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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怀中

    作者:伤官

    妄劫

    7月6日 雨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还只是下午四点多钟,天已经黑得像夜晚一样。

    秦翠凋焦急地看着天上,此时密集厚重的乌云正以大山坍塌之势向整个天空袭卷,一层层地压下来,仿佛人站在地面上触手就可及到。偌大的菜场里已是人走茶凉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散发着腐臭味的烂菜叶子,就连平日拿扇子赶也赶不走的苍蝇此刻也是舀然无踪。

    空气中雨气越来越重,秦翠凋明显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可她仍是固执地守在摊位上不肯离去。

    “翠凋,我们快收拾东西走吧,再不走雨就下了。”

    浮若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摊位上摆放整齐的鞋子,她是个性子急的姑娘想到什么就要做,看见别人的摊位早收拾走完人,她也恨不得马上收拾回家。但是秦翠凋一直坐着不动,她也不好催促,这是她们两人合资摆的摊位。但是现在雨就快来,再不收拾所有的东西都会淋个透湿,这鞋子要是一淋到水就全完了。

    “浮若,再等等吧。”秦翠凋阻止了她,其实她也知道天就快下雨是不会有人进菜场里买鞋的,可是口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而且今天还是交房租的日期。

    浮若叹了一口气,道:“翠凋,你看这天不会有人来买了。”

    “浮若,再看看,过一会就走。”

    秦翠凋有些烦乱,房东已经警告过她如果今天不交纳房租就请她自动搬出去。可这她不想告诉浮若,以浮若的脾气必会去找房东吵架。她捏着干瘪的口袋,里面只剩下零散的三四百块钱不到,交房租至少还差一百多左右。虽然明知一下子不可能卖出一两百元,但她仍不免期待多卖出些鞋子,那交到房东手里的钱就会多些,也许房东会手下留情也不定……

    朦胧的雨气里现出一个模糊的蓝影,那影子一点点地向菜场的方向走近。秦翠凋的眼睛陡地睁大了,那人影越走越近最后进了菜场,他走了过来,向着自己。

    霎时,秦翠凋看清了那人的长相,那是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男人,面孔长得有些西化,眼眸是几乎透明的淡玻璃色,鼻梁高挺而直。单从五官来看这应该是一位极英俊的男人,但影响他整体美男形象的则是他头上一堆五颜六色的乱稻草似的头发,叫人看着就觉得是从市井里冒出来的地痞流氓。

    “呸,又是那只花喜鹊。翠凋,我首先申明你不许卖东西给他。”浮若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瞟着秦翠凋恨恨地道。

    “人家又不一定是来买东西的。”

    “哼哼,我看见这小子就讨厌,男人戴彩瞳简直就不是男人,妖男一个。”

    那男人终于走到了秦翠凋的地摊前,两眼朝摊上一打量便笑道:“看来两位美女今天还没有开张,瞧着这天要下雨了,我就做做好事买几双鞋回家如何。”说着,他便蹲下身从摊上挑出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

    “死小子,你假什么好心,谁不知道你想趁火打劫,看我们卖不出去想故意压低价格。”浮若立刻跳到了前面拦住,两眼冒出火来道:“给我放下你的脏手,今天就算一双鞋卖不出去也不卖给你。”

    男人扔下鞋拍拍手站起身,道:“女孩子家还是要温柔点好,像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小心嫁不出去。”

    “你,你……”浮若差点气噎住,“老娘今年才二十三岁,嫁人还早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是替你父母急。”男人没有看浮若,走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双棕色的皮鞋。

    浮若气得直恨不得扑到男人的身上,秦翠凋起身拦住了她,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肯买鞋那所有的口舌恩怨就都要放下,现在她们最缺的就是钱,秦翠凋明显懂得这个道理。

    “你要这双鞋吗?”

    “要。看你给什么样的价格了。”男人抬起头瞧着她,唇边露出一丝狡诈的坏笑。

    “二十五块钱一双。”秦翠凋定定神报出了价格,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比起先前所卖的鞋要少赚二十多块钱,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确保这个顾客要买这双鞋,所以降价是再所难免的。

    果然价一报出浮若便又急了,大声道:“翠凋你疯了,二十五块钱那是进货价,你卖给他我们是分文不赚而且还要搭上来回的车费。”

    浮若刚说完,就听到了更令她火冒三丈的话。男人盯着秦翠凋,道:“十八块钱一双,我要十双,怎么样。如果高于这个价,我一双也不要。”

    “不卖,不卖。”浮若气势汹汹地道:“翠凋,你不要心软卖给他,这个小子已经占了我们很多便宜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亏死的。”

    秦翠凋咬着嘴唇,十八块钱的价格比进价还要低上七块,十双光是鞋子的成本费就要损失七十块钱,对于她们这种平日也就赚个百八十的小本生意确实是损失不起。可现在急需要用钱,如果不卖就没钱来交房租。

    “好,我卖,就十八块钱一双,你要哪十双自己挑。”

    “翠凋,你真是疯了,我快被你气死了。”浮若气呼呼地道,这小子三番两次来压价,以前没赚到钱也就罢了,如今没道理亏本卖给他。

    “算了,浮若,我们卖一双是一双,卖不出去也是损失。”

    男人得意洋洋自顾挑起鞋来,每挑好一双他交给秦翠凋包裹好,笑道:“在你们这里买鞋不但省事还省钱,改日里我再来光顾你们。”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夹出一张一百的老人头,然后又将钱包里的零钱都拿了出来,全部一数才是一百七十块钱。他狡黠地一笑,道:“美女,你也看见了,我钱包里只有一百七十块钱,差十块钱就算了怎么样,下次我再多多帮衬你。”

    “好,少十块钱就算了,下次再来。”

    秦翠接过钱正准备放进口袋里,但浮若却抓住了她的手,气道:“翠凋,你真要气死我呀,我怎么说你都不听呢。这小子实在是欺人太甚,压价不说居然连货款也不付全,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心眼卖给他,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人欺负吗?”

    “浮若,今天我们要交房租了,亏点就亏点吧,先过眼前这关,我不想被赶出来。”

    一袭话让浮若的肝火顿时消得无隐无踪,是啊,任是谁也不能同钱作对,没钱就寸步难行,她不是不懂却总是忘了。

    秦翠凋的声音虽低但那男人已然听见了,他面上一凛抬起头又悄悄看了秦翠凋一眼,她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眼眸变得更加幽黑看不分明。男人忽地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一双手不知要搁放到哪里,好半天他才嗫嚅道:“我不知道你们要交房租,这样吧,你等下我去取钱给你们。”

    “不用了,我们要回去了,你也快走吧。”秦翠凋笑着将打包好的鞋袋子放到他的手上,便迅速地收拾起鞋摊来,如果再不走的话雨就真的落下来了。

    男人拎着包裹站在一边看着秦翠凋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但一触到她那双冷然得没有温度的眼神便又打消了回去,讪讪地站了半天便抬脚离去了。

    秦翠凋和浮若将地摊用厚塑料布扎得结结实实地,又在上面罩上遮雨的帆布,这样就算是大雨也不用担心会淋湿鞋子。等一切做完,两人才背起包往出租屋赶回去。

    果然一回到住处,黑着脸的女房东正守在门口等她们回来,她一见到秦翠凋便好像狗瞧见了生人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叫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挟带私逃了。”

    “哪里会。”女房东的心思秦翠凋清清楚楚,她是怕自己偷偷摸摸地走掉赖掉这个月的房租钱,故而赶紧道:“芬姐,我现在就把房钱付给你。”

    秦翠凋在包里数了数放下心来,幸好加上卖鞋的钱还勉强够付房租,她拿出五百元钱递到芬姐的手上,道:“芬姐,这是五百块钱。”

    芬姐这才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蘸着口水将钱数了一遍,然后拿起里面的一张百元对着灯光下细看,看了半天不放心她又走到靠灯的地方,看了几眼后她眉头忽地狠狠一皱,手指着秦翠凋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拿张假钱来骗我,幸亏我眼睛不瞎要不然真让你骗过去了。”

    “假钱?”秦翠凋有些不知所措,这怎么可能呢。她忍着怒气道:“芬姐,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会看错?我芬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你自己看看,看我有没冤枉你。”说着,芬姐将那张钞票啪的一声掷到了秦翠凋的脸上,“早就觉得你们不是好人了,亏我当初心软把房子租给你们这些外来妹,拖欠房租也就罢了,这次居然拿假钞。”

    秦翠凋从地上捡起那张钱,凑近灯光一看果不然是张假钱,水印模糊不清不说,就连纸张也是粗糙不堪。可是自己怎么就有了一张假钞呢,她忽然想到了买鞋的男人,自己口袋里根本没有一百的钞票,这张钞票是从那个男人手上得来的,那个男人用假钞买走了她的鞋。

    浮若很快明白过来,她愤愤地道:“我就说吧,翠凋你总是不听我的,我让你不要卖给那小子你不听。现在可好,还收了他的假钞,我们损失更多了。”

    “对不起,浮若,我没想到会这样,是我太大意了,当时我就应该检查的。”秦翠凋白惨着一张脸,确实,她又做错了事,她只想大家过得好些可事总与愿违。

    芬姐叉着手斜眼瞧着她们两个,浮若责怪秦翠凋她感到说不出的惬意。以前只要她一说上秦翠凋两句重话,浮若都会跳出来跟她吵架,现在这两个人也终为了钱也开始指责了。

    秦翠凋将那张假钞紧紧地捏在手中,心如火焚,她并不是为浮若怪她难过,而是想到钱不够付房租那芬姐会怎样对待她们。她咬了咬唇,转身道:“芬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张假钞,我现在身上就这么多钱了,你看那一百块钱等我赚到钱了马上给你。”

    “啐。”芬姐朝着她大大地啐了一声,骂道:“我早看你们两个不顺眼了,你拿假钞骗我还以为我会相信你们赚钱还我的鬼话吗?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搬走,如果你们不搬我就请人帮你们搬。”

    “芬姐,请相信我们……”

    “翠凋。”浮若重重地打断了她,道:“这次请你听我一次话,我们马上搬走,这里一天我也呆不下去。翠凋,你不要这么软弱行不行,这个丑老婆子整天都在欺压你,你早就应该搬走,你何必要忍受她的气。”

    “浮若,我……”秦翠凋欲言又止。

    “听我一次,可以吗?”

    秦翠凋看着她,浮若的眼中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无奈地点点头,道:“好,我们搬走。”

    很快地,两人结算清楚水电费和押金,收拾好不多的行李搬离了这个只住了五个月的小屋。出来时,外面已经下起滂沱大雨,地面上是条条纵深的水流。两个人站在一处屋檐下避雨,秦翠凋没有说话一直看着前方青黑色的天空,雨水沿着屋角滴落在脸上滑了下来,她的半边身体已经全湿了。

    忽然,眼里一热,一滴眼泪滚了出来,顺着雨水淌过的地方。

    她流着泪,尽情地流泪,在这雨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流泪,那只不过是雨滴。

    远处密密如线的雨中,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车中怔怔出神,许久他喃喃地道:“韦风,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此岸

    7月7日 晴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问君身在何处?无过去心,无将来心,无现在心,还汝本来面目!

    雨沥沥地下了半宿后停了,昨日晚些的时候秦翠凋在附近找了一间地下室住了进去。地下室在南方不多见,而在北方却是随处可见。地下室当然也有好差之分,一般都是分为两层,地下一层称得好听些就叫半地下室,条件好的半地下室可能有扇通向外界的小窗子,但这窗子离地面至少也是三米的距离,只不过是有些光亮和通风稍好罢了。而地下二层则称为全地下室,里面自然是没有窗的,不开灯的话比起夜晚还要黑,门若关得时间长了里面的人就会透不过气来。鉴于地下室的条件自然就比地面上的房子租金要便宜,而且押金也仅仅只是一百块钱左右。因此,一些初来乍到的外来者或是囊中羞涩的打工族便会选择地下室作为安身之处。

    当然,全地下室比半地下室更要便宜。秦翠凋毫无例外地选择了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全地下室,在塞下两人的东西后房间里还能剩下些空地。

    闹钟定的是五点钟,因为地摊是摆在菜场里,早上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去买菜,这个时候是卖鞋最好的时机。秦翠凋每次都会在五点钟之前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等到五点,心里的事压得太多便就睡不着了。起来后,她首要做的事就是去做早餐,早餐很简单,一小锅稀饭加咸菜。

    等自己梳洗完后,电饭锅里的稀饭也到了熟的时候,这时浮若也起来了。两个人迅速地吃完早餐,便是各着拎着一个大包赶往菜场去。

    但今日锅里的稀饭已经盛到了桌子上,浮若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秦翠凋只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走到床边柔声道:“浮若,你是不是昨夜淋雨不舒服,那你今天就别去菜场了,我一个人去守着就行了。”

    她拎起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浮若在身后道:“翠凋,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去摆地摊了,当初我们摆地摊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秦翠凋怔住,回过头走回床边道:“那你想做什么,不摆地摊可也摆了这么长时间啊。”

    “翠凋,昨夜我已经和一个朋友通过了电话,他说请我去他那里做事,包吃住。所以我打算今天就过去,我是不想住地下室的。你看看,我们的衣服,全是湿的,睡在这里面跟睡在水里面有什么区别。你看我的头发,和水洗过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不想再受罪了,我要离开这里。”

    秦翠凋听得做声不得,浮若说得这些都是真的,自己不能反驳更加不能阻止,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浮若也不会从公司里面出来放弃条件好的职位。“那好,浮若你去吧,我祝愿你开开心心地生活。”她微笑着,抓过浮若的手紧紧地握住。

    浮若是她的同事,也是一同应聘进公司,比起她小上四岁。两人一见如故俨然是亲姐妹般,秦翠凋是公司的文案,而浮若是公司的美工,在工作上两个配合无间。可是有一次秦翠凋在做方案的时候,将一款产品的价格写掉了一个零,虽然损失不是很大但是嘴碎的老板娘却把秦翠凋叫进办公室里狠狠地骂了一上午,作为好姐妹的浮若自然忍不住出头,这一结果就是两人双双被辞退。

    出了公司后,两人一商量觉得自己这性格不适合在公司里坐班,便就学着别人摆起了地摊。为了做生意,二人选择了一间离摊位较近的出租屋并搬到了一起,她们雄心勃勃地准备大干一场,可是几个月下来钱没怎么赚到,人倒是累得半死不活。眼看着商品越积越多,两人着急却全无办法。

    是的,不能再让浮若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她有好的出路就让她去吧。

    “翠凋,我担心我走了后你怎么办,你太善良了,别人会欺负你的。”

    “不会的,不是说善有善报吗。”她笑着,内心里却毫不相信这句话,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她必是一个十恶不煞的大坏人,所以才有这么多的磨难和煎熬。

    “翠凋,认识这么久了,我却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过去,你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肯敞开心扉,也许烦恼就会少很多。”

    秦翠凋蓦地站了起来,她拍着浮若的肩笑道:“浮若,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有的只是现在。好了,现在我要出去摆摊了,早餐放在桌子上你起来就赶紧吃,不要饿得胃痛。还有进货的钱我会尽快将你的一半还给你,对了,昨天交完房租后还剩下一百多块钱,这一百块钱你留着用吧。”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也没数是不是够一百块钱又或是多了,她放到床上然后站起身抓过椅子上的大包向门外大步跨过去,但在门口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回过头来,这一走后将会很难看见浮若了,心里总是有些不舍。

    她摇摇头甩掉心头的惆怅走了出去,走上地面后她才发现天气异常的晴朗,昨日的雨气早被炽热的阳光蒸烤干净,空气中蕴含着一种极端的燥热。

    这次秦翠凋到菜场来晚了些,周围的摊位早就开始营业了。她不声不响地架好摊位,将摊上的鞋一双双地清理好摆回原位。

    人哪!都不过是地行仙,今天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哪里,能与自己作伴的不离弃的只能是自己的影子。可就算是影子,在那没有光的时候它也是不在的,抛弃了自己的。

    不离不弃,分明就是骗人的鬼话,可又是谁创造出许多人苦苦追求的谎言来呢。

    “喂,你发什么呆呀。”

    一张脸在面前不停地晃动,秦翠凋立刻从满腔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一瞧气马上来了,正是昨日给她假钞的死小子,现在他仍是一脸坏笑地瞅着她,唇弯弯地,挂着些看好戏的意味。

    “你来做什么。”她不会吵架,只能怒视着他。

    “你终于会生气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呢。”

    男人哈哈大笑,只是刚笑几声,旁边就飞过来一只扫地用的竹扫把,那扫把直往他身上杵去。秦翠凋吓了一跳忙定睛看去,只见隔壁摊上的王大妈拿着一只大扫把往男人身上打去,她边打边骂着,“我打死你个臭流氓,臭流氓,欺负女人,不要脸,我先打死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混蛋。”

    王大妈仿佛习过武一样,扫把招招直扫到男人的脸上,那男人不及躲避脸上已经现出好几道血痕,但他仍是没有还手。

    “王大妈,算了,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还要做生意。”秦翠凋上前拉住了王大妈的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伤过自己的人何止他一个,伤自己比他深的人又何止他呢。

    “你呀。”王大妈气得扔下了竹扫把,道:“翠凋,你就跟浮若说得一样老实过份了,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能忍。浮若跟我讲了,这个流氓逼你嫁给他,你不从他就天天来骚扰你。翠凋,你说这种人你怕他什么,再不成我们报警。而且现在浮若走了,这个流氓就会更加欺负你。”

    “王大妈你说什么呀,他没逼我嫁给他呀。”秦翠凋听得莫名其妙,这又是哪出戏,肯定是浮若故意误导王大妈。

    王大妈没有理睬秦翠凋,指着对面哭笑不得的男人大声道:“臭流氓,我告诉你,不要欺负翠凋是一个女人家,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会照看她。你来一次,我打你一次,我让你知道女人的厉害。想娶我们翠凋,凭你个小流氓还不够格,瞧瞧你,穿一身地摊货,还想娶老婆,门都没有。”

    男人满脸的无奈,这次他被冤枉得够苦的,他摊着双手道:“我,我没有逼她嫁给我呀。”

    王大妈自然不相信,清早浮若就给她打过电话,说那个花喜鹊一来就用扫把打他走。王大妈年轻时曾当过居委会主任,这事她一听便拍着胸脯答应了。“快给我滚,不然我再打你。”她端起扫把作势打去。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我走就是。”

    男人扔下这句话掉头就走远了,但王大妈仍是恨恨地骂个不停,秦翠凋在旁劝了好半天王大妈才息住火重新去守摊。

    经过这么一闹秦翠凋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从此就这么会孤单下去。

    到晚上收摊的时候,秦翠凋略一盘点了下帐目除了成本外大概收入七八十元。这次,又是她走得最晚,收摊的时候天早黑下来。她抚摸着早饿得饥肠辘辘的肚子刚走出菜场门口,门外突地蹿出个黑影拦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她颤声道。

    “是我呀,你害怕什么。”

    黑暗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和狡猾的笑声。秦翠凋分明看见浓墨般的夜色中有一双眼眸灼灼地闪着光辉,得意和奸诈的光芒。她很快认了出来,但是她不想理会径直往前面走去。

    男人远比她迅速抢在了头里,双手一拦道:“怎么了,讨厌我了,不想见我了。”

    见男人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秦翠凋更反感了,道:“让开,我要回去。”

    “我们说些话好不好?”

    “你很烦呀,我累了一天,肚子很饿,现在我想回去做饭,可以吗?”秦翠凋几乎要发火了,但是声音却仍是平静如常连丝波浪也没起。

    男人盯着她道:“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秦翠凋愣住了,两人在黑暗中对峙良久,忽然她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概是真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吧,她点点头同意了。

    男人似乎很高兴,道:“那去哪里吃?”

    “就近吧。”

    男人带着秦翠凋来到一家饭店门前,道:“就这里吧,再远我怕你饿坏了。”

    秦翠凋抬头一打量,这家饭店还是全国有名的连锁饭店,里面菜价不比一些星级饭店低。她盯着男人瞧了一眼犹豫着不敢进去,这男人如果有钱也不会在她的地摊上买东西了,在这里吃上一餐最少也得几百块吧,让一个陌生人破费自己怎么过意得去。

    “进去吧,你是不是担心我付不起钱。”男人很快看穿了她的心意,拉住她的胳膊闯了进去。

    秦翠凋几次想挣脱,但那男人拽得很紧一直将她按倒在靠窗的座位上才放开。服务员很快送上了菜谱,男人丢给了她,她简略地翻了一下那菜价贵得让她诧舌,她将菜谱翻了几遍也没找出几个便宜的菜来,最后她只得点了一盘家常豆腐和一碟油麦菜。

    “这怎么行,你不用替我省钱。我来点吧,你不用管了。”男人叫来服务员低声说着,说完后他马上又对秦翠凋笑开了。“呵呵,我叫风声,听见你的同伴叫你翠凋,你姓什么?”

    “姓秦。”

    “秦翠凋,挺好听的,就是太悲伤了。”

    风声伸手拿过壶倒了一杯茶推到秦翠凋的面前,她这才注意到风声有一双很修长的手,那手指饱满白皙,摊开手掌时连一粒小茧都没有。这应该是没有经历过生活苦难的人吧,她想到。

    菜很快端上来了,都是秦翠凋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菜,她也叫不出名字,面前眼花缭乱,芬芳扑鼻。

    “吃吧。”风声帮秦翠凋摆好碗筷,又夹了些菜放进她的碗中。“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秦翠凋有些感动,她夹了一根菜放进嘴中味道果然细滑爽口。两人边吃边交谈,但多半是秦翠凋在吃,风声虽是偶尔吃上一点,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注意着秦翠凋。

    “昨天真是对不起你了。”

    “你是指……算了,你现在请我吃饭已经两清了,我还赚了。”秦翠凋笑道,她是个不记仇的人,一点点的好便能让她记住一生。

    “你不怪我每次故意压价,还给你假钞?”风声动容了,面前的女人实在是太宽宏大量了。

    “是我要卖给你的,对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怪不得你。”

    “呵呵,我可以叫你翠凋吗?”风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可以。风声,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鞋,你根本就穿不完。”

    “这个呀。”风声嘿嘿地笑了起来,眼中不禁又现出狡色,他笑嘻嘻地道:“买鞋不一定要穿嘛,我买鞋是用来卖的。哈哈,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笨,心软好说话,所以我就在你的摊上买东西,果然你和我想的一样。在你那里买鞋,比自己进货还要低,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着,对面的秦翠凋脸早已冷下来,原来这个小子存的是这个主意,他还嘲笑自己笨。而自己居然会和一个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这真是多么大的讽刺呀。秦翠凋觉得自己受伤了,一颗心隐隐作痛。

    很久很久前,也有个人说过她笨。秦翠凋再也忍不住,拿起桌上的一只小碗朝对面那朵刺眼的笑容猛砸过去,瞬时碗重重地砸在了风声的额头上,鲜血淌了下来。

    两个人又都怔住了,大约风声没料到秦翠凋会有如此反应,她给他的印象是永远的柔弱,没想到这只温驯的小兔子也会反咬他一口。忽地他大笑起来,额上的血越淌越多,触目惊心。

    秦翠凋也对自己感到诧异,她居然有勇气砸伤风声,这真是一件无法想像的事。她定定神,转身冲了出去。

    情字

    7月8日 晴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所有的人都在小声议论韦风额头上的伤,下到公司的清洁大妈,上到经理总经理,凡是今天见过韦风的人都在议论他。

    韦风是带着伤来公司上班的,他职位上虽只是公司企划部的一个小经理,但是真正的身份却是老板的儿子。虽然老板曾严令人泄露韦风的身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韦风刚进公司的第二个月老板公子的身份就暴光了。男人们争相和他交好,女人们争相和他献媚,但是韦风却全然为之不动,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小经理。

    不过虽是这样,但在公司里他的花边新闻从没断过,比如今天和谁一起吃饭了,昨天和哪个一起逛街了,条条新闻说得头头是道,有板有眼,简直比真的还真。可当别人喷着唾沫星子说着他的绯闻时,韦风总是付之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谣言嘛,总会不攻自破,若要费力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韦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凡事淡然处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渐渐地失去从前的冷静和傲气,这是他二十五年来从没有过的事情。

    今天来到公司还没多久,韦风就听到两个同事在偷偷地议论他,其中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肯定韦风头上的伤是被女人打的,说不信就看他脸上的血痕,那明显是女人的指甲抓破的。韦风听得直皱眉,另外一个同事还频频点着头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他原来在外面和女人同居了,怪不得在公司里如柳下惠一般。

    眼看着谣言越传越盛,整个公司都开始散播着这条莫虚有的小道消息,这次韦风有些想出来解释。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站出来,对,解释是苍白的,反而让人更加误会,那些同事已经习惯编造一些关于自己的绯闻,就算这次没有下次也会编出其他的新闻来。

    只是,他们有一点还是说对了,头上的伤确实是让个女人打的。

    韦风笑了起来,这一刻里他竟然期望那个谣言是真的。那个女人,就是那遥遥的一眼,就让自己心动了么。

    那日里,满城还是春天的气色,他驾着车驶往机场去英国总部公司处理一件企划案。他记得当日遇到的红灯很多,几乎每到一个路口车就得停下来。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着,旁边停着一台440公交车,正对着他的窗边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女人对着窗外不停地落泪。

    那女人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睫毛好长好密,眼泪很圆晶莹透彻,大颗大颗地从眼里滑落出来,好美,像天空里掉落的一颗颗星星,闪着光。

    韦风看得呆了,直到红灯变成了绿灯,前面的车都开走了,他还一直怔怔地盯着那美丽而悲伤的眼泪。但等他醒悟过来时,对面的公交车也早已驶得远了,那眼泪也已模糊不清。

    心动了,就是那一刻,没有缘由地,那一刻里那个女人楚楚可怜的表情打动了他。

    从英国回来后韦风便迫不及待地打听那女人的消息,他曾多次坐440公交车企图遇上她,但最后都失望了。最后他只得求助于440公交车司机,向他们打听女人的消息,在问到几十个司机后终于有一个表示有印象,说是有这么个女人隔一段时间会坐这趟车,这样韦风得知了女人具体下车的地址。

    幸好老天爷没有辜负韦风的苦心,在路上他发现女人背着一个大包和另外一位年轻女子有说有笑,他跟着她,一直走进了菜场里。

    韦风回想着这些天的经历,桌上的电话铃声突地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键,前台小姐柔美的声音飘了出来,“韦经理,一个叫苏铁的先生自称是你朋友,你看是否要让他进来。”

    “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韦风笑着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的撞开了,门外进来一位浓眉大眼的男子,他大刺刺地往沙发上坐去,两手摊在沙发背后头仰着道:“韦风,你来了中国也不找我这个老同学,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哪里,我是太忙了。”

    “太忙?是忙着泡妞吧,说,是哪家的名门闺秀让你动心了。”

    韦风颇感尴尬,这苏铁大概是在前台那里听了些什么小道消息,忙道:“哪有呀,你别听人胡说。”

    “还不承认,你看脸上的伤咋弄的,女人弄的呗。”苏铁向他不断地挤眉弄眼,小声地道:“韦风,你说说看,你们进展到哪个地步了,是不是你想用强,人家不从,结果用东西砸伤你了,还在你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韦风听得差点急出内伤来,这消息的版本真是越传越离谱,这都变成他要□人家了。

    “苏铁,我确实是有喜欢的人,但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

    “我就说是有,韦风你小子真不够意思,快讲给我听。”苏铁捶着沙发,叫得雷般响,韦风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他才安静下来。

    “下班后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