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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德格来过这里,但是次数不多,他身体一向健康。

    根据记忆,从大门进去,通过急诊部,就能看见住院楼,林西是第三皇子,当然住在贵宾区,那就还要往后走。

    在进贵宾区的大门之前,梅安尔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向爱德格,爱德格就也站住不动,然后妇人说道:“爱德格殿下,我想您是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的什么是最重要的。林西是我的孩子,由我来说其实并不合适,但是别人更不会操心他的事情,也只能靠我来引导他、教育他,所以我也不得不和您说接下来这些不合适的话了。”

    爱德格略微皱了下眉毛,他心中有些计较了,大概猜得出梅安尔夫人要说什么,不过他没有动,他按照记忆里格安遇事的沉着来伪装自己,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示意妇人接着说下去。

    “您可能非常想痛揍林西,非常想让他受到悔恨一生的惩罚,但是有件事情我必须提醒您,因为我怕您被表象迷惑了双眼——您还记得吗?他去奥金家找您的初衷?”

    爱德格愣了一下,这比他想象中的求情的话还要不可理喻,因为他知道梅安尔夫人在说什么,将要说什么了。爱德格眯起眼睛笑了笑,但是实际上他是在生气:“初衷?夫人,您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吗?”

    “我不知道殿下想的是什么,但是这些话我还是要说的。”

    梅安尔夫人的目光放在住院楼上,他们站在建筑外的绿化旁,这位妇人的心中大概想着怎么为她的儿子求情,却不知道有没有替别人想过。

    爱德格顺着她的目光抬了下头,当看见建筑上的窗户时他就收回了视线,垂眼看到了绿化灌木,深绿色的叶子上悬挂着要掉不掉的露水。

    “爱德格殿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您。”

    爱德格笑了,冷笑,完全是控制不住的。

    爱德格在这个时候竟然走神地想,自己确实是变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爱德格,那么必定会幼稚地开始谴责林西,列举他的罪状,愤怒地解释自己的心情,并给林西定上罪名,耿直又天真。可现在的爱德格会开始觉得可笑,他明白世间的一切不一定都是从自身出发了,而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的结论也不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他需要更加客观地想事情,更加抽离地看待问题。

    爱德格看见了丛中有一朵手掌大的花还在开放,很美,在迷离的雾气中朦胧,含苞待放。他就突然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学格安的样子,所以才变了。格安总是能教会他很多,在这种时候,只要想到他,就会变得勇敢。

    “夫人,不必我说,您也知道您说的是多么可笑,”爱德格看着梅安尔夫人,语气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是言辞却不容质疑地犀利,“您是第三公主,算得上是新日莱特里最开明理性的人之一,可是您竟然会觉得强/奸犯的行为是出于爱?又或者是您觉得他私闯宅邸的行为是他出于对我的关怀?因为他的爱、他的情感,还去十五街区搜寻我侍卫是外党的证据?”

    说到这里,爱德格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罗德,又转回头,对梅安尔说:“我现在换了新的侍卫,我是不是需要提醒罗德也清理一下他的不良信息,不然很快林西殿下伤好了,就会看不惯他的存在,徇私查处,最后带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我家激怒罗德,让罗德刺伤他,再落一个‘被刺伤的受害者’称呼?用以博得世人的同情,最后再让您使用您的身份或者面子来拜托我、压制我?”

    “这样看来,罗德也是很惨,做了我的侍卫,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办法说,毕竟林西殿下不想别人跟在我身边,可他自己却也不能屈尊降贵来保护我,那么我的人身安全又要怎么算呢?他真是太霸道了。”

    爱德格笑着,最后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和爱人调情,假设他这么暧昧地说自己的恋人,那么妇人必定会报以打趣的目光,不过此时,梅安尔夫人的表情变得冷淡,非常冷淡,因为对待这样的冷嘲热讽,即使是第三公主也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还是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爱德格殿下,”梅安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脸上的皮肤很薄,纵使保养得很好,也难以逃过岁月的侵袭,她顿了下,说道,“您说的对,我知道您不能介怀,不能忘记他做的错事,但是您要知道,他是真的爱您,他那一颗炽热的、鲜活的心,是为了您而跳动的。”

    “他这次醒来,我守了他很久,可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爱德格殿下还好吗’,这让我感到难受,”梅安尔夫人的眼眶微红,她似乎从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爱德格殿下,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倾听他的心声,为他铺路,绝不会让他做这样荒谬的事情。”

    “所以,”梅安尔夫人最后说,“还想请您能原谅他,至少,进行一次和平的、温暖的谈话。”

    爱德格目瞪口呆,妇人的话像是一纸情书,用了心地在说“爱”,可是爱德格觉得荒谬极了,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却要“和平的、温暖的”和林西说话?

    凭什么?

    爱德格的嘴巴动了动,他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他甚至觉得微微的眩晕,生活真的让他大开眼界。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德上前一步,站了出来,他对着梅安尔和爱德格做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然后恭敬地说:“梅安尔夫人,请您赐予我一次发言的机会。”

    梅安尔夫人点头,让他说话,罗德就微微一笑,那表情神似他的亲戚多特,是一个成熟的管家会露出的笑容:“梅安尔夫人,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情。”

    “在我来到奥金家之前,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少年也说过您这样的话,他站在一个加害者的位置,乞求原谅。”

    罗德的话让人惊讶,爱德格甚至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就是在指责梅安尔夫人,是一个乞求爱德格原谅的加害者,罗德说:“他奸/杀了一位少女,并这么告诉少女的亲人,‘我是一个恶人,但您要相信我没有罪,我是爱她,用我的忠诚发誓,我爱她’……您猜,最后,这个加害者怎么了?”

    梅安尔夫人没有说话,罗德也不管自己只是区区一个下人而已(还是临时顶替格安的),他笑了下,恭敬优雅地说:“他没想到,那位少女的父亲是一位他惹不起的人,结局就不用我说了,您大概已经猜到是谁了,我记得那个人不久之前还见过三殿下,就在第六街区的生化院。”

    爱德格一愣,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可是正当他准备问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了梅安尔夫人惊愕的神色,梅安尔夫人若是红了眼眶就能算是失态的话,那么她现在的样子就完完全全是震惊了。

    于是爱德格就闭上了嘴,没有说话。

    “你……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不、你是什么人?”

    “我?”罗德看了爱德格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却是非常认真地说,“我是奥金新晋的管家,也是爱德格殿下的侍卫,为保护殿下的安全和身份而存在。”

    第二十六章 林西(一)

    新晋的管家?

    爱德格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听过这件事情,爱德格要被他弄糊涂了。

    可是爱德格也并没有问,他等他们一起上了医院的楼梯这才偷偷问罗德:“你刚说的是怎么回事?”

    “刚刚?”罗德学着爱德格用很小的声音回复,“爱德格殿下,您说的是刚刚的那一句?”

    爱德格:“……”

    爱德格觉得想问的太多了,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又已经走上了要去的楼层,他也只能先不问了,走在梅安尔夫人身边。

    “是这里,爱德格殿下。”

    梅安尔夫人在一扇门前停顿,她看着爱德格,用非常低的声音说道:“虽然您不认同,但是还是请您能尽量不要让他情绪紧张,他再经受不住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了,还请殿下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照顾他一些。”

    爱德格就是再生气,五个月过去,他也不会愤怒到一点就着了,他生气的是林西的行为,还有梅安尔夫人说出的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坚持和信念都是笑话。不过,如果单独就“不让病人的病情雪上加霜”这一点,爱德格还是可以保持足够的冷静,他也不想自己把林西气出个好歹,从而弄成一个案件纠纷,那个时候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爱德格还是点了点头。

    那扇门是白色的,有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气味。

    爱德格沉默了一会,对梅安尔夫人点了一下头,随后他们就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很干净,看起来比爱德格想象中的还要整洁一些,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也很舒服,并不拥挤,还是个单人间,可见梅安尔夫人将病人照顾得很好。

    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床上的青年穿了病号服,他靠在床头,他的身上已经没有治疗的辅助设施了,仅仅就是衣着单薄的坐在那里而已。那样子,像是在看窗外的天色。

    林西比爱德格五个月见之前瘦了很多,他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孤独的、宁静的气质,和以前的嚣张跋扈大相径庭,爱德格甚至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

    听见了门的声音,青年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侧脸的时候看不明显,直到转过来了,爱德格才可以更加鲜活地感受到他的变化。

    林西的眼睛亮了。

    他看见了爱德格。

    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就是这样的眼神,爱德格的心脏就莫名地抖了一下,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

    其实,林西和爱德格其实算得上是朋友,在他的心意被爱德格得知以前,他们都是关系不远不近的贵族友人,也一起钓过鱼、骑过马,做过一些寻常的社交。林西确实和格安有些不对付,但是这还好,因为贵族的娱乐项目都非常注重形象的优雅,即使是在玩,也要玩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林西和格安就会少有交集,不会发生什么。

    真正不和林西交往是去年的夏天,他在湖畔对爱德格说些奇怪的话。

    爱德格是个天真迟钝又很正直的人,如果没有“喜欢”两个字出口,那么他是不会感受到别人的爱慕的(他会下意识当成友好往来,不过格安除外)。

    林西明白爱德格的性格,于是他终于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结果很悲惨,因为爱德格不喜欢他,爱德格当时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于是爱德格拒绝了,用很认真很天真的语气。

    而真正让爱德格讨厌他的,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林西渐渐对爱德格死缠烂打。爱德格不太会处理这样的情况,有几次甚至是林西对他动手动脚,摸摸他的脸,拉拉手之类的,毕竟林西也是贵族,通常是做不出更加侮辱人的动作了。

    爱德格渐渐开始避着他,可这就激怒了林西,到后来,两人的关系就从尴尬变成了厌恶(爱德格单方面的尴尬和厌恶)。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所以真要说起来,爱德格对林西其实也并不是恨,他更多的是无法理解,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这种人会让人极度的反感,明明爱德格也不想反感他的,仅仅是想做个朋友。

    所以当事件发生之后,爱德格也曾一度谴责自己这种心态,他觉得这是一种“圣母”的表现,叫做“没有底线的宽恕”,这让他感到极度的后悔与烦躁。爱德格就曾在格安在国会局监管所的时候想,要是自己能有一点点的果决,或者说是冷酷,而不是这么优柔寡断,那么林西根本不会这样得寸进尺,格安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了。

    不过还好,爱德格并没有走上歧路,他仅仅是深深地相信这一切的起因是自己的性格问题,而这些自责就成了爱德格一定要救出格安的契机和动机。

    而现在,此刻,当瘦了许多又憔悴苍白了许多的林西回头,用很亮很期待又很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爱德格的时候,爱德格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触来。

    他甚至有些逃避地低下头,心想,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林西不能好好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呢?

    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啊?这是对谁有什么好处吗?

    不仅林西自己昏迷了两个月之久,爱德格日夜忐忑,还有格安,和爱德格相见时浑身是血瘦的不成样子的格安……

    爱德格觉得难过,格安又是因为什么才要受这样的痛苦?他本应该在每一个明媚的清晨将爱德格叫醒,他们一起喝早茶,一起出门,一起吃中饭,一起散步,或是在闲暇的时候逛一逛街,买几身漂亮的西装,然后等下午的时候回家吃些甜点,爱德格在餐桌等待,格安就优雅地、微笑着为爱德格泡上一壶茶水,他们一起说着有趣的事情,直到晚上一起上阁楼互道“晚安”,再各自去睡觉。

    本该是这样的,他们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到底又是谁偷走了这一切呢?

    爱德格低下头,然后听见梅安尔夫人轻声的提醒,这才重新看向林西。

    林西眼中的雀跃与光亮还在,只是收敛了一些,他对着爱德格轻轻地笑,然后很温柔地说:“爱德格殿下,我们,好久都没有见了。”

    爱德格站在门口,他这一刻极度地不想进去,不想往林西跟前走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定会拒绝他的,因为自己和格安受到的伤害无可弥补,爱德格不会忘记这些。

    见爱德格没有说话,林西也没有非常的难过或是生气,他像是看不见爱德格的情绪和神色,依旧温和地说:“爱德格殿下,不知道你这么些时间过得怎么样?我很惦记你。”

    他不再用“您”了。

    爱德格深吸了一口气,难闻的消毒水味儿让他难受,却又让他清醒,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看着林西的笑容,问候了一句:“三皇子殿下,承蒙你的挂念,我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