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二、我的母亲和大姨
过了一年,也就是我七岁的时候,进了小学。学的是“小小猫,跳跳跳,小小狗,叫叫叫”和“大羊大,小羊小,调只羊,跑跑跑”。不论是背书或默写,我都是很轻松的。
但是,我妈妈病了。
因为爸爸长年不在家,妈妈带着我和弟弟,过着孤寂的日子。她能吃苦,能劳动。生下我时,还不满月,她就敲开冰,在湾里为我洗尿布。可能是生活条件差,卫生条件差,她积下了病。但她顽强地生活着,家里、地里的活,她全干。
我的外祖父住在荆山,离李集十里路。每逢耕种的季节,他便赶着一头牛到我家来,帮助把庄稼种下去。在收割的时候,我爸爸从官山赶回来,他和我母亲一起把庄稼收下来,借一家姓贾的牲口和场院把粮食打下。而后报答这家姓贾的人家,是我母亲替他们家喂两个月的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姓贾的和我同年的孩子,从我母亲的怀里分走了我一半奶,而他的弟弟,也从我母亲身上喝了我弟弟的一半奶汁。操劳和清苦的生活,使我母亲病倒了。虽然我已懂得体贴母亲,但有时却无意地折磨了她。那是我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里要每个学生都统一地做一套制服,用料是灰色的“自由布”,价格是每套大洋二元。我回到家里跟妈妈要钱:“妈,要两块钱,做制服。”妈妈躺在床上,她不懂为什么要做制服:“做什么制服呀?”
“就是做裤子褂子,老师叫做的,每人交两块钱,学校给做。”
“俺不做。”
“不做,老师不愿意。”
“没有钱呀……”
我也知道家里穷,没有钱,可是不交钱,老师逼得紧,再说,全班的同学都穿制服,就我一个人不穿,也难看呀,我倚在门上哭了起来。
妈妈也哭了,她发急,要打我,可是躺在床上,无力下来。
听见我们娘儿两个都哭,我的大姨过来了一大姨听说我母亲病重,是专门从泗州赶来侍候妹妹的。“哭什么呀?”大姨扳着我的头。“做制服,老师叫拿两块钱做制服。”我边哭边说。
“做什么制服呀,这孩子真是,两块钱……唉!”我妈皱着眉。
“你上学去吧,跟先生说,俺不做。”大姨柔声地向我说。
我的头顶着门框,哭着不走。我也委屈呀,怎么就我不做制服呢?我也是个学生呀……
妈妈又气又急,不断地喘息着,要下床来打我。“快上学去吧,别晚了。”大姨一边催我,一边又把我妈按住,“不做就是了,看你急成这样干什么妈妈向床上一躺,又无声地哭了起来,我看见成串的泪顺着她的脸向耳边流。妈妈呀,我哪儿知道你的痛苦呢?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穿着整齐的制服吗?可是,你难啊!
大姨一边看看我,一边看看我妈,停了一会儿,她把我拉到院子里,从里边的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递到我脸前,小声说:“拿去吧!”
见了钱,我反而迟疑了。我看看大姨的身上,她的褂子和裤子全是补了的,再抬眼看看她的脸,她的前额上布着皱纹,两只眼红红的,因为沙眼,睫毛向内倒着,眼珠不太明亮,眼角上噙着眼泪,可她是那么慈祥。
我摇摇头,不去接那两块钱。“拿去吧!”大姨又把钱向我面前推了推。“不!”我想起大姨也不比我们富裕,这钱全靠她织发网换来的,我把钱拿走了,她用什么买丝线呢?我不想做制服了,但我又怕见老师,便说:“我不做制服了,不上学了。”
“别,别!”大姨把钱塞在我手里,“别再惹你妈生气了,快上学去吧!”大姨一边哄着,一边推着,把我送出大门。
两块银元交给了老师,我做了一套灰色自由布的学生装。
过了几天,我从学校里穿着这身制服回家,到了家门前,却不敢进门。后来是大姨看见我,把我拉进门的。她把我推到妈妈面前,让妈妈看我的新制服。我以为妈妈要打我骂我的,站在床前怯生生的。妈妈看着我,眼睛亮了亮,没打我,也没骂我,拉起我的手,呜呜地哭了。
渐渐地,妈妈的病更重了。她很瘦,两只眼睛枯陷下去,我甚至有点儿怕看她。可是妈妈却更加要看我,每逢放学的时候,她都要我到她床边站一会儿。一天傍晚,放学回到家里,见我大姨跪在门后,她面前的小方凳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一炷香。她见我进门来,忙拉过我,叫我也跪下。我懵懵懂懂地跪下,抬头向墙上看,见墙上贴个红纸条儿,上面写着几个字。
“磕头!”大姨向我说。我磕了个头。
大姨又说:“说,保俺妈妈平安。”我说:“保俺妈妈平安。”
大姨又叫我磕了个头,她也磕了个头,便拉我起后来,我知道这是大姨求来的什么神,让它保佑我妈妈的。
我的大姨比我妈妈大五岁,在我妈十岁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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