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还跟着教授来到这偏远的地方。
从前那个穿要名牌,吃要美食,住要花园洋房,行要一流跑车的海奇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苦修学生?是谁改变了他?
琉璃。只有她有如许大的魅力,足以令浪子回头。忆及琉璃,就不得不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淡忘,却在昨夜蓦然明白自己从未拋开的人儿。
昨夜,她辗转难眠,不只是因为重遇故人,更因为今天是海澄的忌日。
她的生日,也是海澄的忌日——不知道海玄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在想些什么?他现在身在何方?他可会到海澄墓前献上一束花?
“逸琪,这么早起来?昨晚没睡好?”
她悄然回首,定定地凝睇着自己昨夜匆匆逃离的男人。
“你也这么早?”
“昨晚用餐时,台湾的朋友也有出现,怎么就不见你呢?”
“我不习惯和一大群人吃饭。”她淡淡地说。
“真的?不是在躲我?”
“我为什么要躲你?”
“我不知道。”他顿了下,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海玄?”
“我就知道你会提起他。”她半带无奈地说。
季海奇看着她在草地上坐下,也随之坐在她身旁。
“看看这个。”他将琉璃的摄影写真集摊在她面前,“你看过吗?”
“没有。”她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当看到向海玄龙飞凤舞的签名时,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那么你连琉璃的事也不晓得了?”他语声瘖痛地吐出问句。
“我知道。”她咬住唇,“我在报上看到她去世的消息,也知道她将眼角膜捐给你。”
他恍然大悟,“难怪你看我眼睛好好的,却一点也不讶异。”
她静静凝视他,眸中掠过一丝黯然,“你一定很难过,海奇。”
“我确实不好受。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虽然看不见却明明白白感觉到她日渐消瘦……我曾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比谁都明白那种朝不保夕的痛苦,却只能无助地看着她默默承受。”他调转眼眸望向远方,“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桑逸琪默然,对他的无助感同身受。
“可是有一个人比我更难过。这个人你该猜得到是谁吧?”
她心一紧,没说话。
“海玄一向最疼琉璃,失去这个妹妹令他伤心欲绝。”
“他还好吗?”
他摇摇头,“看看这本写真集。”
桑逸琪屏住气息,在他的导引下一页页看着,愈看愈是心痛。这是海玄专为琉璃拍的专辑,是他的第一本人物写真集;她曾听说他因这本摄影集荣获大奖,但从来不敢去看它。
他拍得很好,再没有从前刻意压抑情感的缺点,相反的,每一顿照片都蕴借着浓烈动人的情感。
她愈往下看,愈能感受到他对琉璃的异常疼爱。她忍不住要想,当琉璃病逝时,他会是怎样一番悲痛的模样!她狂乱地想着,心随之抽痛起来。
“你说,海玄能好到哪里去?尤其你又忽然失踪了。”季海奇静静地说道。
“我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样?他并不需要我。”
“胡说!海玄爱你。”
她全身一震,“不!他不爱我!”
“那他为什么发疯似的找你?”
她沉默良久,终于微微一牵嘴角,“或许他有一点爱我,但比不上他对海澄的爱。”
“海澄?”
“你忘了吗?海澄是因我而死的。”
“那就是你当年离去的原因?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害死了海玄的哥哥?”
“海玄也无法原谅我。”她凄然一笑,“我夺走他爱如己身的双胞胎哥哥,他如何能释然?”
季海奇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找你?”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找她?他应该是恨她的啊。
“也许……他并不如你想象中地恨你?”季海奇试着开解。
她轻声反问:“海奇,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看待一个伤害海平的女人?”
季海奇一窒,说不出话来。
“你也无法原谅她吧?”
“逸琪,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季风扬不会遗忘,海蓝不会,海玄……”她凄然摇头,“更不会。”
“逸琪——”
“别说了,我不想再提那些。”
他遵从她的意愿不再开口,抬头望向天空。原先还雾蒙蒙的天际已明亮起来,橙色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为碧绿如茵的草地匀上一层金粉。
“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她淡然地回答。
季海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分散了注意力。他回过头,讶然地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奔向他们。小男孩脸颊红通通地,嘴边挂着甜甜的微笑。
“妈妈,妈妈。”他边跑边喊,嗓音细嫩嫩的,眼眸亮晶晶的,神情是让人忍不住想疼爱他的讨好。
“妈妈,”他几乎是跌入桑逸琪怀里,“你又到这里来了。”
桑逸琪拥住他,“昨晚不是闹到很晚才睡吗?今天怎么还这么早起床?”
“石飞睡不着,想看妈妈。”他软软地撒着娇。
“妈妈告诉你多少次了,起床要多加件衣服。看看你,穿得那么少不怕感冒?”她一面柔声斥责,一面用自己的薄外套里住他。
季海奇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小男孩稚嫩的童音唤醒他。
“叔叔,你是谁?”他大大的黑眸中充满了好奇。
“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他对小孩微笑,“你今年几岁了?小朋友。”
“两岁,快二岁了。”
“叫什么名字?”
“桑石飞。”
“石飞?好棒的名字。”他对男孩微笑,眸子却紧盯着桑逸琪;而她,亦默默地回望他。
他瞬时便明白了,这孩子是海玄的。瞧他那黑幽幽的眸子和薄而线条锐利的小嘴,这是季家人的特征,不会错的。
但这个孩子姓桑。
“这是我的孩子。”桑逸琪沉静的语调像在宣告什么。
他姓桑,不是季,也不是向,却按着季家的辈分命名。是啊,他们海字辈的儿女是该以石命名了。
“石飞。”季海奇心内五味杂陈,“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石子是不能飞的,只是个梦想,这孩子就是我的梦想。”她轻轻淡淡地说来,却让季海奇感受到其间千斤重的含意。
“逸琪,你真的决定……”
“我决定独力抚养这个孩子。”她冷静地接下他的话。
“那么海玄不知道这件事了?”
他明知故问,却在接触到她深沉的眸光后哑然无语。
“海奇,”她恳求着,“别告诉他这件事。”
他没说话。
“我知道不该瞒着他,但他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徒然增加痛苦……”她垂下头,更加拥紧石飞,“我和他是不可能结合的,所以我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他承受得够多了。”
季海奇心一紧,“你真傻,逸琪。那你的痛苦怎么办?你从小无依无靠,现在又要一个人抚养这个孩子……”他悲怆地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我担心你会承受不了。”
“放心吧,”她扬起眼帘,浅浅地笑,“我够坚强的。”
他沉默良久,“如果你和海玄终究不能在一起”他望向她,眸中充满了决心与恳切,“那就嫁给我吧,逸琪。我现在成熟多了,我可以担负起照顾你们的责任。”
她全身冻结,怔怔地瞅着他。“海奇,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逸琪。若你不嫌弃长住昆明,我愿意当石飞的父亲,他需要父亲的。”
她摇头,轻轻挣脱了他,“海奇,你是个季家人。”
“那又如何?这孩子不正应该姓季吗?”
她哑然,好不容易再度开口,“那个女孩怎么办?”
“谁?”
“昨天傍晚那个女孩。”
“你是说小唯?”他恍然大悟,“她只是同学而已。”
“但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一笑,“她是个爽朗的好女孩,我把她当好同学、好妹妹。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只是……”
“只是你的心早已给了琉璃。”她替他接下去。
他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继续微笑。
“海奇,”她替他感到心痛,“真正傻的人是你啊。”
“就当我们都是大傻瓜吧!你说,两个傻瓜在一起不也挺好?”
她忍不住微笑了。“对不起,季先生,我可没空听一个傻瓜胡言乱语。”
“你的意思是拒绝啰?”他耸耸肩,假装无奈,“不打紧,你再多考虑一些时候吧。”
桑逸琪浅浅地笑,抱着石飞起身。“我们回去啰,飞飞。”她低头柔声唤着孩子,半晌扬起螓首,唇边的微笑加深,“又睡着了。”
季海奇不禁逸出一阵轻笑。不知怎地,在看见逸琪温柔哄着孩子的模样时,他有一种既茫然又心动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温婉的一面。海玄呢?他是否见过?
第九章
台北
“不好意思,总监,还劳烦您亲自前来。”
他摘下墨镜,对眼前拚命道歉的下属微笑,一派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没关系,你晓得我一向对摄影有兴趣,偶尔能亲自掌镜也不错。”
“不好意思,我们真的不晓得那个摄影师会临时生病,偏偏模特儿的档期又只到今天,否则我们怎么样也不敢劳您大驾。”
“无所谓,反正我既免费又是最适合的人选。”
“那倒是。平常人可请不动您来拍广告,只有我们天扬广告才有这个荣幸。”
他微笑,“模特儿呢?”
“lily小姐?她在补妆,应该快好了。我去请她。”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他抬起头,眼眸望入一对闪着璀璨光芒的大眼睛。
“还记得我吗?”她幽怨地问。
他唇角一牵,挥手要部属退下。“怎么不记得呢?你出道的第一支广告还是我拍的。三年多不见,你可成了红遍半边天的大明星啦。”
“很高兴你还记得。”她微笑着,眉目间尽是风情,“你也不比从前了,昔日的职业摄影师今天已经是大集团的公关总监了。”
“只是份工作。”
“还记得吗?你曾答应为我的写真集掌镜。向先生——不,现在应该称你为季先生了。”
季海玄心一跳。不错,他现在算是回归季家,重新成为季家的一分子了。三年来,人人不是喊他季先生,就是总监,他不再是职业摄影师向海玄,而是盛威集团的公关总监。
“你忘了吗?”lily见他久久不说话,“那一晚你要我陪你演一出戏……”
“我记得。”他眉头微微一紧,“我是答应了你。”
“当初你说要先为妹妹拍一本摄影集,现在你《妹妹》都已经出版了,你可没任何借口拒绝我了吧?”
他自喉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最近有拍写真集的打算?”
“趁着还年轻留个纪念嘛。”
“我可以为你介绍几个不错的人选。”
“不行!”她立即扬高语调,“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这么看得起我?”
“你知道我看重你的不只这方面。”她语音低哑,俯下身,充满暗示性地望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丝毫不受佳人香泽微闻、酥胸若隐若现的诱惑。
“季先生不会到今日还对我不感兴趣吧?”她神情幽怨,眼眸含嗔,“从你正式回归季家,名字跟你连在一起的女人不计其数。你既遍赏群芳,就不该独独无视于我的魅力。”
“那些只不过是谣传罢了。”
“这么说,季先生是守身如玉啰?”
“你说呢?”
“你该不是为了当年在门外苦等的那个女人吧?她叫什么名字?”她压低嗓音。
逸琪!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让他心痛不已。
季海玄维持神色平静,“该开拍了吧,大小姐。你不是还得飞往大陆拍戏吗?要是今天拍不完,本公司可负担不起重新排你档期的时间与金钱损失。”
她站直身子,唇间逸出一阵银钤般的轻笑,“放心吧,凭你季大摄影师的能耐,这支广告没半天就能搞定了。”
收工后,季海玄好不容易摆脱了lily的纠缠,一个人驾着车回到集团位于敦商圈的总管理部,直驱个人办公室。
他的个人办公室,也曾经是逸琪的。
他环视周遭,当初他特地交代,这里的装潢布置必须和逸琪在时一模一样﹐只有窗纱由淡淡的桃红换成了深深的宝蓝。
当初他执意要这间办公室时,季风扬一直反对,嫌这间办公室格局太小,装潢又不够气派;季风扬原想在楼上特地为他辟一间办公室,但在他的坚持下作罢。
他之所以回到季家,并非贪图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讨好那个冷血的老头﹐而是为了逸琪。
他知道这是她的希望
她希望他回到季家,还季风扬一个儿子,还海澄一个弟弟,她希望得到良心的自由。他都做到了,为什么她依旧无消无息?
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前几天是海澄的忌日。他在墓前整整守了一天一夜,伴着他的,只有一束鲜花和一盒蛋糕。
他是多么渴望能见到逸琪。三年来,每逢那一天,他都会往墓前足足等上二十四小时,却从未等到让他一心一意牵挂的她。
就连海澄忌日,她也不来祭拜。
他该怎么办?茫茫人海,他要怎么样才能寻得她的踪影?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气。
每当回到这间曾属于她的办公室,感觉到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他总是一阵安慰,却也惶恐。
他安慰,是因为她仿佛就在他身旁陪着他;他惶恐,是因为这气息一日比一日淡、一日比一日远离他。
她真的打算就此消失吗?就这样永远不再出现他面前,就这样让他永远找不着她?
午夜梦回时,他总忍不住想着她究竟身在何处,她是否孤独一人,还是有某个男人正热情地爱着她?一念及后者的可能性,他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绷紧,情绪犹如游走在钢索上,随时有不慎跌落的危险。
逸琪……他怕她受尽折磨,又忍不住气她让他也受尽折磨。
他幽然长叹,右手不禁抚向隐在上衣里的链子。这串十字架,对他而言代表的已不仅是海澄,同时也是逸琪。
海澄将其中半串给他,而逸琪亲手将另半串交给他。这里有海澄对他的真情﹐也有逸琪漂泊无依的情感以及无尽的悔恨。
他病计鹧郏乜谖1078邸运此旦o这两者都是重要的﹐都是重要的……
一阵敲门声解救他免于沉沦往事的痛苦。
“请进。”
他的秘书应声走了进来。
“总监,这是今天的信件,一些不重要邀请函我都替你先回了。”她在他桌面放下两叠信件,处理过的和末处理过的。“这两封好象是你的私人信件﹐我没拆。”
季海玄点点头,“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秘书退下后,他拿起两封信端详;一封字迹娟秀,署名单一个薇字。
他微微一笑。秘书大概以为是他的某个红颜知己捎来的信吧,所以不敢擅自拆阅。其实她只是季风扬替他介绍的某位世家千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瞥向另一封信。信封是普遍的样式,字迹很陌生,也没落款。
会是谁呢?
他拆开信,抽出一张纸质精细,还微微透着香气的帖子。
是张喜帖。唉,他最怕这些无聊宴会了。
他打开帖子,原先平静的神情霎时掀起惊涛骇浪,右手指尖紧抓着请帖边缘,用力得指尖泛白。
他闭上眼,两秒后又重新张开,仔细地看着喜帖上的地点与人名。
没错,他没看错。
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允许!绝对不许!
昆明
桑逸琪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抓住第一个遇见的人。
“李姐,有没有车子?我需要一辆车。”
“怎么回事?”被唤为李姐的女人扶住她,“瞧你急成这副模样。”
“是飞飞,他病了,发高烧,得快点把他送去医院。”
“这可不巧了。”李姐也慌了起来,“几辆车子都开出去了,一时之间也寻不出车来。”
“怎么办?”桑逸琪着急不已,一面拔腿就跑,“我还是先到外头好了,或许可以请人顺路载一程。”
“别忙!”李姐扯住她衣袖,“这里离城区有好大一段路,荒郊野外的,难得见着一辆车影。你不如去问问清华那伙人,或许他们有车呢。”
是啊,她竟紧张得连海奇都忘了,她可以请他帮忙的。
“飞飞,你忍一下,妈妈去请叔叔带我们到医院去。”她看着怀中小脸通红、间歇发出呻吟哭泣的儿子,心中一酸,“你放心,就算找不到人帮忙,妈妈用跑的也会把你送到医院!”
她一路穿厅过廊,慌乱地跑到季海奇房门口,用力敲门。“海奇,我是逸琪,快开门啊!”
没人响应。
她心一凉,语声跟着沉了下来,“海奇,拜托你帮个忙吧,我需要你……”
依旧没有人响应。
现在才清晨六点多,他该不会已经去实验大楼工作了吧?她知道那栋大楼,就在教堂不远处,她该去那儿找吗?
对了,或许他是在餐厅用早餐。
她迅速回身﹐迈开步伐奔跑起来,不留神地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地道着歉。
女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不是桑小姐吗?找海奇?”
她一看是路小唯,就像遇着了救星,“海奇呢?路小姐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咦,他不在房里吗?”
桑逸琪闻言,一颗凉透的心几乎结霜。“你也不晓得……”她喃喃地,忽然恳求起路小唯,“路小姐,你们有车吧?我需要一辆车子。”
“有啊。”
“方便借我吗?拜托你,我得送这个孩子上医院。”
“可是会开车的人都不在这儿……”
“没关系,我自己会开,”她急切地,几近崩溃,“只要借我车子就行了。”
“既然这样,我来开车吧。”
一个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那是夜夜都在她梦中低迥的嗓音啊!桑逸琪抬起头,震惊万分地望向在她面前立定的身影。
她禁不住倒退一步,他正是她夜夜魂牵梦萦、却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啊。
为什么他竟会到了这里?
路小唯注意到她的震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是海奇的堂哥,专程来看他的。”她怔然不语。
他则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我们早就认识了,路小姐。”
“顶好,省我一番功夫。请随我来吧。”
路小唯送两人上车后,季海玄一面发动车子,一面若有深意地盯着她。
“还记得我吧?”
“海玄……”她细细地,像叹息般地吐出他的名,眼帘却一径低垂着,不愿向他瞧上一眼。
“你还记得我。”他亦恍如叹息,声调中除了怀念感伤,似乎还有一点点什么。
“你怎会来昆明?”
“你说呢?”
她不语,昏睡中的石飞却在此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飞飞乖,马上就到了哦,到了医院给医生看过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将石飞烧烫的脸颊贴向自己,双手一面轻柔地摇晃着,“你乖乖睡一会儿,没事的,没事的……”
季海玄愣愣地看着她温柔地哄着小孩,一颗心不知不觉地牵紧,“这孩子,这孩子是……”他语音瘖哑,无法说完整个句子。
她咬着唇,“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恍若青天霹雳,瞬间击中了他。
“快开车!”她命令着。
他定定心神,踩下油门,车子立刻奔向前去。
好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口,“他……也是我的孩子吧?”
她默然不语。
“逸琪,回答我!”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他是我儿子,对不对?”
“……是。”她咬着唇,半带不愿地承认。
“我有一个儿子,”季海玄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有一个儿子……”他瞥向她,“他怎么了?”
“发烧。”她简洁地说,嗓子微带沙哑,“我一早起来才发现。”
“他是早上才发烧吗?否则半夜应该会哭才是。”
桑逸琪蓦地自喉中逸出一声呜咽,“我不知道,昨晚我很晚睡,睡得很沉,石飞又一向不怎么爱哭……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她用力抱紧儿子,一直压抑的情绪忽然崩溃,泪水一滴滴不争气地掉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向我求救……对不起,飞飞,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他看着她心碎难忍的模样,不禁心魂震荡。难为她了,这几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待在这偏远的昆明,她一定承受了许多压力吧?“逸琪,别哭了。他不会有事的,医院就快到了。”他镇定的嗓音奇迹般地抚慰了桑逸琪,她深深吸气,平稳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
“这孩子叫石飞?石头的石?”他见她神情稍微乎和,淡淡地问。
“桑石飞。”她轻轻应道。
姓桑?这么说,她不承认石飞是他的儿子了。
他薄唇一抿,一时思潮汹涌。他们没再说话,直到昆明市立医院门口。
桑逸琪立刻开门冲向急诊处,季海玄停好车子后随即跟上。
“小姐,麻烦你,我儿子发烧了,得挂急诊。”她喘着气,掩不住焦急。
“证件呢?还有保证金。”
证件?保证金?糟了,她方才急着出门,什么都忘了带。
“对不起,以后再补行不行?我没带在身上。”
“这可不行,规矩是这样的。”柜台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是我儿子体温很高……”
“我说了不行,这儿一切得按规矩来。”
她几乎气昏了,心内又是焦急又是愤怒,“你——”
“小姐,要证件吧?我这儿有。”季海玄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柜台小姐瞥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孩子的父亲。”他淡淡地说。
桑逸琪心一紧,看着柜台小姐接过证件,“台胞?”
“是的。”
她察看一下证件,“保证金呢?”
“要多少?美金行不行?”
“对不住,我们只收人民币。”
季海玄掏出皮夹,点了点人民币大钞,幸亏还够应付。
小姐接过大钞,办了些必要的手续,终于点点头,“行了,急诊处就在你们右手边。”
医生诊断过石飞后,告诉两人小孩只是一时受了寒发高烧,幸亏来得早没转成肺炎。他们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医护人员将石飞转入儿童病房,为他吊起点滴。
“没事的,逸琪。”
“嗯。”她轻声应着,一只手握着石飞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柔柔地抚着他的额。
“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多久?”季海玄突然发问。
她一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并无意瞒你,我也是离开之后才知道。”
“这些年来,你一直躲在这里?”
“本来在台湾,一年前才来到昆明。”
而他在台湾竟遍寻不着她。
他微微提高语音,“为什么?逸琪,为什么躲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不明白你找我做什么!”她的语气亦忍不住激动起来。
“我找你是因为我爱你!”他低喊,积压许久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不愿意失去你,我害怕再也见不着你!”
她全身僵凝,血液亦仿佛在剎那间冻结,“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放柔了嗓音,“我一直就爱着你。”
“你骗我!”她剧烈地摇头,“你恨我,恨我害死海澄。”
“我确实怨过你,但我后来想通了。是海澄自愿救你的,旁人根本没资格怪你。就连海澄,他也觉得对不起你。”
“不对不对,海澄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我原该还他一条命的,我活该赎罪。”她泪眼蒙眬地望向他,“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这十几年来一直那么努力,我做了那么多,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了?”她祈求着,破碎的语音让人心酸,“为了石飞,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这么说,如果没有石飞,你真的会寻死?”
她默然不语,算是承认了。
季海玄又怜又痛,又气又急,“傻逸琪,你的脾气为什么这么强?你就不能改改自己说一不二的烈性子吗?”他停顿数秒,“幸好海澄聪明,故意要你把链子交给我,否则恐怕你早已自尽了。”
她愣愣地,“什么意思?”
“逸琪,你知道海澄的用意吗?”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他是要你坚强地活下去,更是在向你赔罪。因为他让你背上了十字架,他知道我们这些傻子会如何的责怪你,而你……更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她屏住气息,神色因他的这番话而迷惘。
“逸琪,如果我说我再也不怪你了,你相不相信?而且,海蓝也不再恨你。”
“海蓝?”她怔怔地,“她回来了?”
“是的,前阵子她忽然出现……”他微笑着,“总之她也了解自己错了。至于季风扬,我想他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回到季家了。我现在是季海玄。”
她倒抽一口气,简直不知如何化解这排山倒海而来的震惊。
“为什么你肯回去?你那么恨他……”“因为你。逸琪,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他叹着气,“我希望你能得到良心的自由,不再束缚自己。”
为什么?她心中充满迷惑,他为什么愿意为她做这么多?
“因为我爱你。”他仿佛看透她眸中的疑问,“这三年来,每逢海澄忌日,我都会到他坟上等你,我知道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痴痴地等着,还带了蛋糕……可是你却再也不来了。你怎能如此狠心,看都不来看一眼?”
他到海澄墓旁等地,还带了蛋糕?她心脏一阵揪紧,“海玄——”
“我不许的,逸琪,绝对不许!”他忽然狂乱地捉住她双肩,神情激昂,眼眶发红,“你打算就这样带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吗?不可以!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娶你的人是我,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你说什么呀?海玄。”她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你别再想瞒我!我收到请帖了。该死的海奇!我还以为他是坚贞的基督徒呢,竟然选在天主教堂举行婚礼……管他在哪里结婚,只要对象是你,我就绝不同意!”他急切地凝视她,“你不会嫁给他吧?逸琪,说你不会!”他瘖哑的嗓音纠结了她的心,“拜托,说你不会……”
“我不懂……”
“我看,就让我来说明一切吧。”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他们两人同时调转眸光。
是季海奇。他悠闲地倚在门边,唇边勾着浓浓笑意。
“季海奇!”季海玄反应激烈地冲向他,抓住他的衣领,“告诉你,我绝不答应,你休想娶逸琪!”
“我正是要你这句话。”
他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季海玄却惊呆了。
“海玄,我之所以寄喜帖给你,就是要试试你对逸琪的想法。”
“现在你知道了。”季海玄咬着牙,“我绝不会将她让给你。”
两双属于季家人的湛深黑眸紧紧对视。
季海奇首先别开眸光,“ok,我退出了。”他潇洒地摊摊手,“君子有成丨人之美。”
“什么?”
“你知道吗?”季海奇朝他眨眨眼,“逸琪从来就没有答应我的求婚。”
“原来你是故意安排这一切……”季海玄微一凝眉,忽然微笑起来,“海奇,你可把我整惨了。”
“我送你这么一份大礼,要那么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等等,”季海玄像是想起什么,面容又凝肃起来,“你说你向逸琪求婚是什么意思?你怎敢将脑筋动到她身上?”
“不会吧?海玄,这么大醋劲?”季海奇半嘲弄地轻笑一声,“还不都是逸琪,死都不愿回去找你,我又看不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漂泊辛苦,所以才自告奋勇想照顾她嘛。”
“那也轮不到你多事,逸琪有我。”
“哇!”季海奇怪叫一声,转向桑逸琪,眸子闪着笑意,“你可惨了,逸琪,嫁给醋劲这么大的丈夫。”
桑逸琪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两道细致的柳眉斜飞。“谁说我要嫁给他的?”
两个男人登时傻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毫无表情的容颜。
“怎么回事?”季海玄着慌了,轻轻按住她的肩,“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桑逸琪镇定地开口,星眸微微闪着泪光,“怀石飞的时候,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个小孩是我一个人的。我下定决心独力抚养他,即使他只有母亲,我也要让他长成一个坚强快乐的男人。你怎么可以这么突如其来的……”她忽然抽噎一声,泪珠不听话地纷纷跌落,“那我的决心又算什么?我不需要别人,我有自己……自己就够了。”
“逸琪!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季海玄将她拥入怀里,“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就让我陪你走完人生的下半段,好吗?”他焦急地察看她的反应,“你不愿意吗?”
她摇摇头,哽咽地说:“今天若不是你帮忙,我跟石飞真不晓得要怎么办。可是……”独自坚强了几十年,忽然得知有个人可以在一旁陪她,愿意与她相互扶持,这感觉太奇怪了,太——令她无法承受了。她忽然回拥他,将头埋入他胸膛,任泪水沾湿他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