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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的话一出,赵桂芝灰白的脸为之一红,笑出了声,笑得喉咙都露出来了,一脸的皱纹好像盛开的花朵,十分和蔼,她漫不经心的又对张英说:“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死瞑目了,将来你就是这一家人的监听器,总指挥。”
张英一听瞑目二字脸色刷的阴沉下来,就像乌云挡住了太阳,阴沉沉的脸对着母亲,心疼的说:“娘,您要长命百岁,不管啥子器,只要有您这个遥控器在,我们才乖乖的听话哈。”
张英看了看母亲,不放心似的继续说道:
“娘,我才不学吕大头做缺德事,我也没有那个好奇心,成天四处窃听别人的消息。您可知道,他是全赤北空山最性感,最阳光,最富裕,最聪明的家伙,咋就变得那么阴暗,猥琐,不自信了呢?还到处窃听别人谈话,用我们村里话说,就是他妈个背后小人。”
张英说完,婆媳二人意会大笑起来。这对婆媳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默契最幽默的婆媳,也是最和睦的婆媳。赵桂芝突然停住笑声,就像跑得欢快的汽车紧急制动,因为惯性把张英的笑声甩出老远,她没有在意张英夸张的情绪,而是扭过头看着张英的眼睛,恍然大悟的对她说:“哦!我们把那张小纸片也给丘西一张。”
赵桂芝的话一出,把张英吓一愣,她的心迅速缩紧了,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一步,笑声强制咽进了肚子里。张英张着嘴,望着母亲的眼珠子不转动,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盯着老人的眼神十分不解,好像不认识眼前的这个老太婆似的。
我从监听器里找到了张英吃惊的原因,就顺便念给大家听:“娘,您是老糊涂了吧?那东西能给丘西吗?那是要出大事的呀!”
赵桂芝对视着张英,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仿佛在暗暗叫板,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子,张英磨不过长辈的威望,就自甘认输,才慢慢低下头,舒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只好照着监听器上的字,继续念给大家听:“娘,丘西既不是您儿子,也不是您孙子,更不是金家人的私生子,连个亲戚都算不上,这张纸片不能给啊!”
赵桂芝立马换了一副得意的眼神看着张英,与其说那是得意的眼神,还不如说那是真情流露,赵桂芝的眼神仿佛在问:“张英,我这次比你大方了吧”
赵桂芝突然换了一张面孔,发出一声冷笑,疑惑的问张英:“我们张英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张英的脸拉长了两倍,阴沉得要拧出水来,但是在母亲面前她不得无礼,只有屏住气,十分镇定的、带有不解的眼神盯住老人。
我把张英盯住老人要说的话照着监听器上的字念给大家听:“娘,这个纸片真不能给丘西呀,您儿孙都是靠它有了出习,丘西万一把纸片上面的秘密说出去,将会引起吕大头的哄抢,他把航母,核潜艇,什么厉害的武器都开进赤北河威胁您,把无人飞机挂满弹药在赤北空山上空盘旋,您儿子金国泰还有心思种庄稼吗?您孙子在外还有心思读书工作吗?娘,您要三思啊。”
在赵桂芝的眼里,张英不但是个贤妻良母,而且还是个通情达理,不屈不卑的好儿子,正因为她的豁达,婆媳关系胜过亲闺女,一家人才其乐融融。当年赵桂芝把埋在牛圈地下的金镯子挖出来托人变卖成钱,热热闹闹地迎回了这个二儿媳妇;可以说,是赤北空山最漂亮的婚礼。这些都是面子,不值得一提,万一娶回个马屎皮上光,败家娘们呢?时间和事实证明,赵桂芝是对的,她曾经这样说过:“我用金镯子换回一个会下金蛋的金儿媳,不但大大增了值,而且还让这一屋娃娃团结友善不自私,这不是无价之宝是什么?正应了那句古话‘舍得宝来宝挑宝’,我赚了。是上天的恩赐,是观世音菩萨的派遣,我失去了说好爱我一生的先生,但我娶到了一个知冷知热的儿媳妇,从东北来赤北空山,我无一遗憾。”
张英读过书,但不多,她身材休长,有胸有殿,眼不大有灵气,柳叶眉,樱桃小嘴,一头黑长发那是她的骄傲,身上的衣服洗洗补补穿穿又三年,还特别精致。用赵桂芝的话说,在外天大的苦,地大的委屈,只要回到家看看张英的笑脸,再听她叫一声娘,什么烦恼,什么心酸,什么委屈,统统烟消云散。张英就是一件消愁神器,快乐的发祥地。
张英和金国泰是在参加集体劳动时认识的。当时给张英说媒的人很多,比金国泰有钱有事的人比比皆是,但比金国泰老实厚道傻不拉几的没有几个,张英就是喜欢金国泰的憨厚,喜欢金国泰的勤劳,她坚持要嫁给一个老实忠厚的男人。当时张英的母亲极力反对这门亲事,还私底下给张英说了婆家,当张英知道后,在家一磨脖子二上吊,寻死,弄得父母万般无赖;张英又偷偷地跑出来找了赵桂芝和金国泰,要他们托人来说媒,张英的父母在一百个不情愿的情况下,才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赵桂芝怕夜长梦多,就出现了挖金镯子的一幕。
牛水灵当时是这样发的言,她说:
“谁家有金家穷,谁家有金家姊妹多,张英不是鬼迷心窍就是脑子进了水,她要么是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将军,人少了没法发挥她的指挥才能,没办法排兵布阵,她要么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股神,越穷越有升值的空间。”
你们看看,赤北空山“外交部长”牛水灵的发言是不是比吕大头的发言强多了?人嘛,总是在劳动中产生智慧,在学习中歼灭敌人,“外交部长”牛水灵也不例外。张英嫁进金家后,赵桂芝把家政大权就交给她来管理,什么人情往来,什么吃穿出行,什么弟妹上学读书,都由她来安排。当然,张英把家里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说大妹金春出嫁,没有钱制办嫁妆,她就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让匠人里里外外重新打磨,然后刷上漆,比新的还新,还把娘家给她的饰品,陪着大妹妹体体面面的嫁出去了。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伟大的事。当时,张英是这样对金春说的:“大妹,你别嫌弃,这些都是崭新的,进金家第一天我就把它们用塑料布包起来,你是晓得的,原封未动。我放在这里既然不用,就成了摆设,让它们随金家人的心意一起陪你出嫁,好不好?希望能给我们女人增光添彩,给我们金家人挽回一些颜面,弥补一点点我们女人的虚荣,我也是女娃娃走过来的,那个女子没有一点点虚荣心呢?你就接受它们吧。”
金春紧紧地攥着张英的手,只有用晶莹的泪水来报答嫂子那美好的心田。
在家,张英不但是一个舍得的人,还是一个谦让的人,只要自己裤子上没屎,她都可以脱下来让给弟妹;在外,她不但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乐意帮助别人的人,只要自己力所能及帮得上谁家的忙,她从不吝啬。就说赤北空山大旱那三年,靠天吃饭的农民可以说是颗粒无收,王大爷家穷得让人揪心,□□的姑娘还遮不住羞,可以想象那是一幅什么样的场面,张英知道后,就把自己的衣服裤子洗净,傍晚的时分,悄悄给王大爷女儿送去,让她走出了门。这就是赤北空山地地道道的一个农家媳妇,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张英。
人,是不是在穷的时候最善良?莫非只有在痛苦之中才能盛开出精神之花!
金国安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大信封,坐在樱桃树下发呆。本该是一件开心喜庆的事,但在那个年月,对金家任何人来说也高兴不起来,金国强趁四哥金国安不注意,拿出牛皮信封里的信,翻来覆去的看完后,也心事重重的挨着四哥坐在一起。往常,他肯定要大喊大闹,四处嚷嚷,此刻,他没有这样做,他明白哥哥为什么不开心,现在只有沉默才是对哥哥最好的安慰。
兄弟二人就这么一坐,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倒真是难兄难弟的样子:金国安把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望着樱桃树上的鸟窝,金国强一手从后环抱着四哥的腰,望着哥哥的脸,哥哥想给弟弟说点什么,从弟弟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真想听哥哥说话,哥哥却说不出来,而弟弟也想给哥哥说点啥,从哥哥的眼神得知,他也想听弟弟说话,但弟弟不知从何说起,兄弟二人就这样摇晃着身子,抱着坐在夕阳下------。
夕阳慢慢失去它的光彩,让这对难兄难弟的脸沉寂在白灰白灰的暮色里,好像久旱的玉米地,一片凄苦。兄弟二人同时张了张嘴,又同时咽了口口水补充饥饿,就把所要说的话咽下去了。弟兄二人的静坐,把夕阳彻底坐下了山。
“外交部长”就是“外交部长”,牛水灵就是牛水灵,她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她从吕大头的监听器里得知赤北空山出了一个大学生,就比谁都着急上火,便心急火燎地向赤北空山人民发了言,她说:“真是奇了怪,这样的家庭咋该有大学生呢?考得起学未必读得起书,还不是瞎忙活!”
赵桂芝要感谢牛水灵,要不是牛水灵发言,她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金国安考上大学的事。金国安从田里回来,她就堵在院门口问他是怎么回事,在一旁的金国强迫不及待的了嘴:“娘,四哥考上上海交通大学了,通知书压在我们睡觉的床板下。”
金国强一边说,一边抬起就往睡觉的屋子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去拿录取通知书给母亲看。赵桂芝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站在她的身后伸长脖子,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那红红的印章,像赤北山升起红红的太阳,那红红的太阳,印出红红的笑脸,红红的笑脸绽放出赤北空山一个苦难家庭的无限希望。
“娘,您把录取通知书给我拿拿看,”张英说,“这是我们家,我们村,我们乡第一个大学生呢,这是我们的骄傲啊。”
张英从母亲的手里小心翼翼接过录取通知书,看着,开心的笑着,还不停地念上面的字,好像是她自己考上状元似的。金国安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饭都吃不上的家庭那还有什么心思读书呢。所以不抱有希望,既然大家要看,看看就看看呗。
录取通知书像一只兴奋剂注入穷苦家庭的身体里,他们开心、兴奋、无比自豪,它也是一只麻醉药,让一个满是伤痛的家庭立马回复了平静。当大家的眼睛一齐看向金国安的时候,他们明白了他的沉默,就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稀薄了,每一个人局促不安,整个赤北空山都沉寂在死气沉沉的夜幕里。
“四哥,我不读书了,我去山里找药材,您得把书读下去。”金国强的声音像一道晴天霹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大家为之一振,不约而同的望着他。他就像八月的桂花树四处飘香:“四哥,我也不念书,我和弟弟一路去找药材,您得把书念完。”金冬也望着四哥金国安说。金国富上到小学三年级辍学在家,他走到四哥跟前,望着他说,“四哥,我也支持您。”他说话的声音要比金国强和金冬的声音要响亮,使微弱的煤油灯为之一颤,整个屋子明亮多了,暖色的灯光照在他们的脸上闪闪放光,就像美丽的晨曦。
金国安一手拉着妹妹,一手牵着弟弟,四兄妹紧紧地偎依在一起。他哽咽着对弟弟妹妹说:“谢谢你们!我已经念到高中毕了业,最该读书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了,我去耕田种地,送你们读书才对呀。”
大家不约而同的站到金国安的身边,紧紧地和他站在一起,他们拥抱在一起,擦拭着晶莹的泪水。那微弱的煤油灯像雨后升起的一轮太阳,照在金家儿女的脸上是那么美丽,光亮。那是一幅多么感人的画面,多么真实的情感,多么温暖的爱,天底下还有什么比亲人的爱更值得拥有?还有什么比团结更具有力量?还有什么画面更具有说服力?想起这一幕,至今让人眼泪汪汪。赵桂芝用衣襟擦眼泪,用很低的声音对孩子们说,“这书得念。”她心里很清楚,吃了早饭晚饭没有着落的家庭,那还有书念的资本;如果这个书要念,是不是念得太过沉重!
饥荒的年代最不值钱的就是金钱和劳力,粮食贵如黄金。金国泰一边忙着抗旱,一边在镇上出些苦力挣些油盐钱,也管向一些朋友借些钱粮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孩子们在山里疯狂的找吃食,就连金国泰八岁儿子金田也要独自一个人放牛,可想金家人是多么团结和自立。
在贫穷面前每一个人都不该退缩,在贫穷面前不能因为自己的前途压弯母亲的腰,在贫穷面前不能因为苦难抛弃老人和儿童,更不能因为饥饿作践自己,面对贫穷我们只有顶,我们只有抗,我们只有奋进,别无选择。可是,赤北空山的农民不管怎么努力,怎么劳作,地里永远挖不出金元宝,田里永远长不出摇钱树,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眼看就要开学,连路费都凑不齐的金家,人,个个心急如焚。穷人的孩子早懂事绝不晚糊涂,金国安决定不去读书了,他的理由很简单,自己已经念到高中毕了业弟弟妹妹更应该读书,而不是他了,嫂子张英却不这样认为,她说:“穷山恶水的大山里能考上大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八二年),既然考上了就得去念,家里有读书人就说明这个家与外面的文明世界就连系上了,将来就有明事理的人,整不好穷山恶水就变成了文明的旅游胜地,最重要的是外面世界朝赤北空山开启了一扇明亮的窗户,如果在窗口我们享受不到阳光的温暖,能感受到阳光的光亮同样是幸福,我们这个大家庭正需要阳光啊!”
张英拉着金国安的手,继续说:
“四弟,这读书的钱不是你考虑的事,你应该操心咋块把书读好,咋块把外面的阳光弄回赤北空山来,咋块为弟弟、妹妹、侄子起个带头的作用,就是把我一斤一斤的卖了,我也让你读上书。”
一个农家媳妇的一席话,把金家人整得直冒眼泪。“大话”张英是说出去了,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就已经想痛头皮了,她那来的余钱给金国安读书呢?离金国安动身还有半月,着急上火的张英赶紧回到娘家,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父亲,她希望得到父亲的援助,在一旁的母亲不许出半分钱,而且还把张英撵出来了,走投无路的张英进了县城,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有钱人为了活命,就会抛金撒银买别人命救自己的命,张英在医院卖了两次血,第二次她是昏昏沉沉抬出来的。脸色煞白的张英视线模糊,头重脚轻的回到了赤北空山金家,大家担心的,心疼的望着她,明明知道出了什么事,可是谁都不敢问出口,问出声,害怕不幸的事击破所有人那唯有的一点点坚强。
赵桂芝眼里噙着泪水,她抓住张英的手胆战心惊的问:
“孩子,你可不要吓我,你这是咋的啦?”
张英坐在椅子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无力的眼神在回避每一个人的关心,在躲藏生活给她的难堪,逃避母亲的问话,但是,她那安静而白净的脸,已经出卖了她的身体,她还故作镇静,四平八稳的回答:“娘,我莫得事,被他们气的。”
赵桂芝是什么的?原国民军战地卫生员,她虽然不再行医,凭她几十年来的生活阅历断定张英说了谎;如果一个人不愿意说出心中的秘密,逼迫说出来又是何等的残忍。但是,赵桂芝不知道张英在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更是着急上火,这个人要是倒下去了,这个家的屋顶也就真的垮塌下来了。赵桂芝一面翻箱倒柜的摸张英的头,手,脚,一面自言自语,想在儿媳妇的身上找到她要的秘密。
八月,赤北空山热得要命,吃着冰激凌都流汗水,张英为什么手脚冷冰冰凉呢?
“国安,国强,赶紧去镇上找你华伯伯来。”赵桂芝吩咐道。
“不要去!”金国安和金国富的脚刚跨出前门,却被张英低沉的声音叫住了。
金国安,金秋、金国富、金国强,还有金田和金地,像一群叫花子在寒冷的冬夜围着快要熄灭的火炉,可怜兮兮的围着张英,他们急得要哭出声来了,眼泪滚出了眼眶,害怕折磨着他们的善良。赵桂芝抓住张英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带着乞求的声音问:“孩子,你给我说句实话,倒底咋了?”
赵桂芝的身体在颤抖,全是心疼和担心。她把其他孩子从前门赶出去,扣上门闩,只有小孙子金地哭天哇地的不愿意离开妈妈,也就没让他出来。
张英望着母亲流出了两行热泪,比蚊子叫得还轻,她委屈的说:“娘,我卖血了。”
赵桂芝一手把将张英的头按在自己颤抖的怀里,泪水夺眶而出,似那口泉井源源不断往外冒,发出颤抖得声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金地见奶奶妈妈抱着哭,也就哇哇的大声哭起来,唯恐天下人不知道苦的心酸泪。张英赶忙将他搂进怀里,用胸口捂住他的嘴,不想金地的哭声暴露她的自尊,不想心酸的泪水浸湿孩子们快乐的童年。金地一入妈妈的怀抱,哭得更伤心了,他一边哭还一边叫娘,那哭喊声像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一样,凄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