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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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老汉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夜能走五十里路,给四村八邻的人家做手工。有一天夜里他从邻村往回赶,走到一个塬坡上,他歇下来吃锅盔。另一个歇脚的人向他讨了一口羊皮囊里的水。这个人的脸面他没看清楚,只听得他喝水的声音如山泉淌过青石板,喘气的声音像风吹过碎银子一样清脆。他对焦老汉说,你今天杀了第一万只羊,因你杀生过多,收集了无数寿命,铸就了万劫不死之身。这是一万只羊对你的报应,让你在阳世受万劫不复之苦。你今生不会有任何亲人,跟你血亲的和肌肤之亲的都将遭受厄运。焦老汉不信他说的话,他提起羊皮囊往村里走,天亮时到了村口,远远看见自己家的柴门上挂起了白色的引幡,父母双双去了。第三年他成亲了,娶的是本村一户三姐妹中的大姑娘。这家的姑娘白天看长得并不算漂亮,可一到晚上,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她通体透明,浑身芳香,一滚到他怀里,身上像抹了芝麻油,他一下子就像炸出来的油果子一样酥了。后来这个女人在他怀里不停地笑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就没了。按照当地的风俗,姐姐死了妹妹嫁过去,妹妹和姐姐如出一辙,一年以后也没了。三姐妹就这样三年之内没了。从此他断了娶亲的念头,他说他知足了。把女方的两个老人接过来,极力孝顺,养老送终。他有三次大难不死的经历。一次是他羊皮筏子翻了,他被河底的泥沙呛了七窍,漂在了河面上。乡亲们做了棺材把他入殓了。出殡的那天,土已经盖了一半的棺木,他在里边叫喊起来。第二次是他在水车下杀羊,水车上的一块木头掉下来砸碎了他的天灵盖,他急忙把羊的天灵盖换上去,昏迷了几天好了。第三次他故意站在崖上往下跳,看能不能摔死,结果他被一棵大槐树接住了,上面还有一只笸箩大的鸟窝,里边是鸟蛋,他在上面连吃带睡,三天后又回来了。回来后村里人发现他哑了,大家说,这是命里注定的,他总从羊脖子上下刀子,不哑才怪。晚年他收养了一个死了父母的小丫头,他想这既不是血亲,又不会有肌肤之亲,等他死了也好有个葬席上做黄米糕的人。此丫头取名黄米。

    麻钱把哑巴焦老汉迎到家里,老额吉听到家里来了客人,让草花搀扶着下了地,老额吉看不见,可以说,可以摸。焦老汉不会说,会听,会看,两个老人呜里哇啦摸来摸去,马上找到了相互交流的方式。听说焦老汉要住在苗柜扎水车,老额吉高兴死了,老额吉就喜欢家里人多。

    麻钱决定在离苗柜不远的义和渠旁做一只大水车。马上七邻八村的小木匠带着锛锛斧斧的来到义和桥下,在焦老汉的指挥下动工了。这可能是大后套除了狼山之外的最庞大的物体。它像一只硕大的辇车车轮,悬在义和渠的上空,几乎是遮天蔽日。开河之后它吱吱扭扭地开始转动,轴上抹的胡麻油都用了五六十桶。

    起初义和隆的人以为是苗家在造船,要和王家的船队争生意。王也平也踱着步到河边侦察过,看船到底有多大规模。后来人们发现这些船站起来了,像传说中伏羲拉太阳的车轮。接着人们又说,这不是木船,这是风轮,遭遇旱年用来呼风唤雨的。后来唐富贵把这新鲜事儿传到了外村,一个民勤人跑来看热闹,他说,这不是水车吗?唐富贵问水车是干啥的,民勤人说,就是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来。唐富贵不解说,引到高处干个甚呢。民勤人说,引到高处浇水呀。唐富贵更不清楚了,大后套从来没有这东西照样浇水。民勤人说,河套是几千里的黄河上唯一地面比河床低的地方,所以水自然引过来,形成现在的灌溉区域,要不大家为什么都走西口呢。

    水车修好了,麻钱的磨房开张了。全义和隆的人都没有想到,麻钱是利用水车制造水动力用来推磨的。大后套从来都是人推磨牲畜推磨,还没听说水推磨的。软软的水竟能把那么大的石磨推起来。细想一下也是,水能把堤坝推翻了,把房子推垮了,为啥就不能推磨,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嘛,别人就是想不到,可苗麻钱想到了。人们挤到磨房里来看热闹,这可忙坏了唐富贵,他把干货担子放下,一五一十地给大家讲水车推磨的原理,仿佛他才是真正的行家。调皮的孩子们藏在他的身后摸他担子里的冰糖吃,他又要指手画脚地讲解又要追赶孩子们,燥出一头汗来。苗家的磨房成本低,规模大,收费很便宜,义和隆的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来苗家磨房碾米磨面,其他的小磨房一夜倒闭。

    一到清晨,苗磨房前大麻袋小口袋东倒西歪地排成队,送来粮食后告诉主人一声,粮食多少石磨几成就行了,取货的时候面是面麸是麸,丝毫不差,哪家和哪家肯定搞不混。这是因为磨房里有一个记性好会算账的缨子。一时间大后生和半大男人们都愿意往苗磨房跑,一是趁磨面看看水车舀水哗啦哗啦的壮观场面,二是来看看苗磨房的小管家、像兔子一样伶俐的姑娘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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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缨子被卖到乔家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她的母亲是一个长着鸡心脸的瘦弱的女子,一说话耳朵通红。缨子记得母亲拉着她,和乔夫人哭着说着什么,乔夫人把一包叮叮当当的东西往她手里塞,可是她推着不要,最终还是收下了。然后就把缨子的小手塞到乔夫人手里。缨子感觉到乔夫人的手特别软,和她母亲的不一样,乔夫人的身上有一股点心的腥甜的味道。这么想着,看见母亲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她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缨子追了两步停下来,她知道追不上了,身后的这个女人将成为她的依赖。于是她转过身来,扑到这个女人身上叫了声娘。那时她最多六岁。从那以后她就懂得,要想活下去,必须得依靠一个人,比如当时,就是乔夫人。可乔夫人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她们远远地看她,笑得很深的酒窝里现出的是鄙夷。她第一夜就睡在下人的炕上,她认为乔夫人是她的娘,可她并不是乔夫人的女儿。她是外人,乔夫人的两个女儿嫌她脏。渐渐地她发现,她巴结她们的时候,她们更看不起她。她闷头干活一连几天不说话了,她们就格外注意她。她陪她们念书,她背得更快写得更好,她们就不高兴。后来她有了一种活法,做什么事都不动声色,心里想的嘴里不说,嘴里说的不是心里想的。她看上去每天都在挑红枣豆子,其实她在偷偷地看各式点心的配方,包括面粉和配料的成色,油的火候,最关键的是什么品种里加一点盐,或者加酒,也有的加一点炝了蜇门的猪油渣,这都是引子,师傅做的时候是要关上门窗的,但缨子还是学到了。再就是打算盘,她先是在背地里打那姐俩的算盘,很快算盘就进了她的脑子里。香小姐算账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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