着口齿溢出来。
着重强调，气势逼人。
始终站在前厅远处的助理浑身紧绷。
若是寻常人，大抵早已经被唬住了。
高衍城是常年位居高位的人，也常年强势不容置疑，下面见到他，多是心惊胆战，哪里还能够有顾亦明这样的胆量。
他像没事人一样，并不怎么惧怕高衍城，随意说道，“再怎么说，暖暖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我始终希望她能够看懂自己的内心，也能够一生平安喜乐。”
高衍城嗤笑一声。
他不在多跟顾亦明沟通，转而想要甩开高衍城拉住他手腕的手离开，第一次，没用力道，想走，却发现甩不脱人。
回视来人，顾亦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执着，看似纤细的指甲盖根根泛青，手背上爬满了暴起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肉之下胀满浮动，看起来绵软无力，却也高衍城一瞬间挣脱不了。
这样温和的人，难得也有强势的一面，不肯让高衍城去往后面许暖白的休息室。
高衍城在原地站定一会儿，笑了。
“直到刚刚，我才确定一件事情。”
说话时，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顾亦明抓住他的手腕的手指，嘲弄道，“你果真是我兄弟，同一个父亲生出来的亲兄弟。”
“骨子里面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顾亦明不动，眼眸定定的盯着他，不肯松开。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他生前对高家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算是我母亲在旁边劝说，也不肯回家看看，这么多年，他始终认为自己对于高家问心无愧，唯独对于你……”
高衍城瞳眸骤缩。
暗色凝在眼底，像海啸，像沙尘，也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
他蓦然用力，往前走去，蓦然甩开了顾亦明抓住他的手，神态阴沉，裹挟着怒意，“最没有资格跟我提起那个老家伙的人，就是你。”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让始终守在大厅角落中的助理过来，叫到一边，耳语几句，“交代你的东西，今天晚上之前送到我的房间里来，能办到吗？”
助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发高衍城的传唤，每一个神经都绷的紧紧的，生怕在此刻出了差错，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
交代完，高衍城一秒钟都没有在前厅停留，脚尖一转，人便走向了电梯，按下了自己房间的楼层数，而不是直接推门去找许暖白。
那样子，好像是顾亦明的说法起了作用。
顾亦明在前台凝视着高衍城进入电梯的背影，长长久久的，直到人消失在了电梯门口，这才松气。
前台姑娘早已经被吓的不敢抬头，人远远的站在一边，低着头，佯装自己在盯着监视器，大气不敢出。
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有见过顾亦明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无奈。
她甚至不敢上前安慰或者搭腔，直到门外传来清脆的风铃声。
这是客人来了。
前台姑娘下意识的说道，“欢迎光……”
一抬头，便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杜郁崇站在门口，手指抓住枫林尾端，晃了晃，刻意制造些动静，也是让顾亦明回神。
顾亦明神色又恢复了温和。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杜郁崇摸着自己的鼻尖，嘿嘿一笑，“不久，也就刚刚好听见了你们兄弟两个关于暖暖的完整对话而已。”
“不过说真的，高家这个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搞定啊，当初咱们做了这么多准备，费了这么多心力，才把暖暖从他的眼皮底下带出来，没有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又被他找到。”
“可见他手段不一般。”
顾亦明笑笑，随手摸到自己的拐杖，柱好，人再往前走走，找到前台一处专门为他准备好的座椅，坐下，从笔筒中找出来一根水性笔。
淡声说道，“他向来如此。”
“你们两个明明是兄弟，怎么就性格截然不同？”
他拿着笔的手指一顿，眼光闪了闪，又问到，“说起来，那个人找到了没有？”
提到正事，杜郁崇也难免认真起来，笃定回，“找到了。亦明你来猜猜，他现在在哪？”
“在s城？”
杜郁崇摇头。
“那就猜不到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亦明皱眉，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在这个小镇里？”
杜郁崇点头，“可能你想象不到，他已经在这个小镇里面住了许多年了，许多小镇里面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我也是大向老人打听才打听到线索的。”
“只不过……”
他的面上露出一丝忧心，“他离开了周家这么多年，跟暖暖也从来没有见过，让他们连个就这样相认，真的好么？亦明，你可以再想想。”
顾亦明摇头，似是早已经有了主意。
“再怎么说，他也暖暖的亲生父亲，暖暖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什么亲人，血浓于水，见一见也是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放下来手中的笔，平静说道。
“认不认这个父亲，可以由她自己来决定，但是选择的机会总要给她。”
杜郁崇站在一边，将顾亦明的话听的明明白白，感叹，“你还真是个好哥哥，从某种层面上，尽管暖暖不是你的亲生妹妹，但是你待她更甚于亲生妹妹。”
“可能是吧。”
顾亦明随口应。
但在他的心中，他也不算是一个好哥哥，他还有许多许暖白甚至杜郁崇都不知道的事情。
许暖白从来不知道，当年高二那年，他跟自己母亲的那场争吵，只是源于他放学后从许暖白的一次路过。
破旧的木门大开着，内里酒气熏天，看起来，不是许暖白的母亲又带了人回去，就是她自己又在外面喝醉了酒。
这样的事情稀松平常，顾亦明已经习惯了。他习惯性的往许暖白的家中走几步，人还没到门前，就听到从屋内传来的骂声。
阵阵段段，一声堪比一声还要急促。
“妈的，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扫把星，你不是出去打工了？钱呢？”
视线中，许暖白撑着葱白细瘦的小腿，坐在房间中一个小板凳上，捂住耳朵，手中还捧着一本书，对着许母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
许母蓦然夺过许暖白手中的书，“看书看书看书，你就算是努力学习又有什么用，将来你就算是考上大学，我也不会供你去上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许暖白的反应，只是平静的抬眼，然后告诉面前这个想要撕了她书的女人，“书，是我借的，我们班上的邵一航，你撕了，肯定要赔钱。”
就这样一句话，便打消了许母的念头，举着书，狠狠的扔到一边去。
“给你给你，我就看看你做做梦能做到几时。”
许暖白不语，从地面上捡起来书，又躲到了客厅中一个角落中去看。
顾亦明那时候就站在门前，她的背后，看到这一幕后，又转身回家。
然后就发生了那唯一的一场争吵。
如果他能够从艺术生改走文化课，那么省下来的那一大笔钱，或许就能够支撑许暖白上大学，然后高飞远走，离开这个家庭。
这么多年，他也奇怪，为何始终对于许暖白这样在意。
直到最近，他才算是想的清楚了一些。
许暖白跟他，分明是相互拯救。
每次看到许暖白，他都能够看到同病相怜的他自己。
他的人生已经死在了多年前的那场车祸里面，但是许暖白还没有，她还藏着一颗鲜活的心。
他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能够好好的活。
不论是为了他们十几岁时立下以“流浪乐队”为名红遍全世界的梦想，还是为了自私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