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晴窗细乳

    世人都道陆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一联极妙，考证说：“深巷”者，杭州孩儿巷也。其实那下联亦不逊色：“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很“宋文化”的呢。

    宋时文人戏谑，交往常用一公关语言，曰：家贫难为素食，事忙不及草书。翻成今文：我家太穷待客烧不出素菜（只好用荤菜），事情太多写信没法用草体（只好写楷书）。这便是“闲作草”的出典。是不是“黑色幽默”或其他什么幽默，暂且放下，齄它去了，且说正题——

    先说“戏分茶”，但得从“细乳”说起。细轧者，非娃哈哈果奶系列，简言之，细乳与任何“奶”风马牛不相及。从前我寡闻，把乳与茶放在一块，以为宋代大诗人陆游八百年前就喝奶茶了，此为一谬。

    明以前，国人饮茶，须捣碎制成茶饼，喝时再用茶碾磨成粉。宋大朽法家蔡襄说，碾茶扮前要棰碎乘热碾，茶色就是白的，白色与乳色相通。煮时水面升起沫饽（煮茶时泛起的泡沫），茶圣陆羽形容沫饽像耀眼的白雪。晋代有个文人叫杜毓，写了一首赞美茶的诗，说它“明亮得像积雪”。今人若不知茶的这段历史，听到绿茶竟煮泡出乳色，想都想不通了。

    分茶而“戏”，自宋时，多用黑色浅口碗，置白色茶粉，一手执壶沸水冲之，一手用小竹筅搅拌。众人一起“戏”，亦可自娱，以沫饽的品质论高下，此为“斗茶”，又叫分茶、点茶、茶西戏、水丹青。这样便戏出许多花样。

    小竹筅搅拌后，据说茶汤上的白沫离开碗壁而露出汤越迟，此茶便越好。或者，使汤表面幻化出各种人兽、花鸟甚至书法。宋时，文人和僧人都热衷于此。宋时，国运不济，常求干神，灵瑞之说便甚嚣尘上。某日，天台山罗汉堂突有小和尚报，说五百罗汉塑像前的茶盏里出现了八叶莲花纹。官员们听到，纷纷从城里赶来。一看，果然，于是便写了许多诗来赞美，又到京城去宣扬，把宰相也折腾来了。这一次更了不得，茶瓯中出现了四个字：“大士应供”。这就是著名的“罗汉供茶”故事。

    其实，这些花啊字啊，都是用竹筅搅拌而幻成的，大概还得加上叙者的幻觉和流布中的夸张吧。

    有个僧人名福全，蕃分茶，甚至能同时点四个茶杯，分出一首绝句。别人就常登门求观，他自己也得意得不行，写诗自夸：

    生成盏里水丹青，巧尽功夫学不成；却笑当时陆鸿渐，煎茶嬴得好名声。

    还真被这位和尚说着了。这种技艺如今已经失传，后世人想学，学不成。

    在晴朗的天光下，干窗明几净之中写几行草书，心中有几分闲适，又有儿分落寞，便取天目碗、径山茶，戏而分之，诗而吟之。此等闲情雅兴，的确，一去不复返了。

    香袭英伦

    近代英国有位诗人，名华尔勒，写诗曰：软滑、醒脑、开心，像女人的柔舌在走动着的饮料！

    把品性清寒的茶喝得如此性感，亏他们英国人想得出。这个岛国的人民，如今已成了世界上饮茶的冠军。但是，17世纪之前，英国还是个咖啡王国呢。

    遥远的中国的茶，曾经被认为是一种神秘的瑞草。9世纪有个叫苏莱曼的北非商人曾写道：“有一草，作三叶草状，其叶嫩，其香亦高，惟其味苦，水沸，冲饮之。”这就是说茶了。

    七个世纪以后，航海家和传教士们把茶带往欧洲。17世纪，茶在到达了荷兰、德国，法国之时，也同时登上了英伦三岛。伦敦有家“嘉拉惪”咖啡店，貼出了在我看来大约是世界上最早的茶叶了告：可治百病的特效药一茶！是头痛、结石、水肿、瞌睡的万灵丹！

    一位葡萄牙公主凯瑟琳的出嫁英国（1662），为世界茶文化史增添了一位饮茶皇后。据说宫廷活动时，这位皇后就在自己的后宫饮上一种琥珀色的饮料，立刻就有人打小报告给了英王，孰料英王颇为欣赏皇后此举。这或许是因为茶叶的品质非常适应英国人吧从此朝野开始交相提倡，以茶代酒、代咖啡，茶成了豪门世家的高贾饮料。贵夫人要显派，家中须有精致茶室，才算是新潮时髦。

    商人们看准了此物能发家致富，便大做华茶生意。大名鼎鼎的东印度公司，走了皇后的门道，把购自中国的“功夫茶”馈赠皇后。皇后喝了说，好，咱们以后就直接由东印度公司从中国进茶吧。一道御旨，该公司大发其财。

    英人买中国人的茶，也是西方文化主动要和东方文化交流，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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