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 章
几天前,她到了瞻神城。一路都是问过来的,每遇见一个人,狱奴都会向他们询问:“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有满头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一对白色的眼睛……”
一次又一次,答案都是夹带着不耐烦的“不知道”。
一次,又一次。希望被磨损,却不曾被湮灭。狱奴相信,顾幽说过他们还会重逢,就一定会的,一定。
依然是不停的打听,她每天几乎要问上几千次,却没有丝毫厌倦。每问一次,都带着迫切的希望去问。
“不知道。”
“对不起,没见过。”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很忙,让开。”
每天夜晚,躺在旅店的床上,望着模糊的天花板,那些破碎的语句就一一浮现。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看到过顾幽,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泪水从侧脸落下,粘湿了发丝。
最终,被疲劳压制,带着忧伤,入了梦。
梦里,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狱奴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思念的脸庞。可是,在指尖刚碰到那张脸的时候,脸上荡起了涟漪,整张脸都被扭曲。狱奴吓得抽回了手,眼泪滑落。
她安静地,想等待那张脸慢慢平静。
这时候,他听到了顾幽的声音,忧伤,而又痛苦。
“狱奴……我好想你……”
“狱奴,我不要你离开。”
狱奴似乎听到,顾幽眼泪滑落的声音。她大声说:“顾幽……顾幽……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啊?顾幽……我想你……”
空气里的涟漪渐渐平息,可是,顾幽的脸却不在了,而是幻化成了一片方形的光面。光面的颜色老去,变得昏黄。一条条弯曲的线,在光面上延伸。
这个,不是海诺平原的地图吗?狱奴有些吃惊。
越来越清晰,没错,是教会发布的海诺平原地图。望神城,瞻神城,无禁河,还有最北边的葬龙山谷,死亡之湖。
“顾幽,你想告诉我什么?”狱奴轻声问,“你想告诉我你在哪里吗?”
周围的环境突然旋转起来,接着被无声扭曲。床不在了,床头的桌子不在了,墙也不在了,所有的一切,化成了各种颜色的光斑。只剩下狱奴的身体,和那幅悬在空气里的地图,依然清晰。
所有的色彩斑点开始没有规律地移动,变幻。
耳边突兀地出现了水声,树叶被风撩动的沙沙声。所有的斑点突然间重新组合,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狱奴眼前。
狱奴不断转身,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两边是高高的山崖,笔直得像是被刀切开的一样。自己站在山谷底,抬起头来,看到的天空只剩下一条曲线。
脚下是杂乱的尖石堆砌着,石缝里伸出一些绿色的新草,在谷底微凉的风中无声拔节。
再像前看,发现了一座矮小的木头房屋,顶上堆着杂草和石块,几乎不能察觉。
空气里的那幅地图上,一个红点轻轻闪烁。狱奴看到,那个红点的位置,是在葬龙山谷里两座山的夹缝里。狱奴问:“顾幽,你想告诉我,你就在这里,是吗?”
没有回答,地图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狱奴小心地走到那座房子前,看到门闭着,却没有锁。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纤柔的指尖落在门上,推开了房门。房间里很暗,狱奴走了进去。
门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重重关上。世界重归于黑暗。
狱奴从床上坐起来,点在桌子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狱奴蜷曲在床角,双臂抱着自己弯曲的腿,泪水落在膝盖上,如夜般冰冷。
“顾幽……我想你……”
第二天,狱奴买了一幅地图,按梦中所指示的,她找到了山谷中那座小小的房子。当她再次见到顾幽的时候,心里像是有汹涌的潮水翻腾起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辛酸,化成了泪水落进那白色的长发中。
只是,顾幽安静地躺着,没有气息。无论狱奴说什么,他都沉默着,不回答。
狱奴的头慢慢放下去,眼睛闭上。唇轻轻迎上顾幽那宽阔的额头,留下一个印痕。久久地,沉浸在那份虚无的幸福之中,难以自拔。
“顾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顾幽的枕头上,放着两块黑色藏字石,“藏”字朝上。狱奴皱了皱眉头,有些好奇地拿起两块石头。“残魂……顾幽……”狱奴的脑子里突然像闪过一道霹雳,一切的黑暗都被紫罗兰色的光吞噬掉了。
“顾幽……你……为什么你有这块石头?为什么?”狱奴趴在顾幽的枕边,号啕大哭。
从满是泪迹的回忆中醒来,自己的手依然牢牢抓着顾幽的大手。
狱奴轻轻抽回手,像是害怕打扰睡梦中的恋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颗黑色藏字石,仔细地看着,喃喃自语:“顾幽,我一次一次向你隐瞒,我要找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想让你从这个争来斗去的圈子里逃离,以免招来杀身之祸。我曾经问你,身上有没有黑色藏字石,可是你否认了。那时候,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在想,如果真的没有,那就好了。”
“因为爱你,所以不愿让你在血与泪间徘徊。可是,无意中,我找到了你,却也找到了属于你的石头。难道,是命运之神的安排?难道,神真的不愿意让你从灾难中脱离?”
“顾幽,你快醒来,好吗?”
“或者,还是不要醒来吧,继续沉睡着。让我们忘记黑色藏字石,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就像现在这样。陪着你,一直到我们都慢慢变老。”
顾幽的衣服微微动了一下。
“顾幽,你醒了吗?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听到了吗?”狱奴又抓紧了顾幽的手。希望他醒来,希望看到他少见的微笑,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听她对自己说:“我不要你离开。”
可是,却又矛盾地不愿他醒来。不然,又会迎来一场场没有边际的战争。她不想再看到,顾幽那白色的袍子上染满血。
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顾幽,彻彻底底地忘却。忘了他,去做自己生命里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她做不到。如今她才明白,为了顾幽,她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所有。
“顾幽,如果没有黑色藏字石,如果没有地球修士,该多好。如果没有这一切为我们带来灾难的东西,或许我会是你身边的妻子,为你将我们的家布置得很温馨。为你,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狱奴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苍白的微笑。
第三十四章[本章字数:4899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7 11:0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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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幽的衣服轻轻动了一下,是风。
狱奴赶忙跑到窗户边,关上窗子,害怕顾幽被吹凉。手轻轻将两扇窗户合在了一起,却没有马上回到床边。她站在窗边,指尖拉着窗框,头慢慢低下去。
“顾幽,我想你……”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落在自己的脚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老是这么的不争气,说好不再整天哭哭啼啼,以免顾幽知道了难过。可是,每当想起那些医生的话,却又禁不住伤心。
背后,传出几声咳嗽。
“顾幽,我的心里真的好矛盾。我一面希望你能够醒来,能够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话,对我笑。可是,却害怕你醒来后,我们再一次因为黑色藏字石的秘密而沉沦。如今,你至少还没有真正的死亡。可是,我好害怕,害怕你会真正地从我身边流失……”擦去脸上的泪迹,狱奴对着窗户倾诉自己的苦楚。
“狱奴……我好渴……”沙哑的声音,伴着几声咳嗽。
狱奴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两眼睁得好大。顾幽……是顾幽的声音吗?真的是他在说话吗?狱奴不敢转过身去,他怕一回头,才发觉那只是幻觉。
“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能不能……给我一杯水……”狱奴的背后,几步之外的床上,顾幽双手支撑着身子,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
狱奴转过身去,眼泪在脸上凝固成闪耀着光斑的痕迹。
白发微微有些散乱,顾幽的脸色依然苍白虚弱。只是,他的双眼里有了美丽的泽影,嘴角弯曲,露出一个好看的笑。他的眼睛注视着狱奴的双眼,就像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看得出了神。
狱奴站在原地,看着顾幽,双手捂在嘴前,有些不知所措。幸福来得太过于突然了,狱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次。她看着那对白色的眼睛,连眨眼都不敢。她害怕一眨眼,眼泪就会冲破眼眶的束缚落下去。她害怕一眨眼,眼前的顾幽就会像以往所有的幻觉里一样,消失掉。
“狱奴,你还好吗?”狱奴问。
“我……我很好……”声音有些颤抖。
“你憔悴了很多啊。”
“没……没有……你也瘦了很多……”
“我还好。只是,很想你,很想。”
“我……我也……”
顾幽恬淡地笑了。
狱奴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适吗?我马上去给你叫医生。”
“不要了,我很好。只是,口渴。能不能给我一杯水啊?”
狱奴点点头,说:“好的,马上就好。你先躺下,休息吧。”一边说,一边跑到桌边。她拿起一个杯子,然后提起茶壶向里面倒了大半杯水。手依然因为激动而颤抖,端起杯子时,滚烫的水撒出来,撒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一抖,杯子从手中掉了下去,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狱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头来,自己仍然趴在顾幽的枕边。
又是梦啊。
狱奴披上一件衣服,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虽然一个又一个的医生判定顾幽已经死亡,可是狱奴依然不甘心。就像没有找到顾幽之前,一次又一次的询问失败,她依然可以继续问下去。
她一直相信,指引自己找到顾幽的那个梦,是顾幽给予自己的。她一直相信,在山崖上的那天,是顾幽救了自己,是她给了自己希望,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所以,她相信,顾幽还能像从前一样,站起来,不屈服于任何人。
“顾幽,我真的好想你。我真的……我真的很自私,明明说着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很好,可是我却不止一次地期盼你醒来。我想听到你说话,我想看到你笑。而其他的事情,等你醒来了,我们再商量,好吗?”
狱奴走过大教堂,虽然已经不再信奉神教,可是她依然停下了脚步,闭上双眼,为顾幽祈祷。
重新换过马的炼舞、残魂、融月、蚀烛和悬铃骑着马从祈祷的狱奴身后走过。
走了好几米远了,炼舞突然拉住马,转过头来,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好这时,狱奴祈祷完毕,睁开眼,转过身子。
两束眼神,碰到了一起。
“炼舞。”狱奴喊了一声,走过去。
炼舞的手放在腰上,牙咬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狱奴走近了,说:“炼舞,顾幽他……”
“你这个妖女!”炼舞大吼一声,腰间的短剑随着手掌的前伸滑出来,拉出一道长长的白光,剑划过的嗡嗡声在空气里肆意伸张。
狱奴上半身向右倒去,躲开了短剑。但炼舞的手向回一招,短剑在他掌心旋转,从狱奴的耳边划过。狱奴后退了好几步,一小束发丝却依然留在开始站的地方,被风扬起。
“炼舞……”融月喊了一声。
蚀烛用魔杖按住炼舞握剑的手,说:“炼舞,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炼舞说,“你们知道这个妖女是谁吗?她就是骗取顾幽信任然后派亡魂战士杀死顾幽的元凶,教会的圣之使者,狱奴妖女。”
“不是,不是我派亡魂战士去的。我没有害死顾幽,是神之主教让亡魂战士到潮汐旅店埋伏着的。”狱奴摇着双手,解释。
“谁相信你的鬼话?就算是神之主教派的人去,那不也一样的吗?都是你们教会的人。要不是你让顾幽到潮汐旅店等,我们会遭到你们的暗算吗?你们这帮人,除了阴谋暗算,还会什么?”
狱奴不说话了。炼舞说得没错,要不是自己让顾幽去潮汐旅店等,哪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炼舞对其他人说:“今天,就让我杀死真凶,为顾幽报仇。”
“炼舞,顾幽没有死。”狱奴说。
残魂冷冷一笑,“狱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了,真不错啊。”
“残魂?你是残魂?”这时候,狱奴才发觉全身红袍,手持火焰弓的人就是曾经被悬在望神城城楼上示众的残魂。她有些不敢相信,死去的人竟然复活了。但看到真真实实的残魂,她的心里又多了几丝希望,“残魂,你复活了吗?那么,你一定知道怎么复活顾幽吧。”
残魂没有回答,不知道这个女人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残魂,你能救顾幽,对不对?”狱奴说着,向残魂走去。
炼舞握紧了剑,蚀烛和悬铃偷偷在手掌中凝聚魔法力量。
四个亡魂战士,突然落在了狱奴之后。五匹马被突然冒出的四个黑影惊得不安地左右踏着杂乱的步子,鼻子里喷着粗气。
“大家小心。”炼舞喊了一声,挡在融月前面。
“狱奴,想不到你随时都有所准备啊。”残魂听出了动静,把多多塞回衣袖里。
“残魂,你告诉我啊,顾幽还能醒来吗?你一定知道,怎么让他醒来,是吗?”狱奴依然小步走向残魂。
一个亡魂战士对狱奴说:“狱奴小姐,主教大人让我们来请您回去。”
“残魂,为什么不告诉我?顾幽没有死,我还能感觉到他啊。”
四个亡魂战士走到狱奴身后,四只手按住了狱奴。一个亡魂战士说:“狱奴小姐,请跟我们回去,不要让我们为难。”
炼舞等人停在原地,没有想到亡魂战士竟然对他们视而不见。
“滚,不要烦我!”狱奴对亡魂战士大骂。
“狱奴小姐,那就由不得我了。神之主教大人说过了,防止你泄露我们的机密,要么带你回去。要么……”战士没有说下去,四把十字斩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住手!”炼舞喊了一声,“狱奴,不要在我们面前表演了,你那一套,我们已经看够了。要打就打,何必花那么大的功夫?”
十字斩架在狱奴的脖子上,亡魂战士那阴森森的声音里带着噬血的恶臭感:“狱奴小姐,我再问最后一遍。要是你依然不老老实实随我们走,那我们就只好减掉带你回去的负担了。”
狱奴的手放在腰间,却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带剑了。
“狱奴小姐,既然不说话,那么就算你已经决定抵抗了。”
仿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高空中坠地,落在狱奴的身上。沉重的闷响声,从狱奴的身上一直滑到地下,激起地上的尘土,向四周荡开去。
“小心,退后。”蚀烛说着,拉着马朝与狱奴相反的方向走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狱奴站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却轻柔得如同鬼魅,任风吹拂。而四个亡魂战士,依然保持着将手里的十字斩架在狱奴脖子上的姿势,所站的位置却离狱奴大概有了七步远。
亡魂战士有些不知所措,一个瞬间后,他们就被从狱奴的身边弹开了,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旁边本来还在远远围观的人,四处逃散。
黄尘的笼罩中,又一个人影走到了狱奴的身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剪影。一个亡魂战士举起十字斩向人影杀过去,人影的手伸出,一柄剑瞬间洞穿战士的胸口。
那把剑,炼舞认识,正是狱奴的剑。
其他三个亡魂战士,愣了两秒后,赶忙逃跑。
空气里的尘雾渐渐被风吹散,沉淀。渐渐的,炼舞看清了那两个狱奴的护卫的样子。而残魂始终皱着眉头,脸上却又透露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狱奴的左右,那两个人身高身材几乎一模一样。当鬼魅般的影子摘下了兜帽,所有人都看到,他那银白色的发丝轻轻飘扬。而另一个人的头发,同样白得洁净。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持剑的人站立不稳,扑倒下去。他的双膝弯曲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剑插在青石地板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而另一个白发人影,走到跪着的人身后,面朝那个人,也扑倒下去。跪着的人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更让炼舞等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后面扑下去的那个人竟然没有扑到跪着的人背后,而是,沉入了那个人的身体!完全地沉进去,仿佛,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体。
狱奴的身边,只剩下一个人。她蹲下去,双手颤抖,伸过去,抚摩着那张熟悉的脸。
“这……这是梦吗?”她的眼里突然就盈满了泪水。
残魂跳下马,向狱奴走去。炼舞对残魂说:“残魂,不要去,危险。”
残魂笑笑,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拥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强大到精神力竟然能不受肉体的限制而从肉体分化出去。过去只会用坚硬的拳头硬碰的顾幽,如今成长了。”
炼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那个人有着白色的长发,可是炼舞却不敢相信那就是顾幽。他说:“残魂,你说什么?你说顾幽……”
“我以前就说了,我的听力很好。”残魂走过去,蹲到顾幽身边,扶住了顾幽的肩膀。
炼舞跳下了马,由于过于激动,险些摔倒。他跑过去,扑倒在顾幽的身边,“顾幽,顾幽,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没有死,太好了,你没有死,没有死……”
可是,顾幽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炼舞推开狱奴,大声说:“不许你碰他,让开啊!”他把顾幽的脸抬起来,看到顾幽的嘴角还挂着水滴。原来,他刚才喷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这种透明的液体。
炼舞颤抖的指尖慢慢伸到顾幽的鼻孔下,手指突然僵住,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被冻结。顾幽,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顾幽没有呼吸?”炼舞发疯似的把手伸到顾幽胸口,然后是手腕。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顾幽,死了吗?
炼舞的头慢慢转向狱奴,脸上满是阴云。他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却带着浓浓的杀意:“你告诉我,你刚才对顾幽做了什么?是谁允许你碰他的?你这个妖女,害死顾幽一次还没够吗?现在又来第二次。”
狱奴委屈地摇头,“我什么也没做,顾幽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可是,我知道,他没有死,我还能感觉到他。”
“别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就杀了你,为顾幽报仇。”炼舞站起来,拔出短剑。
蚀烛骑着马跑过来,挡在炼舞和狱奴之间,双眼绽放着红光。他对炼舞说:“炼舞,停下来,顾幽没有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精神力。”
残魂也拉住炼舞,“蚀烛说得没错,我也能感觉到顾幽的存在。”
炼舞把剑放回腰间,看看蚀烛,又看看残魂,有些尴尬地拍拍自己的大腿。他说:“为什么我感觉不出来?”
“因为这是地球修士之间的共鸣。”蚀烛说。
“为什么我和他没有这种共鸣?我上次差点把他喂了天株。”
“因为你不是地球修士,外星人。”残魂笑笑。
炼舞又问:“那么,为什么狱奴就能感觉到呢?”
蚀烛跳下马,把狱奴从地上扶起来,说:“这是另一种共鸣,更强烈的共鸣。”蚀烛走到炼舞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难道你融月之间就没有过这样的共鸣?”
第三十五章[本章字数:4858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7 11:07: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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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让你们擅自撤消任务的?”魂悼大人有些温怒,说。
大殿里,突然像死亡地狱一般的沉寂,寒冷。三名亡魂战士跪在大殿中心的地板上,头触到了地。三个人却不敢回答,因为,他们明白擅自撤消任务的后果。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撤消了任务?”魂悼大人换了种问法。
一个亡魂战士重重磕了一下头,说:“我们也不敢不遵造大人的命令去做,可是当时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本来我们已经可以杀死狱奴了,可是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帮助狱奴,还杀死了我们一个战士。”
“谁?”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他就是顾幽。”亡魂战士回答。
“顾幽?”
战士说:“就是前段时间神之主教给我们提供的拥有黑色藏字石的那个人。”
魂悼说:“回报的人不是说,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是,我们看到的确确实实是他啊。因为大人下了令,不可以与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人正面交战,只可以监视。所以,我们发现帮助狱奴的人是顾幽后,只好撤离了。”
魂悼沉默了好一会儿,仍然不太相信亡魂战士的话,“你们是想告诉我,死去的人复活了,是吗?”语气里,明显带着轻蔑。
“不仅如此,就连以前被亡魂战士杀死,并对外宣称是刺杀红袍主教的真凶的那个人也在场。他和另外几个人在一起,其中一个和顾幽的关系应该很好。不过,他们好像并不帮助狱奴,反而要杀死她……”
“好了好了,别说了。”魂悼被亡魂战士绕得有些头晕,“你们仔细去查,他们几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他们都是什么人。”
“是,大人。”三个亡魂战士又磕了一下头。
当亡魂战士刚站起来时,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袍子被风吹得飞扬起来。他的双手依然向两边撑开,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神之主教……”一个亡魂战士小声说了一句。
神之主教大步走进大殿,没有跪拜,只是浅浅地鞠了一下躬。
“神之主教??或者我应该直接叫你的名字吧。洛歌,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教会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魂悼大人用居高临下的气势说。
“圣徒大人,我来只是想求证一件事情。我想请问一下,听说您麾下的亡魂战士在瞻神城袭击了狱奴小姐,是真的吗?”
魂悼笑了起来,“没错,是真的。只可惜,突然计划作了改变,你的狱奴小姐还没有死。不过,只是暂时的事情,她很快就会被杀死。”
“为什么,大人?”主教问。
“我听说她离开了教会,应该是真的。背叛教会的人,只有一个结果。再说了,只有死人才会保守他所知道的秘密。你说是吗?”
“狱奴什么也不知道,请您饶恕她,好吗?”
“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我听亡魂战士的团长说,她似乎知道很多东西啊。”
神之主教咬了咬牙,心里骂了那个混蛋团长几句,然后说:“虽然狱奴最初参加了追杀地球修士的任务,可是她并不知道那些秘密啊。”
“这已经算是知道很多了。洛歌,你不要再说什么了,我说过,只有死人才会保守重要的秘密。现在你的狱奴正和那帮修士在一起,你说,要是我不派人去请她回来,那多危险啊。”魂悼阴险地笑。
两声脆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之主教却跪了下来,“圣徒大人,求求您,放过狱奴吧,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洛歌,没想到你也会下跪啊。”魂悼大人猖狂地大笑,“为了你心爱的女子,你竟然愿意下跪。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背叛教会呢?如果选择背叛,你就可以带着你爱的人逃离啊。”
神之主教说:“圣徒大人,我是不会背叛教会的。”
“我相信这句话,所以我没有让你亲自执行杀死狱奴的任务,因为我不想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来考验我的主教。洛歌,狱奴我是不会放过的,你不要多说了。而且,告诉你一个更有趣的东西,我的亡魂战士对你的狱奴说了,他们是奉你的命令请回或是杀死她……”
神之主教的牙紧紧咬住,慢慢站起来,用低沉的声音说:“谢谢大人,把这么有趣的事情告诉我。我告退了。”他说完,转过身,向外走去。
身后,是魂悼那刺耳的笑声。
一滴泪,悄悄落下。
“狱奴,我不能再保护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曾经所做的一切。”
“狱奴,以后,我还能看到那个开心地对我笑的妹妹吗?你还能叫我一声主教哥哥吗?”
“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了吧。狱奴,愿你能够开心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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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里,顾幽依然像前面的日子里一样,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死尸。
炼舞拉着残魂,说:“为什么会这样?刚才他不还能战斗吗,为什么现在……”
蚀烛站在一旁,说:“刚才是顾幽的精神力在支配这个躯体,去到救狱奴。可是,他的躯体已经没有了血液,与死尸没有区别。”
“不会的,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狱奴拉着顾幽的手,说。
“你这个妖女,别装好人。”炼舞推开狱奴,不让她触碰顾幽的身体。
残魂拉住炼舞,“炼舞,不可以这样对狱奴说话。既然刚才顾幽会去救狱奴,那么说明整个事情里应该有什么误会。”残魂又问狱奴,“我听炼舞说过,是你故意将顾幽和炼舞引到潮汐旅店,然后让亡魂战士埋伏在那里,是么?”
“不是……不是我……”狱奴说,“我让顾幽在那里等只是想告诉他关于黑色藏字石的事情,并不是想设计害他。”
“狡辩!”炼舞说。
“是神之主教听到我对顾幽说的话,所以告诉了亡魂战士。”
炼舞哼了一声,“神之主教难道和你不是一起的吗?就算是神之主教派去的亡魂战士,可是潮汐旅店这个地方不是你告诉你的主教大人的吗?”
“我……我没有告诉他。”
“没有?真的没有?那天,你对顾幽说会到潮汐旅店去等我们,而当时神之主教正好在场。既然你知道有别人在,为什么不小声告诉顾幽,而是如同平时一样说出来,让你的主教也可以听到?”
狱奴急得快哭了,但语气依然坚定,“因为我没有想到,神之主教会做出那样的事。”
“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了。”炼舞的拳头握得发白。
残魂说:“炼舞,你让狱奴一次性说清楚。如果她真的是主使者,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她想逃也逃不了。狱奴,你说吧。”
炼舞还想说什么,融月拉了拉他的袖口,示意他安静下来。
狱奴对残魂点点头,“我虽然是教会的人,可是一直在偷偷地做自己的事情。与顾幽认识,只是巧合。那时候我还是光之骑士的统领,负责维护圣城的安全。光之骑士说顾幽是刺杀红袍主教的凶手,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红袍主教是被比亡魂战士团长官阶还要高的法师所杀。”
蚀烛和炼舞对视了一下,没想到狱奴说的和亡魂战士团长所说的一模一样。
“顾幽打伤了圣城的守卫,本来应该被关押的,可是却被炼舞救走了。那以后,我向光之骑士下达了命令,不可以再和他们纠缠。可是后来,残魂的出现,让他们又卷了进来。大家都知道,黑暗骑士和亡魂战士的任务是追杀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顾幽也有黑色藏字石,可是他杀死了黑暗骑士,已经是死罪。”
残魂问:“那么我问你,黑暗骑士和亡魂战士是你的部下吗?”
“不是我的部下。从前,我以为他们是神之主教的部下。可是后来残魂被杀,被冤为刺杀红袍主教的凶手。那之后我在神之主教的房间见到了亡魂战士的团长,而且还和他发生了摩擦。当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就连神之主教都要对亡魂战士团长恭恭敬敬。我怀疑,教会的背后还有一个组织,而教会里最高官阶的神之主教在那个组织里只算是一个普通的官员。“
“那是什么组织?”残魂有些感兴趣了。
“什么组织我还没有查到。因为那个组织的信息保守得很严密,他们的成员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关于自己组织的一切。顾幽和炼舞到教堂来找我的那天,我已经被剥夺了统帅光之骑士团的权利,留在教堂讲道。那天顾幽带着残魂的黑色藏字石,却并没有告诉我他自己也有一块。我让顾幽在潮汐旅店等我,是想要告诉他,把残魂的黑色藏字石给我,如果带在他身上,很危险。可是,没有想到,等到我赶到潮汐旅店时,已经……”
狱奴没有说下去,眼前,那些场景又浮了起来。黑色的盔甲,亡魂战士的残体,鲜红的血液。还有,满地的凤凰果,被血液染成了暗红。
残魂笑笑,问:“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顾幽把我的黑色藏字石给你?这就是你所说的,你在做的属于自己的事情吗?”
“没错,我一直在寻找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人。而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残魂死了,我只想收集那块石头。”狱奴回答。
残魂又问:“你一直在找有黑色藏字石的人?找我们做什么?像亡魂战士一样,把我们杀掉?”
“不,不是。我只想找到我的朋友,我的组织,让所有人团结起来,抵抗教会,找到回去的路。”
残魂有些不明白狱奴在说什么。
狱奴的手举起来,手心里一块黑色。她说:“我们的组织,地球修士的组织。”
“不可能……不可能……”炼舞看着狱奴手心里的石头,不相信狱奴竟然和顾幽是一样的人。
“炼舞,你还记得吗,”狱奴对炼舞说,“有一次,在一条小巷里,我问顾幽,你们身上是否有黑色藏字石。可是,你们回答没有。之前我问过顾幽是谁,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我在怀疑,他失忆了。而地球修士的特征,都是忘记了所有或是一段记忆。当顾幽回答了没有后,我很自然地就相信了,因为当时我想,如果他身上真的没有那块石头,该多好。”
“为什么这么说?”炼舞问。
“那时候的顾幽,力量是很弱小的。如果他身上真的有黑色藏字石,那么……你们知道,我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在他身边,我不能让教会的人起疑。”
所有的疑问,渐渐被剥去了掩盖它们的雾气,渐渐变得清晰。
狱奴继续说:“还记得裴罗商会吗?你们去那里想加入他们的秘密组织,可是裴罗爵士根本不看你们的资力就直接同意了。”
“裴罗商会是你的部下?”残魂问,确实,一直觉得那次应征所遇到的事情都不太对劲。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狱奴说,“只是,我用教会的势力来要挟裴罗爵士,让他收下你们。因为,整个城市里除了裴罗爵士的秘密组织,没有一个地方安全。”
“可是,你后来依然把我和顾幽送了出去。”炼舞说。
“因为我看到残魂死了,开始怀疑最后的安全地也不安全了。况且残魂的尸体消失了,我原以为是你们劫走了他。于是,打算把你们送走。”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的顾幽?”蚀烛看着眼前几个人你来我去,终于**了一句话。
狱奴说:“我做了一个梦,顾幽的脸幻化成了一幅地图。那幅地图指引我找到了葬龙山谷的小房子。对了,为什么顾幽会到那里去?你们知道吗?”
蚀烛指着炼舞,说:“你要感谢他,他以为顾幽死了,差点把顾幽扔去喂了天株。还好我在死亡之湖发现了顾幽,要不然就……啧啧……”
炼舞双手摇摆着,“喂??喂??不能这么说啊,我当时真的以为顾幽死了。谁像你们啊,用鼻子闻都能闻出顾幽还没有死。”
“用鼻子闻?”蚀烛夸张地说,“你当我们是什么动物啊?那叫作共鸣,是精神与精神之间共振所产生的感觉。就像狱奴梦到顾幽,那就是一种共鸣。对了,炼舞你不也一样与顾幽有过共鸣吗?”
“我?”炼舞指着自己的鼻子。
“没错,你不是看到顾幽了吗,而且还能听到他说话。”蚀烛说。
“也对啊,可是,我又不是修士。”
残魂拍拍炼舞的肩膀,“没有说只有修士之间才能共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力,而共鸣就是由精神力的相互交织产生的。”
炼舞笑笑,走回床边。看着熟睡的顾幽,他的心里一阵酸楚,疼痛。
“顾幽,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你看啊,这么多朋友都守在你的身边,等你醒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好吗?醒来,好吗?”
第三十六章[本章字数:4255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7 11:07: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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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谁轻轻叩响。
悬铃走过去,打开门。门外,蚀烛疲惫地笑笑,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名医生。
“哥哥,你回来了。”悬铃赶忙请医生们进房间。
蚀烛说:“跑了一整天,总算把瞻神城的七位名医请来了,希望他们能够帮助顾幽复苏。”蚀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拉着妹妹走到床边。
顾幽仍然静悄悄地安睡,他的朋友都围在床边,可是,他看不到。
第一个医生检查了顾幽的脉搏和心跳后,瞪着蚀烛,说:“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真晦气。给我打盆水,我洗手。”
其他几个医生一听,连检查都不作了。因为他们知道,作为一个医生,可能有的病症会判断错误,但对生死的判断是绝对不会错的。即使一个普通人,也知道生与死的区别。
而对于海诺平原的医生来说,为死人检查身体是很忌讳的。如果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这位医生的饭碗就砸了。还好,神教进驻海诺平原后,这个陋俗稍稍得到了抑制。可是每当医生检查到死人后,他们都会说一句,真晦气,以此来消灾。
狱奴哀求着:“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昨天他还能站起来,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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