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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云不解,但既然谢清迟心中有数,他便不再追问,好让谢清迟多歇息一刻。谢清迟被锁在窗下,锁链长度不够,只能睡在地上。祁云从旁边床上抱来被子枕头铺在地上,想让他待得更舒服一些,但谢清迟手脚皆被精钢枷锁困住,并不能躺下去。祁云犹豫了一下,自己坐进被子里,揽住谢清迟,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休息。

    谢清迟任由他摆弄。两人在沉默中互相依偎,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祁云当夜班,白天已经睡够了,此刻一点儿也不困。他仗着谢清迟看不见,低头长久凝视着怀中人面容。隔着薄薄衣物,祁云能感受到谢清迟僵硬的肌肉在他怀里渐渐舒展开,似是在他面前终于安下心来。祁云心中微动,收紧手臂,将谢清迟抱得更紧。

    祁云就着这个动作拥着谢清迟睡到了天色微亮,到快要换班时,才小心将人唤醒。谢清迟茫然张开眼,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问祁云何时当班。

    祁云道:“我当值的只有凌晨这一班。今天白天,我打算想个办法,去别处探探消息。”

    谢清迟道:“顾惜红住在青陵山顶,玄机教总部正殿后的一处院落,齐春风则在稍低处一段山崖上建了个差不多规模的宫殿,样式奢华。你若要去探听消息,须得躲开这两处。”

    他停顿片刻,又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第28章 二十八·真相

    二十八·真相

    因为谢清迟的嘱托,祁云到后山乱魂坡去了一趟。

    乱魂坡在青陵山南面。青陵山北是山阴镇与绵绵山脉,南面则是长江。玄机教处置叛徒与俘虏之处正对着江面,地势险隘,死尸自崖上直接被推入江中。但到底那里不是一处彻头彻尾的断崖,尸身滚落时,时常被山腰处的乱魂坡所阻挡,时日久了,坡上尸横遍野。

    祁云到得乱魂坡上,见白骨森森,心中悚然。他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却不明白,仅仅一个玄机教,如何能死这么多人呢?而玄机教远非江湖上口碑低劣的魔教,甚至与诸多中原大派都有所联系。

    人命贱于草芥。

    谢清迟所托乃是让他在此寻找未完全腐化的尸体里形貌特殊的。说是特殊,也就是说谢清迟曾向他说起的,如前任地掌令郑召华一般,尸身凹陷,形如一张人皮的尸体。

    自从谢清迟发现郑召华之事有异,开始调查后,顾惜红就将他调离了青陵山,谢清迟顺势避祸,此间两年多不曾回来。藏木于林,藏水于川,既然谢清迟查到的线索指向郑召华的尸体,那不管青陵山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应当都能在这乱魂坡的尸体之中查出一些端倪。

    乱魂坡上的尸体都是从高处抛掷落下,尸身损毁本就严重,况且风吹雨淋,几乎分辨不出。祁云在森森尸骨间跋涉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祁云还待继续,心念一动,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仰头看着高处殿宇,心想,若真是顾惜红造成了那些尸体,他会如何处置?看顾惜红对谢清迟的态度,此事应当是机密的,应当不至于随意交给一个武功低微的教众。此处尸体摔在乱魂坡,乃是因为处刑人武功不济,不能将尸身抛入江水。可若是处理尸体的是顾惜红自己、又或者是他的心腹,他们身怀内力,是没有这个问题的。他若去抛,尸体不会落在乱魂坡上,反而更可能落在长江河岸。

    想明白这一节,祁云便下到山底河道边去寻找。此处河道拐过一个小弯,落差极大,江流湍急,连活人都能冲走,难怪被选作了处置尸体的地方。河道拐弯处留下一处河滩。滩上堆积着鹅卵石。祁云提起轻功落在那一处河滩上,搜寻片刻,发觉其中一处瞧起来似有异样,仔细看去,那花样不是鹅卵石堆积成,而是腐坏的衣料。祁云走近去看,果然见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

    那尸体已腐坏得严重,但面部与身体腐坏速度似乎不同。尸体脸上仍然能看得出肌肉轮廓,身体却几乎是空洞的,只有白骨支棱起皮肤与一些破损的布料。祁云在乱魂坡上见到了那么多尸体,已积累起经验,看出这尸体形貌特异,恐怕正是自己要找的目标。他想记住尸体样貌,但尸身坠落多处划伤,又日晒风吹腐坏已久,只能从衣料看出大概是个女子。

    祁云又在周围摸索半晌,找到了一块玉佩,想来是死者带在身上又摔落的。此时日头已然不早,祁云不想惹人怀疑,想着或许那玉佩能判明身份,便打道回府,往山上赶。

    再上山时,风流已在点人了。祁云装作刚刚睡醒,推唐说自己前夜拉肚子累了,今日贪睡晚起。毕竟拉肚子之事是真的,所有车夫都能作证,他只是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便放过了。也好在风流心眼实。若是风雅来看,定然能看出其中蹊跷。

    想到风雅,祁云又记起前夜他发现自己进谢清迟房间之事。他仍然因风雅没有当场动手而心存疑虑,不得其解。风雅不曾再找过他,他也只能当此事不存在。当务之急是将谢清迟交代的事处理好,祁云抓紧时间睡了一觉,依旧午夜起来,去值凌晨那一班。

    这一夜祁云交班时,谢清迟已经醒来,正等着他的到来。祁云讲了看见皮囊尸体之事,又将那玉佩擦拭干净,递给谢清迟。谢清迟摸索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道:“你看玉佩这一角,可是刻了‘风’两个字?”

    祁云接来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道:“是。”

    谢清迟蹙眉道:“这风字玉佩,是顾惜红派到扶摇庄的四风所佩的。你说,那尸首是个女子……那恐怕就是风情了。”

    祁云也记得这个名字,道:“是那个我未见过的。”

    谢清迟颔首:“顾惜红派风情来我庄上当侍女时,她便说过我对她有恩。或许是风情最初上青陵山时,我帮过一些小忙吧。我已经不记得了,她却认为不能为教主监视我,恩义难两全,来庄上当日就离开了。现在想来……”

    大概就是此事害了她。

    谢清迟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与这女子不熟,风情说的恩情他也不记得了,毕竟他身在高位,与人为善只是举手之劳。既然风情不想在恩义中两难,选择退出,谢清迟也随她去了。

    谢清迟一直不愿牵扯无关之人,也没有向风情多透露些什么,岂料还是防不住这种无妄之灾。风情之死,要怪他没有想到顾惜红的狠辣。

    话题说到了四风,祁云忽然想起昨天来见谢清迟时风雅奇怪的态度。他将此事对谢清迟说了。谢清迟一怔,思忖片刻,道:“在齐春风返回青陵山的队伍里,他也曾来看过我,但没有说过什么。现在想来,他可能当时便已经知晓了风情之死,心中有了疑虑。他对风情,一直……”

    祁云听出了谢清迟的未尽之言,问道:“那赫安呢?他可是也对风情——?”

    谢清迟讶异道:“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曾听说此事。”

    祁云是想起在小灵山别院看到的那封匣子里的信才有此一问。他将信的事情向谢清迟说了,只可惜那封信的原件他易容后没有带在身上,留在了山阴镇里,而那些异邦文字他也记不下来。

    谢清迟沉吟道:“赫姓乃是从赫连化来的,赫安识得异族文字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那信上写的什么。”

    谢清迟静静坐了一会儿,道:“你将发现风情时的样子细说一遍。”

    祁云道:“她的尸身落在长江边,已经腐坏大半,恐怕去世已有一两年。尸身自脖颈以下干枯萎缩,全然不似人形,仿佛是白骨披着皮囊——”

    祁云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谢清迟问道:“怎么?”

    祁云皱眉道:“并不相关。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母亲曾讲过的一个故事……是个豺狼行凶的故事。”

    他将那故事复述给谢清迟,讲到“豺狼将行人吸食殆尽,只剩一颗头颅并一具皮囊”处,祁云道:“这段形容,与我见到的尸体一样,只剩头颅宛然,身体已化作白骨皮囊。”

    他初次听谢清迟说起此事时,心中便觉得这个形容很是熟悉,现下彻底想起来了,且越想越多:“这故事很可怖,因而我一直记得清楚,母亲就是这样描述的。她能说得如此真切,是不是因为她真的看到过。甚至,她、祁家堡……这些事,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看到了……”

    祁云声音渐渐急促。他还记得不能闹出动静,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若是两年前初出祁家堡时,恐怕他此刻已经仗剑杀出去了,但毕竟磨砺了两年,祁云懂得了片面推断的局限性。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况且,若仅仅是看到顾惜红杀人,哪怕手法特别一些,他也没必要不远千里杀人灭口。”

    谢清迟眉头紧蹙,指节轻弹,似在思考中。祁云也不打扰他,兀自回忆线索。

    半晌,谢清迟开口道:“倘若他杀的,是他的亲兄弟呢?”

    祁云愕然。

    谢清迟道:“那故事里的豺狼行凶,为何要先化作行人亲友兄弟,骗他们放下防备?”

    祁云瞪大眼睛:“你是说,我母亲目睹的是——”

    谢清迟微微点头,道:“恐怕正是顾惜红杀害友青的一幕。友青失踪时人在西域,而令堂在燕真,相去不远。或许,将友青之事告知梅姬的,也是令堂。”

    祁云心神大震,骇问道:“为什么?”

    谢清迟摇头不答,只是低声道:“这样一来,顾惜红身为顾家下任继承人,仍然创立玄机教的理由就出现了。顾家权柄还在顾老爷子手上,顾惜红……是为了方便掩盖消息,也是为了在事情暴露之后,对抗顾家。”

    谢清迟说完这句,像是极疲累的样子,仰头靠在了墙壁上。祁云知他是想起了顾友青。过了一会儿,谢清迟问道:“令堂说那豺狼名叫周天?”

    祁云摒清思绪,点头道:“是的。”

    谢清迟道:“令堂可还提过什么与周天有关的事?”

    祁母对祁云说过的故事并武林轶事数目众多,祁云都铭记于心,此刻粗粗检点回忆,却一无所获。他回答道:“似乎不曾提过。只有千古楼旧存魔教心法周天术,与这名字有些相似——说起来,周天术似乎与顾家也有些关系。”

    这件事正是谢清迟向祁云说起的,谢清迟自己当然也记得。他略作沉吟,忽然问道:“你说小灵山别院的信上有许多段文字,每段开头是汉文的人名。除却风情之外,你还记得别人吗?”

    祁云当时看过一圈,只认得风情一个,此刻正要回答,却忽然一怔。他当时确实只认得一个,但后来从峡州逃离的路上,谢清迟讲起前任地掌令郑召华时,他对那名字也有熟悉之感,而且觉得不止见过一次。其中一次是祁母提起,而另一次……

    祁云猛地一攥拳,他想起来了:“郑召华,他也在那封信上!莫非是赫安帮着顾惜红处理尸体,在途中记下了所有处置者的名字,以求自保?”

    谢清迟面色凝重,片刻后,道:“明日若有机会,劳烦你下山将那封信取来。我去会会齐春风。”

    寻常阶下囚想要见到天掌令,无疑是痴人说梦,但谢清迟想见齐春风却相当容易。他叫来留守此处的风流,托他给齐春风带了句话。风流去了,风雅留下看守。祁云藏在房中,听他向谢清迟问道:“你已将事情弄明白了?”

    谢清迟明白他心思,只道:“我会给风情一个交代。”

    风雅一言不发,推门而去。

    少顷,齐春风到了。他依旧是带了很大排场的随从,却将他们都留在外面,独身来到谢清迟的房间。非但来了,他还将谢清迟请到座位上,甚至动手给他泡了杯茶。

    谢清迟琵琶骨被刺穿,手臂根本抬不起来,无法饮茶。齐春风却对谢清迟的处境视若无睹。他笑吟吟地啜了一口茶,道:“我原先是不想来的。想教主神功盖世,怎么会怕宵小之辈呢?但谢掌令言之凿凿,我想,你我二人共事数年,来听你说说梦话,也算成全了这一段同僚情谊。”

    谢清迟给齐春风带的话,是他知晓了顾惜红功法中的弱点。这句话三分真七分假,但齐春风来到这里,谢清迟就有把握将这三分真变成十分。他说:“齐掌令可知周天术?”

    齐春风嗤之以鼻:“传说中的魔教心法,谁人不知?谢掌令莫非想说教主修行的是周天术?却要先问问千古楼了。”

    谢清迟平静道:“周天术藏于千古楼,而教主是顾家人。据我所知,千古楼在十多年前失过一场火,火灾中佚落的就有周天术。”

    齐春风皱眉道:“就算如此,天下又没人见过周天术心法,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谢清迟道:“我虽讲不清周天术心法,却讲得清周天术弱点,齐掌令可要听?”

    齐春风眉头皱得更深,他正要催促,却见谢清迟闭上了眼,一句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半晌后,齐春风抬掌一收,谢清迟肩上两枚菱形钉飞出。谢清迟受伤多时,伤口已然和钉身长在一起,齐春风这一动手,血肉飞溅。谢清迟脸色惨白,却不呼痛。琵琶骨不受桎梏后,他终于能移动手臂,勉力提臂反手点中穴道,止住了流血。

    一套动作下来,谢清迟汗如雨下,齐春风却开怀笑道:“谢清迟呀谢清迟,你六年前将我打下台时,可想过今日?”

    谢清迟调匀气息,举杯浅啜一口,反问道:“齐掌令又可曾想过我为何落到今日?”

    齐春风不屑道:“这事我早已知道。你从进教之初便有异心,对教主不诚。想来是教主怀疑你,对你下了手。”

    谢清迟勾唇一笑,道:“不,是我自己下的手。我自己服下了唐门‘明珠’。”

    齐春风脸色骤变。他亦听说过唐门‘明珠’剧毒,此毒不仅让人身体虚弱,更在一年中有数月失明,比立即毙命的毒药更使人痛苦。谢清迟症状与“明珠”相符,想来此话不假。但要说谢清迟是自服毒药,他却是不信的。

    谢清迟不急于取信他,反而将事情从郑召华开始,娓娓道来:“前任地掌令郑召华死后,我去他家吊唁,意外见到他的尸体。那尸体自脖颈以下完全坍陷,仿佛被什么吸食了血肉,只剩骨骼皮囊。我心中不解,开始调查。教主对我猜忌生疑,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话半真半假。既然知道顾惜红当年做了什么,那么顾惜红对谢清迟的怀疑,当然是从谢清迟入教起就有的,只是在郑召华事后才摆在台面上。但既然谢清迟自己也是在郑召华事后才发觉,齐春风当然不会知道得更早。

    果然,齐春风眉头紧锁,看起来心中已是半信半疑。尸体是不会说谎的,虽然世人不知道周天术的具体运行方式,但死于周天术下的尸体的骇人形状,明显指向了魔教当初依靠吸食人血肉而吸收功力的修炼方式。就算谢清迟不点破,齐春风在江湖飘荡多年,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谢清迟又道:“自那之后,我又查到了许多起类似事件。教主用周天术向教众动手,已不止一次。”

    齐春风斥道:“荒谬!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