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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乔的家,住所,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是倒杯水应该还是可以。”说完,爱德格收回手,在格安的注视下从被窝爬出来,往门外走去。

    没走两步,他又转回来,格安躺在被子上不动,只有目光跟着他走,爱德格想了想,将被子没被压住的地方反过来盖在格安身上,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我很快就回来了。”

    格安点了点头,他被爱德格裹起来,像个超大号的小婴儿。

    爱德格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等爱德格离开这间小房子,格安疲惫地闭上眼睛,像是精力全部耗尽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这一会,被子上已经有了小少爷身上的味道了。

    第十三章 少爷(二)

    爱德格在乔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左转右转,终于找到了类似餐饮室之类的地方,在里面翻找到了杯子,为格安弄了一杯水。

    乔的这间住宅面积很大,上下三层,这样带梯井的别墅如果是在第三街区,那么价格肯定不菲,除非是大商人,普通的国政议员根本住不起这样的房子。

    可在十五街区,乔就可以。

    这大概是爱德格人生中第一次想到和住房有关的事情,他生来就是奥金家的少爷,以前从来对这些事情不闻不问。

    不过,当然了,这个想法也仅仅一闪而过。

    爱德格拿着水杯,往房子里面走。整个住宅里面的陈设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地上有散乱的枪子和慌乱中碰倒的一些物品,乍一看只是有些乱,而不像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枪战,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说起来,这栋住宅本应该清冷,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乔一直住在这里,里面的陈设都挺有人味的,一看就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甚至比奥金家的豪宅还温馨一点。

    爱德格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时候就突然想起了格安的房子里养的那些花。他想,格安愿意在家里养花,愿意替爱德格摆上好看的植物摆件,他有很多愿意做的事情,那么就像乔把这样的十五街区当做归宿一样,格安大概也是把奥金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吧。

    这么想着,爱德格眨了眨眼睛,像此时他正面对着格安、被注视着一样,神色乖巧地抿了一下嘴巴,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随后,爱德格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拉了拉肩膀的衣服,试图让肩膀上的衣物缝合线和自己肩膀的中线严丝合缝地对齐,然后他又拉了拉领子、扯了扯袖子——这样大概能使得自己看起来整端一些。

    爱德格在镜面似的窗户和大理石前照了照自己,看见了一个很淡的人影,随后他似乎满意但又觉得那里不够好一样叹了口气,这才端着水杯进了房间。

    这期间,格安就一直躺着被子里,他的目光追随着爱德格出去,直到看不见,然后又在听见爱德格回来的脚步声后,又乖巧执着地守着他回来,让爱德格还没进屋就看见他炽热又温柔的目光。

    “格安。”爱德格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但也不是很好,因为他莫名地兴奋,又莫名地沮丧,好像小时候得到了一个想要了很久的礼物,可这个礼物却不是心爱的颜色一样。

    顺心,又很不顺心。爱德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是给你的水。”爱德格扶起格安,他对此没有任何经验,手里甚至还端着那杯水,单一只手根本无法将一个比他高比他岁数大的格安顺利地撑起,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不到,更或者压根没有考虑到这个事情,只是伸手去揽格安。

    格安身上的伤口很疼,尤其是短暂的休息和刚刚放松过精神之后,那些伤口的疼痛也经过了精神的补充,这个时候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又酸又疼,像有蚂蚁在上面爬,也像牙根痒痒一样找不到具体是什么地方不舒服,非常地折磨人。不过即便如此,格安还是暗自用力,就着爱德格的手坐起了身子。

    爱德格把水杯递到格安嘴边,想了想,僵硬地抬起了一个别扭的弧度,让格安不得不伸长脖子去够。他不照顾人,这回喂了格安喝水,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喝完水,爱德格帮着格安坐在墙角,天气也并不冷,但是爱德格还是把被子给他盖在身上,好像不盖住格安就会生病或者被风吹跑一样。

    爱德格坐在床边,一条腿搭在床上,另一条腿垂在床边,脚尖点地,他听见格安清了清嗓子,用很低哑、还未完全恢复的声音问他:“爱德格少爷,那些人都走了吗?”

    “是的,”爱德格回答,“他们已经撤退了,哎你别动……”

    爱德格把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格安轻轻按回去,然后用手捏了捏他的脸——爱德格总喜欢这样——他有些跑题地说格安“变得好瘦”,然后又心疼地别开了眼,回归正题:“他们都走了,我确保我们非常安全,因为我看见多特了。多特总不会杀我的。”

    爱德格话说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睁大了眼睛——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所以子弹没有打中自己。他想,这么远的距离,能瞄准才太奇怪了吧?狙击手总被人传的神乎其神,可目标在移动,他们狙击手又怎么才能正确地锁定目标呢?他们也不过就是一些需要运气才能凑巧拿下敌人的人。

    可现在仔细想,爱德格没有被打中完全是因为多特没有要杀死他的意图,反而他每一枪都打在爱德格的脚下,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可这样的枪法必定是数一数二的高人才能打的出来的。

    爱德格背后一阵冷汗,突然后怕起来,要是来的人不是奥金的老管家多特,而是真真正正一点情面不留的坏人,那么自己岂不是就要死了?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在危险离开之后才体会到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

    “爱德格……少爷?”

    格安见小少爷神色不对,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啊?嗯……”爱德格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被格安脸上的疑问所惊动,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安全了,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格安……”

    爱德格安抚似的叫了他一声,随后垂下头,闭了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眼中惊恐的情绪就消失无踪了。

    他撑着身子往格安的身边移了移,想说什么,腿边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被子一旁,露出了一点点鲜艳的红色,还有纸张在被子下很闷的响声——是那束玫瑰花,竟然还在呢。

    爱德格心中暗暗地表示了自己的惊奇,正要将那束花拿出来,却听见格安开口说话。

    “——爱德格少爷,”格安的声音顿了下,好像不知道这样的开场是否合适,他犹豫了下,在爱德格疑惑的目光下说,“亲爱的爱德格少爷,我有几个非常疑惑的问题……”

    爱德格点了点头,他自己也有很多想要问的事情,便说道:“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那请您先说吧。”格安预料到了一样,对着爱德格笑了一下。

    他这么一说,爱德格反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假如没有一个问题的顺序与流程,甚至不知道要先开口说哪一个。过了一会,他才想明白了自己想知道什么,抿了抿嘴,打算一个一个来,问道:“格安,你先说,你……逃狱了吗?”

    第十三章 少爷(三)

    这似乎是一个无从回答的问题,就算不是格安授意,可现在他还是待审人员,逃出了国会局的监管所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是否逃狱的答案似已经显而易见。

    爱德格好像也认识到了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在格安找到合适的措辞之前换了问题:“不,你先回答别的,我的意思是,你怎么逃出来的?”

    格安闭了闭眼睛,“嗯”了一声,没有犹豫地说道:“有人潜入了监管所,他打晕了狱警,将我带来了这里。”

    “有人?谁?”

    “一个……一个旧识。”格安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人,直视着爱德格黑色的眼睛,感觉里面倒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隔了一会才说道:“曾经见过几面,但是不熟,他好像叫恩尔,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新名字,因为以前的代号是‘海兔’。”

    说完,格安又说:“我一直都只知道海兔这个名字。”

    恩尔……海兔……

    没听过,是格安从未提起过的名字。

    爱德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当做自己听见了,说道:“我不认识,但是没有关系,你都会告诉我的,对吗?”

    格安愣了一下,他直觉爱德格话中有话。

    说起来,小少爷心中没有城府,想法也从不隐瞒他,有什么说什么,在格安面前无比地坦诚,将所有的一切都摊开给格安看,是一片比新日莱特的大雪还要洁白的白纸。可此时,格安突然非常不确定了,这种不确定来源于他心中的恐慌,而这种恐慌在他于地道中第一次听见爱德格的声音的时候就开始出现了。

    格安用很轻的声音说“是”,但听来是珍重又坚定的。好像他是一个有过前科的罪人,如今要进行一场洗心革面的面试,他决心重新改过一样坚定且坦诚——他一直直视着爱德格,让他的小少爷被这种目光弄的很不忍心。

    不过——

    不管怎么的不忍心,可有些事情总不能不解决。

    “你都会告诉我的是吗?”爱德格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格安苦涩又无奈地点头,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了。

    “是的,亲爱的爱德格少爷,您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如实地告诉您。”

    事情是从几天前开始的,不过格安却选择了从自己在地道醒来时开始讲起,在牢狱中的事情仅仅提了几句,一笔带过。

    说到了酒侍的时候,爱德格皱了下眉,但是很快松开,示意停顿的格安继续说。

    “我杀了他,”格安说,“他劝我进入他们的组织。”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

    “为什么?”爱德格坏心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是他们救的你吗?你说的海兔,是他们的一员吗?”

    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爱德格神色很奇怪地看着格安,说:“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

    格安似乎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爱德格问这种问题,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很少被这样不近人情的针对过,而更加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么说话的人是爱德格,可爱德格总不会问这样的话。

    这比任何冷嘲热讽还要令人心痛,因为这是在质疑他的忠诚——对一只忠犬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主人的怀疑更加残忍的了。

    “爱德格少爷,”格安的声音宛如叹息,“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这样的话,格安以前很少说,可说的时候都很坚定,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停顿了许久,久到爱德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缓慢的回答。

    “这是需要想的问题吗?”爱德格不打算就此放过格安,他仔细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可是格安的眸子是冷漠的灰色,即是爱德格再怎么喜欢,冷色终究也只是淡漠的冷色,它永远不会像炽热的大红一样燃烧。

    “是的,”格安看见爱德格目光下垂,那看上去极为失落,格安便觉得嗓子里有石块在磨自己的声带,让他发生变得极为艰涩,不过他还是说了出来:“这是需要想的问题。”是需要仔细思考且珍重对待的问题。

    爱德格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领口,这个为了让格安看见整端的自己而整理的衣领似乎也不必那么讲究了,因为格安并不会怎么在意这些,在意这些的应该只有爱德格本人。而现在他需要透气,需要让自己更加舒适地呼吸,需要更多的氧气,以便可以顺利地处理这些乱七八糟一股脑涌上来的“不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