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乱世繁华 外传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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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磐石,再稍微加点压力,便会崩溃碎裂。

    所以当方君乾提出想在黑河市四处走走时,自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调出睚眦军最精锐的保镖暗中跟随、一路保护,便由着他一去不回。

    至今,无双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还是会觉得痛。

    门外有一道窈窕黑影踌躇徘徊,似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而入。

    “方姑姑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窈窕黑影似乎一惊,踟蹰片刻,终是推开了书房房门。

    无双再一次与方水华见面。

    相比上一次,那个明丽飒爽的女人此刻黑纱裹膊,胸口别着一朵素雅的小白花。

    红艳的唇瓣此刻淡染星霜,憔悴暗生。

    见了无双,方水华勉强笑了笑:“肖参谋长,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白衣少年淡雅颔首:“有劳姑姑费心了,无双一切安好。”

    方水华的眼睛有点红肿,显然刚哭过。

    “为家兄的事耽误了肖参谋长这么长时间,方家实在过意不去。肖参谋长日理万机,我们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您的行程……”

    言辞委婉,言下竟有逐客之意。

    无双淡淡道:“叨扰诸位多时,肖某实在过意不去。请诸位放心,少帅决定之时便是肖某离开之时。”

    言毕,

    白衣少年抬头远眺书房窗外的天空。

    墨云压顶,风雨来袭。少年略显苍寂的雪白面颊,高傲美丽得让方水华心惊。

    在他惊鸿一瞥的注视间,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他问:“方姑姑,如果您的丈夫想夺取您侄子的地位,你会帮哪边?”

    山风呼啸满楼,刮起桌上雪白宣纸如蝴蝶般轻舞飞扬。

    东北王的书房内,死一般的沉默。

    肖倾宇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这便是方水华的答案。

    “你太聪明……”方水华忽然开口,她盯着他,“我早劝过君乾不要太信你,要不迟早栽在你手上。”

    “他不会听你的。”白衣少年垂下头。

    长发遮住了他的眼,

    也遮住了他眼中不诉离伤的醉意。

    “他信我,就如我信他。”

    “你不会明白女人在方家的地位!”方水华忽然狂躁起来!

    宛如被人扎了一针,胸口剧烈疼痛起来,语气中充斥着愤懑与不甘!

    “无论如何出众出色,女人永远不会在方家得到重视,等待我们的最终结局就是被为家族利益牺牲,嫁给陌生人为家族联姻。运气好的话嫁一个好丈夫,运气不好这辈子都毁了。”

    她恨声!

    “我不服!”

    “我要改变它!”

    “凭什么我们的命运要被别人所掌握?”

    “凭什么女人在方家就注定不能出人头地?”

    “凭什么方家家主一定要是男人,而不能是女人!”

    “大哥很疼我,我也很疼君乾,是,这没错!但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也同样能做到!”

    无双淡淡表示同意:“您先生齐章国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论城府,他跟你比起来差多了。”

    “就他?”方姑姑鄙夷地笑笑,不予置评。

    “肖参谋长,你说是不是很不公平?论手段、论计谋,我方水华哪一点比不上我大哥!?”

    无双淡淡一句:“胸襟。”

    方水华面色惨变!身子犹如筛糠般不住颤抖起来。

    一针见血。

    有时候,无双的话简单直白到伤人。

    见她这般模样,肖倾宇的语气也不由柔和下来:“少帅曾对肖某说过,他幼年丧母,您对他视如己出,疼爱他到无以复加。您是他姑姑,却同时也是他的母亲与姐姐,甚至连您的亲生儿子都没他这般被您视若珍宝。”

    他的表情弥漫着真挚的忧伤与细腻的情感。

    方水华反问:“那你呢?肖参谋长在此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白衣少年静静望着她。

    神情如夜风袭俩,幽吟浅唱。

    怅然情殇。

    “现在是少帅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

    “肖倾宇会一直站在他身边,因为他需要我。”

    “大家也看到了,东北王尸骨未寒,方君乾身为人子却始终未曾露面,光这一点就触犯了方家祖训。”

    “我建议,召开方家长老会议,剥夺方君乾家主继承权!”

    话音刚落,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便悠然响起。

    “肖某不同意。”

    齐章国一下子变了脸:“肖参谋长为何不同意?”

    其实齐章国想问的是:你凭什么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的资格嘛!

    雪衣公子好整以暇道:“没有理由,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肖参谋长,”齐国章怒极反笑,“我方家敬您是贵客,礼让三分。但客人终究是客人,还是需要有一点身为外人的自知之明的。”

    “也就是说,不是方家人就没资格对方家家事指手画脚了?”

    齐国章皮笑肉不笑:“话虽不能这样说,但方家家事的确不好让外人置喙。”

    哼,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原来如此呀……”无双公子低低说了句,仿佛自言自语。

    忽的展颜一笑,灿若夭桃,灼灼其华——

    “很不巧,就在几星期前东北王收了肖某做义子。”白衣少年展开当初东北王寄给自己的那份契约,白纸黑字,指纹签名,分分明明,“齐先生,让您失望了。”

    齐国章完全没料到肖倾宇还有这手!

    这样一来,无双不但不是外人,反而算是方洞廖半个儿子,也算半个方家人!

    齐章国一时竟无法反应,过了半响,才记得要拍案而起:“这是假的,一定是伪造!”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满目讥诮:“齐先生如若不信,可找专业人士来验明契约真假。”

    齐章国一下子失了言语:以无双的周全缜密,既然敢拿出这张纸来,就不怕别人质疑检验。

    可是……

    齐章国哭丧着脸:他们是什么时候做了结拜父子的呀,为什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怪只怪方洞廖与肖倾宇都是低调之人,平素不喜张扬。

    原本东北王是想等无双到达东北后再大肆操办酒宴,告知天下自己喜收义子,不想天人永隔,再也没有了机会。

    所以此事除了方君乾,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无双长身而起,森冷剑芒在他眼中狠戾划过,刺痛了宵小者的敏感神经。

    “肖某身为东北王义子,方少帅义弟,从现在起,少帅在方家的事由肖某全权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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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此刻,方家最德高望重的方亭匀长老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开口道:

    “君乾是方家几百年不世出的奇才,将担起振兴我方氏一族的重任。若是因此一蹶不振,未免可惜。”

    方长老是从小看着方君乾长大的,终是于心不忍:“这样,我们等到东北王‘头七’之日,如果到那时方少帅还不出现,就算主动放弃方家家主之位。”

    一锤定音。

    头七,便是亡者去世七天之日。

    夜深,

    人静。

    东北王的灵堂中,有一个少年跪在蒲团中。

    无双伸出素手,将一顶精美的帽子放入火盆中。

    火苗噌的一下窜上来,吞噬了帽子。

    这是无双原本打算送与东北王的帽子,准备在拜干爹的仪式上亲手送与方洞廖的礼物。

    而今,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这顶帽子,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捎给黄泉之下的方洞廖。

    火苗吞吐着、席卷着,看着帽子在一团火光中软化、焚烧、最终燃成一地灰烬,化作袅袅青烟。

    义父,您一世英明,可曾料到方家会落得今天这般四分五裂的地步?

    可曾料到,正是您的亲人,给了君乾致命一击?

    义父,您说人这一生,究竟什么最重要?

    是不是只要他幸福,怎样都好?

    没有人回答他心中的疑问。

    影壁上东北王那戎装英武的遗像,淡淡的笑着。

    风过无痕。

    睚眦队队长刘楚飞侍立在侧,向无双汇报情况:“齐章国最近大肆联络东北权贵,蠢蠢欲动。若是明天少帅还不出现,那么等齐章国把持了方家大权,少帅怕是……”

    无双拍了拍手,站起来,飘舞的灰烬如有灵性般避开他的如雪白衣:“怕是什么?”

    刘楚飞窥见无双面目沉静,竟无一丝担忧之意,不由心下纳罕。

    只得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回答道:“怕是……凶多吉少。”

    无双点点头:“楚飞是在担忧我等无法安全离开黑河?”

    睚眦队队长刘楚飞恭谨地说出内心忧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既如此……”幽幽火光在火盆里跳跃,映得绝美的面庞明明灭灭,捉摸不透:“都杀了吧。”

    “什么!?”刘楚飞惊呼一声!

    “不能掌控的力量,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暴力的人,往往胆小怯懦。

    因为他们缺乏自信,只能凭拳打脚踢让人听命于自己,顺便掩盖自己的本质。

    真正自信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缺,根本不会担心自己的话不被人所接受。所以他们表现得温文儒雅,彬彬有礼。

    温雅才是最高层次的暴力。

    明天,便是东北王的“头七”之日了。

    无双侧身而卧,躺在床上。

    却是辗转反侧、心绪不宁:他呢?

    他此刻又身处何方?

    无双闭着明眸,心下却是一片清醒:不知他现在可好……

    残月升,骤起寒夜风。

    无双顿觉凉意满衾,不由拉了拉盖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不觉中,天已转凉了。

    忽然听到咯吱一声,房门被拉开。

    一个修长的黑影立于门外。

    霜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如斧砍刀劈般鲜明的轮廓,竟是方君乾。

    他不说话,径直走到无双睡着的床榻边,静静背对着他躺下。

    无双素来浅眠,怎能不知?只是任由他在自己身旁睡下,彼此心照不宣。

    他的身上带有仆仆的风尘,霜夜的冰冷。

    “倾宇,”那个男人背对着自己,轻轻道了句,“好冷呀……”

    心在霎时被刺痛。

    下意识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却宛如被烫着一般缩回手。

    肖倾宇的体温,向来低得吓人。手是冰的,身子是冷的,眼神是利的,甚至连呼出的气息也像清晨寒冬的空气。

    非但不能暖人,反而会冻人、刺人、伤人。

    无双简直痛恨起自己来:为何在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自己竟连最后的温存都无法给予……

    “倾宇,我说了你不许笑哦。”方君乾平静一叹,“我发现天下虽大,却并没有方君乾的容身之所。所以只好回来了。”

    无处栖身,无家可归。

    无双温柔回答:“肖倾宇不是一直在这里等你吗?”

    除却你,何处是我的归程?

    “嗯,是呀。”低沉磁性的声音透着一股撒娇的意味:“还是倾宇身边……最温暖……”

    肖倾宇只觉一个石轮在心里狠狠碾过:温暖……吗?

    都说公子无双是一块融化不了的千年玄冰,有时连自己都会自我厌恶……方君乾为何你还会觉得温暖?

    “在外面游荡了几天,好累呀。”那个男子不曾回头,只倦倦地笑着,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惫懒,“倾宇,我要睡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无双躺在床上,感觉到他正安然无恙地睡在自己身边,心便不由自主地被填满。

    白衣少年悄然阖上眼。

    小轩窗外,悬挂的不是幽月,而是情人的眼泪。

    一阵压抑的低泣,携卷着铺天盖地的哀伤,叩醒了无双荒凉的梦境。

    肖倾宇悄悄转了个身。。

    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在哭……

    时断时续的饮泣,痛失至亲的哀鸣。

    往昔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南统军少帅把自己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个孩子般在睡梦中哭出了声。

    “不要看。”

    无双柔声答应:“嗯,我不看。”

    “我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哽咽着,泣不成声,“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以前从来不哭的……倾宇,就这次,就这次让我哭一下……”

    蓦然回首,这两个绝世少年竟已都是父母双亡,孑然一身。

    无双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环住方君乾的肩膀。

    手背忽然一热,是他的眼泪滴落在手上,烫得灼人。

    那天夜里,少年放任了自己的泪水,**了心头的绝望与悲伤。

    那天夜里,他默默陪在他身边,一夜缱绻相拥。

    爱到极致,放弃一切,最终投降。

    无双将脸紧贴着他浓密柔软的黑发旁,轻轻搂紧了他:

    “方君乾,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便回玉亘……

    “东北军、方家财产、家主之位……不要了,我们都不要了……

    “只要你开心就好……”

    第九十六章

    翌日清晨,无双悄然睁开眼睛。

    被褥余温犹存,然而睡在身旁的男子已不见踪影。

    仿佛那个午夜潜入,压抑泣泪的男子,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见到公子时,刘楚飞东张西望:奇怪,怎么不见少帅?昨晚明明看见少帅回来了呀!

    无双负手遥望着方府大厅。

    大厅中人员进进出出,方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汇聚一堂。毕竟今天的会议是决定方家未来盛衰的大事,无论嫡系还是外戚,谁都不敢缺席。

    “都已布置妥当了?”

    刘楚飞沉声道:“就等公子一声令下了。”

    以摔杯为号。

    睚眦队员早已潜伏于门外,严阵以待,只待暗号响起便破门而入,大开杀戒。

    杯破,意味着人亡。

    “公子!”刘楚飞忍不住抬头,“您这样做,少帅说不定会恨您。”

    无双头也不回,淡淡回了句:“恨我总比在这儿丢了性命强。”

    说完,云袖轻甩,径直走向大厅。

    仿佛是走向自己的宿命。

    直到,黑压压的屋檐慢慢吞噬了阳光中的无瑕素影。

    那么此时此刻,方君乾又在何处呢?

    答案是:他在墓园中。

    这是方氏子孙的私人墓园,凡方氏族人,死后皆要葬于此处,供后世子孙吊念瞻仰。

    这里葬着方君乾的母亲。

    小时候,每当父亲带自己前来拜祭母亲时,就会指着母亲墓旁一处提前建好的墓|岤说:“小宝,等我死后就会埋在这里哦,跟你妈妈住在一起。”

    生同寝,死同|岤。

    方君乾知道,父亲的英灵此刻定然在这里,跟母亲在一起。

    少年元帅将半瓶烈酒倾洒于地:“爸,这是你最爱喝的‘烈血’,孩儿今天给您带来了。”

    男儿饮酒如饮血,如刀割,如火烈,赤胆忠心杀破狼,笑谈渴饮敌雠血,酒名“烈血”。

    “孩儿不孝,在您生前没尽过几次孝心,直到您过世了才记得把酒带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人世间最遗憾悔痛的事莫过于此。

    内心哀痛,方君乾仰头灌了一口“烈血”!

    酒入愁肠,如钢刀刮着五脏六腑,火辣辣的感觉让人一凌!

    豪气激起,剑气上涌。

    少年忽然扬声高歌起来——

    “苌弘化碧玉,烈血照丹心,

    “一身铁骨志凌云,万人丛中敌。

    “天狼啸圆月,三军陨将星,

    “万里河山同一哭,日月共悲鸣。

    “古今功过惘,转身白头稀,

    “勇决信义流百世,策吾慷慨行。”(随口胡诌之)

    歌毕,陵园内青松柏木霎时沉静,停止了沙沙的悲鸣。

    愀然无声,万籁俱寂。

    “您一生谨慎小心,派飞机接我回家又是您临时起意,极度机密。若非有内鬼出卖,倭桑怎么可能得知您在机场接机?”

    方君乾面色铁青,沉声道:“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一件事——”少年忽然有些扭捏起来,“爸,如果我说我爱上了倾宇,你会不会打我啊?”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嘴角再度勾起那邪邪的笑意,自说自话:“喏,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呀!”

    风轻轻地刮过树梢,吹走了慈父的音容笑貌。

    方君乾就在父母合葬的墓前,讲述着自己的离合悲喜。

    当他说完“幸而今生有他相伴,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这句后,便陷入了沉默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一个时辰。

    “爸,我要走了。”

    有些责任,不得不担负。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伤心过后,重拾心情,便要振作,便要起航,便要继续前行。

    这是人逢乱世的身不由己,也是绝世双骄的宿命。

    无数人等着看他跌倒,看他落败,看他一蹶不振。

    这般敏感的时刻,他更不能授人以柄。

    “方君乾是不会就这么倒下的……谁想击垮我,我就先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谁想加害我,方君乾必将让他们付出惨痛毕生的代价!”

    方家大院内。

    一干人正为是否剥夺方少帅的继承权而争论不休。

    其中立场最坚定、表现最活跃的当数齐章国同志。

    “今天是方大哥头七的大日子,方君乾居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不忠不孝,枉为人子!”斜眼看着无双,“如果肖参谋长还要替他说话,那么齐某也就无话可说了。”

    “子时未过,尚未定论。”

    无双公子眉目含笑,温雅优柔。

    却不尽然,因为那笑容有杀气,像藏在剑鞘中的绝世神兵,韬光养晦下自蕴锋芒凌厉。

    此刻方亭匀长老注意到一个细节——

    齐章国虽占尽优势咄咄逼人,仿佛不把人逼到绝境死地便誓不罢休的模样,实则双手紧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跳,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公子无双。

    过度关注别人的反应便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反观这个彬彬有礼惹人好感的白衣少年,淡然谈笑间,拿在手中的茶盏一直很稳,杯中的水竟连一丝波纹也无。

    这少年——了不得!

    方亭匀忽然升起一种感觉:五年之后,华夏国便是这个年轻人的天下!

    有些人目光远大,有些人鼠目寸光。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方亭匀这般阅人多矣、见多识广。

    齐章国此刻心中快意无法言表:一旦方君乾放弃了家主之位,自己与方水华所生的儿子最有可能被挑中作为下任家主,儿子年纪尚幼需要父母照顾,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方家大权指日可待!

    齐章国笃定道:“还用得着等到子时吗?方君乾不会来了!”

    无双蓦然一叹,盯着手中的茶盏,冷笑:你还是祈祷他来吧。他不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大势已定,齐章国志得意满,随口讥讽道:“嘿嘿,是方君乾自己不要这家主之位的,怪得谁来?”

    忽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谁说本帅不要这家主之位了?”

    所有人惊讶抬头,却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抱臂斜倚在门框边,由于逆光的原因,竟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这个人一出现,天地就为之灼烈耀眼。

    第九十七章

    “该死的小兔崽子!混帐东西!”

    齐府内,齐章国正破口大骂方君乾同学,阴森森赌咒:“这小兔崽子敢坏老子大事,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把他——”

    “要把他怎样?”

    齐章国面色一变,却见方水华从假山后施施然转出来。

    齐章国呶呶道:“没……没什么?”转而又想到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示弱太丢男子汉大丈夫的脸,又挺直了腰杆,“反正不关你的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方姑姑淡淡道,“反正我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

    齐章国嗤笑一声,旋即换上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水华,你不是一直痛恨方家的家规吗?何况我们是夫妻,正儿都有七岁大了,你不帮我帮谁?”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君乾出现了,方家承认了他的家主之位,再过两天便是方家家主告天祭祖的接任仪式,你输了……”

    齐章国大吼一声:“我不会输!我也没有输!我齐章国现在也不怕告诉你,我手中还有一张王牌没出呢!”

    这张牌一出,别说方君乾当不上家主,只怕到时他在政界军界都没有立足之地!

    他眼神凶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方君乾、肖倾宇,我本不想赶尽杀绝,是你们逼我……

    方水华冷冰冰泼了桶冰水:“你手中有没有王牌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我的底线是——你可以将君乾赶出方家,你可以独占东北,但你绝不可以毁了他。”

    1946年六月十九日,农历五月初八,

    贪狼星主北,利南行。此日,宜祭祀、宜议事、宜嫁娶,诸事大吉。

    而方少帅的家主继任仪式就定在今天。

    当方君乾穿上家主继位的长袍礼服,盛装出现在祖庙时,所有人都只觉眼前一片闪耀,瞬间有种被蛊惑的错觉。

    这祖传的礼服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细致熨帖,无懈可击。

    肖倾宇知道他穿西服很好看,却不知他穿古典长袍时也别有一番风味。

    黑色的衣描绣着金色的龙,华丽而张扬,并透露出一种凌人的霸气,气势夺人。

    他就这么缓缓走进祖庙的正门,腰间缀着的环佩相互碰撞、叮咚作响,宛如远古的君王从时空中缓缓走来。

    方君乾,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走过来的方君乾看见他,抬眼挑眉,朝他轻轻一笑。

    就在那一笑中,肖倾宇发现了掩在波澜不惊下的那一点孩子气。

    忽然,有种心疼的感觉。

    那个叫方君乾的男人,终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再不能停止飞翔,除非身亡。

    “……对不起。”无双喃喃道,“对不起……”

    方君乾面对祖庙中列祖列宗的灵位,屈膝下跪。

    方家大长老方亭匀将右手放在他的头顶,苍老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方家第十一代嫡系子孙方君乾,吾以祖先之名训示,从今往后……”

    “慢着!!”平地惊起一声雷,“方君乾没有资格担任方家家主!”

    众人大哗,纷纷转过头去看这不识相的人是谁。

    却见齐章国排众而出,径自走到了绝世双骄的面前。

    肖倾宇表情淡漠,方君乾似笑非笑。

    方亭匀只觉一阵气结:这人真是不识大体不分好歹,居然敢在这种重大典礼搅局!

    只听方长老一声喝斥:“继位大典岂容喧哗,还不速速退下!”

    齐章国不但没退下,反而逼上前几步:

    “齐某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方家声誉着想!至于为什么不同意——这就要问方少帅和肖公子了。”

    齐章国转向绝世双骄:“别以为自己做下的事没人知道。也不要以为只要杀了人灭了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肖参谋长,你的大伯,萧励才你总还记得吧?

    “他现在人在美利坚,早把你们俩的丑事告诉我了!

    “没想到呀没想到,堂堂南统军少帅跟国统军总参谋长,居然枉顾礼法悖离人伦,沾染断袖之癖!

    “各位长老,你们说,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方家家主!?”

    ——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震住了,一时间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

    “不会吧?”

    “一定是谣言,这怎么可能!?”

    有不少人斥责齐章国为夺取家主之位不择手段,居然在继承仪式上空|岤来风谣言中伤。

    齐章国j笑:“是真是假,你们自己一问便知——方少帅,你敢承认自己的心吗?”

    方君乾闭着眼,跪于蒲团上。

    他的面前是千千百百祖先的灵位,他的身旁是位高权重的长老,他的身后是衣冠楚楚的贵宾。

    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元帅。

    其实,只要他一句否认,所有人都会相信他的无辜。

    可是——

    “有何不敢?”

    方君乾霍然立起!风吹得他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栩栩如生的金龙张牙舞爪,几欲破衣而出!

    “方君乾此情苍天为证,日月可鉴!”

    “好好好,真是感天动地呀!”齐章国阴森森笑了笑,明知故问,“肖参谋长,你可都听清楚了?”

    见他将苗头指向了无双,方君乾冷声道:“齐章国,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本帅私下爱慕公子无双,肖参谋长对此毫不知情。”

    台下一个孩子忽然拾起地上一块石头,猛地掷向白衣少年!

    “倾宇!”

    方君乾横身挡在他面前,被石头砸中,描金飞龙上顿时出现污渍点点。

    一个童稚的声音突兀地喊起来:“打死他们,真恶心!”

    被石子砸中自然不算什么,伤人的是孩子的那句话。

    方水华一个箭步冲到孩子面前,毫不犹豫地甩了孩子一记耳光!

    “娘……娘亲。”那孩子才六七岁大,被方水华一个耳光打懵了,捂着红肿的右颊,委委屈屈地哭出了声。

    方水华冷冷道:“谁叫你说这句话的?”

    孩子嚎啕大哭:“呜呜呜,是爹爹啦!是爹爹教我说的!”

    方少帅护住身后的白衣少年,冷冷转向齐章国,锋利的眼神掠过一闪即逝的杀意:“齐章国,你有种冲着本帅来,要是再敢弄这些花样就休怪本帅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这是他的倾宇——即使要为他走尽千难万险、担尽一世骂名、放弃浮华虚名,自己也甘之如饴、无悔无怨。

    无双定定望着他。

    往事历历在目,转瞬变得如此模糊。

    忽然觉得方君乾很傻,实在傻到不行。他一直那么热烈、那么深信、那么执着、那么坚定不疑。

    在不可抗拒的尘世洪流中,傻傻地等待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但是方君乾——

    “肖倾宇并非毫不知情。”白衣少年抬头,无视众人惊恐、惊慌、惊怖,惊骇欲绝的目光,悠悠道。

    曾经,有一个少年也是这般抓住自己的手,霸道地宣布:“其实你早就爱上我了吧!?”

    而今,无双也抓住他的手,神情无悔如亘古磐石,眼神漠漠如迷离大漠。

    就这般放任自己醉溺于这绝望无果的爱恋,却也是极致的幸福:

    “方君乾,那句话……你猜对了。”

    是的,方君乾——

    其实肖倾宇早就爱上你了……

    有没有一段情: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有没有一种爱:生死契阔,沧海桑田?

    有没有一个家:安宁且融,幸福悠远?有没有一个誓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有没有一地相思:红豆南国,愿君采撷?有没有一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尖?

    有没有一个约定:发同青,鬓同雪;生同寝,死同|岤?有没有一个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繁华落尽,与子同眠?

    (此段是与我家岚岚合写的,嘿嘿)

    第九十八章

    “干杯!”

    酒桌上轰然一声,齐章国脸已经喝得红彤彤的了,看上去兴致颇高。

    圆桌上摆满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大伙儿如众星拱月般围在齐章国周围,阿谀奉承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先生贺喜先生,方君乾这么一承认,这家主肯定是当不上了。他一除,这方家家主之位还不是齐先生您的囊中之物吗?”

    那人谄媚地敬酒:“到时候还希望先生您多提携提携小的呀!”

    齐章国醉醺醺地应道:“好说好说。”

    “还是齐先生技高一筹呀!那方君乾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疯,居然抛了荣华富贵不要去要一个男子,估计方家那些老古董被吓得不轻。”

    那人心想:如果自己是他的话定会在大典上否认到底,反正也没有证据,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如今为世所不容,只能怪方君乾傻了!

    不过,成王败寇,历史永远是胜利者所书写的。

    “来来来,这是东北虎的虎鞭,滋阴壮阳,是谓大补呀!”殷勤地换了双筷子替他夹菜,“今后齐先生大权在握,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兄弟呀!”

    齐章国摆摆手,故作谦虚:“诶~~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现在还为时尚早、为时尚早啊!”

    “的确为时尚早!”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方水华带着十几个卫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吓得众人纷纷立起招呼:“齐夫人。”

    方水华努努嘴,示意手下关门。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坐上了首席:“齐夫人?不敢当,诸位还是叫我方女士吧。”

    齐章国醉眼朦胧:“水华,你来干什么?”

    “我看诸位都喝醉了,想留诸位在府中醒酒。”

    大家面面相觑:醒酒?

    “只不过这回醒酒怕是得留诸位三年五载了。”

    倒抽一口冷气:这不是变相的软禁嘛!

    方水华一挥手:“来人,带老爷和客人下去醒酒!”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被卫兵抓住胳膊拖下去的同时,齐章国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吼。

    他不甘!眼看就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垂手可得,转眼却功败垂成!

    而令自己功亏一篑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妻子!

    这让他如何接受!?

    “为什么……”

    方水华冷漠地看着他,

    回了他四句话——

    “我姓方。”

    “我身上流着方氏子孙的血。

    “我是方家人。”

    最后一句:“我警告过你的,你可以将君乾逐出方家,但你不可以毁了他。”

    “你以为控制了我们就可以保住他了!做梦!听他说出那番话的可不只是我们这些人,那些方家长老、那些应邀贵宾,他们也是亲耳听见的!

    “你堵得住悠悠之口吗!?”

    方水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没有你的默许纵容,我能和他斗到现在?方君乾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有你的份!

    “我告诉你,他注定身败名裂!”

    丧心病狂的吼叫湮没在暗无天日的齐府大院内。

    方水华抬头,遥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

    眸色,却比夜空还要暗沉。

    翌日清晨,无双公子起身准备梳洗。

    “我来吧。”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手中桃木梳子便已易了主。

    无双一怔,见是他,不由莞尔。

    便不再推拒,由着方君乾替自己梳发。

    方少帅从他手里接过木梳,替他细细梳理起来。

    肖倾宇的头发,黑亮柔滑,长长披散在肩头,光可鉴人。细细揉搓之下,握在手里的感觉如上好的丝缎。

    第一次为人束发,方君乾却没有预料到的手忙脚乱。

    他很细心地用手卷起那一头如云长发,轻轻抓紧。

    低首垂眸的白衣少年冷不防悠悠吐出一句:“从此天下之大,再无你我容身之所。”

    方君乾握着头发的手微微一颤,却马上镇定下来。依旧细心地将那股长发拧成一个圈,发尾朝下,最后将发尾塞入盘好的发髻中。

    “有倾宇在身边,哪儿都是方君乾的家。”方君乾温柔将发簪插入发髻中,固定。

    看着镜中人清雅无双的完美造型,方少帅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搭上白衣少年的肩,他得意地笑:“怎么样,本帅的手艺不错吧?”

    无双微微一笑,点点头。

    终是不忍指出他的错误——

    像这种抽掉簪子头发便会自动如瀑披落的,是女子的盘发方式。

    方君乾喟然一叹:“本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自为倾宇绾发……”

    从背后搂抱住他。

    彼此沉默。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伤感的温情。

    “倾宇,”方君乾梦呓般地道,“你后悔吗?”

    肖倾宇轻轻地,静静地,摇头。

    淡色的眸流转着看不透世事的风华。

    “倾宇,我们回玉亘吧。”少年元帅将怀中之人抱得越发紧了,声音低沉而磁性,“如果连玉亘都容不下我们,我们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第九十九章

    起风了。

    方水华抱着臂,仍感觉冷风侵袭,满襟寒冰。

    关上摇摆不止的窗,只听一声惊雷!

    银蛇炸开天际!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一个黑色的身影映在门扉上,随即,有条不紊的敲门声笃笃想起。

    不紧不慢,

    似急实缓。

    宛如扣在人的内心深处。

    方水华犹豫了一下,终于一把拉开了门!

    轰隆一声巨响!

    电光照得那抹身影明明灭灭!

    屋外下着大雨,雨水不断在屋檐上汇集,顺着屋脊坠落滑下,宛如挂起了一道珠帘。

    来者身穿风雨斗篷,斗篷上的帽子将他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风挟杂着雨,飘湿了他的斗篷。

    “在下不请自来,是想在临走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来人揭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倾世的容颜。

    清晨,当第一道曙光刺破乌云重重阻隔的黑暗,

    雨过天晴。

    倾乾已在机场,准备飞往南部玉亘。

    他们离开的时候低调而沉默,来送行的只有一个方姑姑。

    肖倾宇和方水华目光相撞,彼此都会意地点点头。

    然后错开视线。

    无双微挑的远山之眉,有种傲然的凌厉。

    “小姑姑,”方君乾向亲人告别,“我要走了。”

    “君乾——”强笑几声,泪水却不可抑制地流下面颊,她拭净泪颜,“真是的,姑姑还是习惯叫你小宝呢……”

    “姑姑你别哭呀!”方君乾有点手忙脚乱地站在方水华面前,嚅嚅说了句,“你想叫就叫吧。”

    方水华缓缓伸出手,含泪揉了揉少年元帅浓密柔软的黑发。

    那个原本只及自己**,

    那个走起路来跌跌撞撞,

    那个调皮捣蛋后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娃娃,竟已在不知不觉间高出了自己一个头。自己需要踮起脚尖才能**他的头发。

    器宇轩昂、英挺不凡、雄姿勃发。

    他是少年英杰,人中龙凤,金戈铁马入梦来,倚剑纵横倾天下。

    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孩子。

    “什么时候想家了就什么时候回吧。”她微笑着流泪,“姑姑永远在黑河等你回家。”

    他粲然一笑:“我知道。”

    方水华忽然转向肖倾宇。

    少年静静望向这里。

    清浅的身影像静水晕染来的墨迹,晨曦投射下他雪白的孤影,显得格外凄清,凄冷,以及凄静。

    她拍着他的手,含着笑,吐字叹息:

    “倾宇啊,你可是把我们方家五代独苗都给拐走了,记得以后对我家小宝好一点呀!”

    白衣少年不由哑然,两抹淡淡的红晕浮上苍白的双颊。

    知道无双尴尬,方少帅忍着笑将倾宇推进了直升机。

    在跳上飞机的那一刻,方君乾忽然回头,脸容一正,朝方水华肃然道:

    “姑姑,方家就交给你了。方家是军国之柱,无论如何国家利刃都不能让有心人利用,更不能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那一刻,方水华忽然发现,昔日那个男孩,已真正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一刻,方水华忽然明白了,自己与这个男人的差距。

    无双说对了,也许自己在天赋上智谋上可以与之抗衡不落下风,可有时候,胸襟这种东西是模仿不来的。

    “姑姑知道了。”

    她应道。同时,也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经过长老会投票决定,齐章国与方水华之子齐泽正改姓‘方’,为方家第一继承人。”

    “不行。”

    一个女声一口否决。

    方家长老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那个反对的人,偏偏是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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