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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换飞涧,风雨老孤松。千岩万壑秋重,白气接长空……十年梦事消歇,长剑吼青龙。却笑人间多事,一殼蜗涎光景,颠倒死英雄。”

    “英雄?何谓英雄?”东方未明小声低语,傅剑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拍了拍好友的肩。

    封至德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此人和丁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曹掌门摇头长叹,“或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又过一天,少年英雄大会的决胜局如期在落雁峰举行。这日寒霄雪霁,天朗气清,日出之后,弥漫在峰峦间的浓雾滚涌散去,一时间云蒸霞蔚,美不胜收。两名从先前的比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少年在比武场中站定,各自刀剑出鞘。他们都还很年轻,然而交战前那股临渊聚势般的气场,已颇具高手风度。

    东方未明的目光从剑寒兄到二师兄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二人瞧上去都异乎寻常得冷静,倒是他一个围观的从一开始就紧张得手心出汗,心砰砰跳。剑寒兄笑嘻嘻的也就罢了,二师兄竟也还他一个微笑——虽然笑得东方未明打了个冷战。

    “荆兄请。”

    “请。”

    两人似乎早有默契,几乎同时从所站之处跃起,弹指功夫刀剑便“乒”地撞到一起;刃口随着二人手底下的力道来回研磨,擦得火星四溅。荆棘以左手剑补刺对手右方的空隙,傅剑寒则在刀剑相交之处借力,腰身一扭,身子腾到了半空——二人的武器分开数次又连击数次,带出一连串脆响。眨眼间傅剑寒落了地,而荆棘亦变招斩向他下盘的薄弱处——两人都敏锐地识破了对方的破绽,却也因对手的逼迫而不得不变招相迎。剑气刀风呼啸扫过,如潜龙长吟;太乙刀和傅剑寒的无名之剑则如跃出水面的两条腾蛟,一面乘风破浪一面缠斗不休。

    “太快了!”人群中响起一阵震惊的低语。观战的多半是名门之后,或者习武多年的宗师人物;他们实在难以置信,这两个不满弱冠的少年,在刀剑上的造诣已经如此精深,内力又是如此深厚,真气的运转能够完全配合上招式的速度和疾变。

    荆棘对于逍遥刀法、逍遥剑法的驾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东方未明看着他使出的每一招,都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武学,这一招就该这样用,实在不能再增一分、或再减一分。刀势沉猛,剑走轻灵,这种人人挂在嘴上的陈词滥调,仿佛在他的手下方才真正活了起来,如云出岫、虎出柙,将对手的要害全然笼罩其中。如此精妙的刀剑十杀,也只有傅剑寒那般如臂使指、无拘无束的剑术方能应对。他剑法中的‘杂烩’融合得浑然天成,总能出乎他人所料——却又奇得行云流水、顺理成章。只见他时而剑挑虚空、截刀于先;时而剑气四指,如风卷雾;时而凝气于剑,如射天狼,无论一抹、一削,一点、一带,都使得有虚有实,令人全然不可捉摸。尽管招招式式都惊心动魄,二人却皆毫发无伤。

    看到二人战得如此精彩,场外的一半少侠不禁暗自懊恼,“莫非此人与我对决时尚未发挥全力。”另一半人则在庆幸,“幸好他此时的对手不是我。”

    “好个‘行云吞皎月,飞电扫长空。’”任剑南小声赞道,“傅兄荆兄的身手都太高明,小弟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啦。”

    “我也是一样。”东方未明喃喃道。心中倒是想起师父关于逍遥武学总论的教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当时便问,何谓道法自然?师父道,你练个十年八年便领会啦。大师兄也道,此事仅能以身意会,不可以言传;未明师弟只要勤于练习,定能自己慢慢体悟的。直至今日,他从傅剑寒的剑法中,倒仿佛窥见了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门”。

    顷刻间场中已过数十招,不仅比试二人,连不少观者都看得汗如雨下。荆棘虽然血气上涌,衣衫尽湿,但手底下却完全不显疲态,一刀更比一刀凌厉,刀剑翻旋疾走,刹那间一招“刀剑啸”几乎削到对手鼻梁上。而傅剑寒反因这种命悬一线的刺激而愈发兴奋,双目神采奕奕,灿若寒星。

    “快哉!快哉!快哉!!”

    他每喊一句便刺一剑,三剑连出,直指太乙刀剑之间的间隙。

    东方未明从傅剑寒的这一手中隐约看出些自己所创的“乱剑式”的影子,但十几天前在逍遥谷,自己这招不曾挡住二师兄的攻势,而此招如今被剑寒兄信手拈来,反倒发挥出极大威力,逼得二师兄不得不暂取守势。荆棘虚步后撤,面上却也快意一笑,挥刀抢上——两人皆是以攻破守,转眼又为对方所破,实在畅快淋漓得紧。

    东方未明心中也替二师兄欢喜。他知道二师兄虽天生张狂,刀剑双绝,但在逍遥谷常年累月之下都必须压抑自己的性情——和师兄师弟练习自然要留有余地,哪怕在外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要遵照师父和师兄的嘱咐,手下留一线,不可斩尽杀绝。对于二师兄的天性来说,这一直是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憋屈吧。只有遇到傅剑寒如此强劲的对手,方能令他肆意挥洒、尽展平生所学。

    他这一闪念间,傅剑寒不知为何几步窜上枝头,跃至金天宫之顶;而荆棘一刀劈断了场边的大树,施展雁行式追了上去。二人在大殿之巅又是一番剧斗。此时他们的招式身法已非一味图快,而是在速度的快慢相间中窥探对方的虚实、步调,刀剑一触即走,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成为一种韵律——如手挥琵琶,阵前擂鼓一般,令人斗志昂扬、如痴如醉。

    曹掌门昂首赞道:“二人年纪轻轻,已知剑意随心,不拘泥于原有格局,了不起。”

    一名华山弟子小声抱怨道:“师父,那树……是三百年前种下的……”

    又过了半刻功夫,二人交手已近百招。任剑南仰望屋顶上来回交错的影子,担忧道:“荆兄实在太强,傅兄内力再深厚,眼下恐怕也已到了极限。”

    东方未明道:“我二师兄也不轻松。我实在猜不出他们二人谁会先耗空内力。”

    人群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惊呼。只见大殿的铁瓦之上,荆棘再次高跃而起,劈空而下,刀剑同时磔在傅剑寒的剑身上。傅剑寒双手持剑,左腕微拧,带动一股绞剑之势,将刀剑齐下的巨力往外化解;他自己却趁隙蹈出,先退后进,剑气冲霄而起——人与剑像化为一体般,以飞星流火般有去无回之势向前方袭去。荆棘横刀拦住对手剑气的去向,并以太乙剑辅佐,总算在身前将此招破解。此时傅剑寒的剑距离他胸口空门只偏差了一两寸。但因荆棘刀剑挟击的内力,他那柄剑也脱手落到了地上。

    胜负终于分出。

    傅剑寒满面含笑,看不出一丝一毫失败的憾意。他抱拳一礼,由衷笑道:“能与荆兄畅快一战,实乃傅某生平幸事。”

    荆棘也回礼点头。“承让。”

    “方才傅兄的最后一招,总觉得还未完成。”东方未明若有所思地小声道,“剑南兄也听说过吧,百年前有位‘神雕大侠’,据说他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时,创出一套奇异的掌法,唤作黯然销魂掌;这套掌法只有在所用之人心中哀伤刻骨、痛若销魂时方能发挥最大效力。傅兄最后一招,就给我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他使得太欢快了,觉不出丝毫敌意——若是在激动、愤怒、悲恸爆发时使出,方能令内力精气元神步调一致,剑意更上一层。就好比当年西楚霸王在垓下被围,到乌江自刎之前,他突入敌阵、以步对骑,一人便杀了汉军百余人,确实无愧于‘力拔山兮气盖世’之说。然而这等实力,想必不到绝望至极、悲愤至极时也使不出来……”

    “东方兄的见解颇有意思。我也以为傅兄那一剑……”任剑南还想说什么,东方未明却把一直抱着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小弟突然有点事,任兄帮我转交罢。” 说完一闪身便跑得没影。

    曹掌门宣布逍遥谷荆棘此次大会夺冠、傅剑寒居次后,便领着冠军去了另一处地方挑选奖励。傅剑寒从比武场中下来,不停地用袖子擦汗。场边观战的各派少侠纷纷围到身边,或真或假地称赞道贺。任剑南也笑着过去,递上一只酒坛。“这是东方兄不知从什么地方找的酒,特意给你留着的。”

    傅剑寒拍开封泥,顿时香气四溢,心中大喜。他美美地举坛长饮,赞道:“好酒!来来来任兄也来一口——”他作势搂着脖子要灌,任剑南笑着扭头闪开。傅剑寒环顾左右,道:“咦,那东方兄人呢?”

    任剑南也道:“方才还在这里的——”

    “别找了。有道是人有三急,东方兄一准很快便回来了。”陆少临贼兮兮地接过话来,“看了荆兄和傅兄如此精彩的一战,观者难免也觉得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任剑南心道若是东方未明在此,八成要添一句“到底是哪儿气血翻涌”但这话他自己却说不出口,只好捂嘴笑了起来。

    几位好兄弟谁都不曾想到,此时东方未明已经从南转到了东,在空无一人的朝阳峰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心里堵得很,不想在人前表现出来。

    剑寒兄和二师兄都太强了。过去他也曾和傅剑寒无数次过招比划,为何感觉不到这么大的差距呢?难道剑寒兄次次都留了一手?想想又觉得不会,剑寒兄是坦坦荡荡的人,对剑对酒对朋友,从来都毫无保留,绝不会使这种花招。

    那么就只能解释为,剑寒兄是遇强则强,能从实战中吸取经验、成长极快的剑客。只有二师兄这样的高手,方能将他实力的极限逼出来。

    也就是说,要当剑寒兄的对手,我还不够格么?

    东方未明挺瞧不上自己这么小心眼儿的念头,但这种事总是越告诫自己别想就在脑子里闹腾得越欢。他敲了敲脑袋,决定去考虑点别的——比如关于天意城,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一些事。

    根据雪妹的说法,天意城在他们出生前便存在了。能控制如此庞大、严密的组织,天意城主应该是个年纪较大,城府极深,武功智谋皆深不可测之人。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和自己这种没钱没势武功低微的新入门弟子较劲。

    对于天意城主来说,区区一个逍遥谷小弟子,显然也是个不够格的对手。

    然而除了沐天,丁长生被道破真面目后也说了句“东方未明,你果然不简单。”——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难道天意城主一直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那种大魔头如此在意?

    还有那个华山山道上的人头,真的只是为了以绝户枭的名义吓唬他,向他下战书么?枭与萧,枭与沐——高鸿飞与丁长生——

    东方未明猛然醒悟,脚下换了个方向,几呼吸间便登上了位于峰顶的那座别院。他大喇喇地推开门,穿过屋子,从院子眺望后山的下棋亭——亭外云气缭绕,山路银装素裹,恍若仙境。

    而此时亭中的石桌附近,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年纪极轻的少年,身着葱绿短打,外罩藏青大氅,一头短发在日照下泛出青蓝的光泽。东方未明顺着鹞子翻身爬下去,信步走到他面前,招呼道:“江贤弟,好巧啊。”

    江瑜抬起头,微笑着做了个相请的手势。“确实巧得很。不知东方兄可有兴致与小弟手谈一局?”他面前的石桌上被人用刀子刻了十九路纵横棋盘,一侧摆了两盅棋子。

    “哎呀,那愚兄便献丑了。”东方未明抓了一枚黑子,毫不客气地往角上一按。

    江瑜轻笑着和他轮流落子,摆开开局。

    东方未明下着棋,嘴上也不停,唠唠叨叨地问:“贤弟是何时来此处的?看了今日的比试么?我二师兄和傅兄这一战,实在是精彩万分呐——”

    “小弟还是以为,昨日东方兄揭破那凶手的面目时,更为精彩。”

    “咦?贤弟太谬赞了。愚兄这点小聪明,如何能和人家精妙绝伦的真功夫相提并论——”

    江瑜提走一枚黑子,缓缓道,“舞刀弄剑之人,过去有很多,将来还会有更多。即便是这个六年一度的少年英雄大会的魁首,二十四年间也出了四五人。但像东方兄和……这样的人,或许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

    “承蒙贤弟抬举,在下诚惶诚恐。”东方未明当真摆出了一幅“诚惶诚恐”的神态,拭了拭干燥的眼角。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江瑜抬手落了一子,“东方兄,可知你与身边的至亲好友,江湖同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愚兄么……为人诚恳,从不骗人?”东方未明也落下一子,与白子打起“劫”来。

    江瑜有些无奈地假咳两下。“东方兄眼下何不去为夺冠的同门庆功,而有兴致到这下棋亭中观景呢?”

    东方未明嘴里嗯了一声,捻着黑子犹豫半天,几次要落又收了回来,再放,再收——看得江瑜眉峰皱起,几乎想扇他一巴掌;却只好勉强按捺住。

    “……其实关于这件华山命案,愚兄还有几件想不明白的事儿。比如最早登山时那颗摆在石像上的人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告知众人高鸿飞已死?那刻在人面上的‘枭’字,让我想到曾经在长江货船上经历过的一桩命案:那件案子的真凶喜欢玩拆字的谜题,他从自己的称谓‘枭’中拆出一个‘木’字来,补上江边之水,以‘沐’姓自居。今日我才想到,山道上的头颅会不会在提醒我一个同样的谜题?高鸿飞被灭了口,而一连串惨案的真凶姓丁;将高字去掉下面一‘口’,补上‘丁’字,正是一个‘亭’!并且高鸿飞多半就是在下棋亭中遇害的。”东方未明终于落了子,抬头认真地盯着江瑜,“愚兄以为,刻这个字的人,是想和在下定一个约;而约定的地点,便在这下棋亭中。”

    “原来如此。”江瑜浅浅一笑,白子贴着东方未明方才的黑子落下。“小弟从今早起便徘徊亭中,不知是否坏了那名和东方兄约定之人的好事。”

    东方未明摇头道:“行事如此诡谲残忍之人,还是少见为妙。另外还有一事,就是那人头出现的时机。据在下推测,高鸿飞的人头当夜便被送下了山,只是先前藏得很好,走过路过的人都未曾察觉。只有知晓那人头存在的人把它从隐秘之处取出、摆放到雕像上,下一个经过的人方能看见。愚兄看过华山派在山门处的登记名册,对上面的名字和顺序尚有些许印象——记在册子前面便是先到的,后面的则是后到的。在愚兄到达之前,先后到达的人有虚真师父、燕兄、秦护法、傅兄、江兄等……我问过傅兄,到他为止都没有发现人头,偏偏在下看到了——因为‘自古华山一条路’,那么必然是在傅兄之后、在下之前,有人在山道上动了手脚。这是不是很巧?”

    “的确很巧。”江瑜笑道。

    东方未明心道这小鬼装蒜的本事确实不差,几乎与我不相伯仲,“……不知江贤弟,究竟想和在下说些什么?”

    “小弟想说的话,以前在茶馆便说过了。”江瑜道,“以兄之才干,混迹于俗夫之中,无异于明珠暗投,白璧生尘。东方兄当时说会回去细细思量一番,不知如今可想出个结果?”

    “……唉,在下愚钝,尚未考虑清楚。”

    “……那小弟便继续静候佳音了。”

    二人聊到这里,话已说尽,便心照不宣地在棋盘上你争我夺。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东方未明放下手中余子,为自己‘百劫星罗’的名号掩面叹息。

    “唉,这局输了。”

    “东方兄承让。”

    东方未明抬头望着那个少年,忽然笑得露出一排牙齿。“不过,在下棋亭里输了,是不是说我要当皇帝啦,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踏出亭外,几步跃上鹞子翻身,当真像鹰鹞一般矫健。

    江瑜望着他的背影,双眸幽暗,默然无语。

    东方未明走下东峰山道,前面远远过来一个人影,身上披着赤黄相间的袈裟。他心思一动,几乎掩饰不住嘴边的坏笑。

    小鬼,是时候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了。

    他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招呼道:“虚真小师父,你怎的也在这里赏景?”

    虚真行礼道:“曹掌门设宴招待参加大会的各派少侠。可惜贫僧戒酒茹素,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先一步告退了。却不知东方施主又是为何?”

    东方未明陈恳地道:“小师父,我方才见洛阳的江贤弟一个人在下棋亭中黯然出神,想是为了名次不佳而郁郁不乐,故而想要开解他一番。可惜在下笨口拙舌,说不出什么道理,未能令江贤弟展颜。”

    虚真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是有慧根的人。我听闻江施主年少有为,精研佛法,该当知道修行最戒生出得失心,好胜心。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是啊,所以还请小师父这样的高僧点化他一番。至少念上三十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令他心胸开阔,五蕴皆空。”

    “贫僧定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