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难逆第2部分阅读
万种风情,每一朵梅花在她的眼里都具有无穷的生命力。
就在她用心与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交谈时,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声惊动了她,她转到树的另一侧抬头寻找,发现竟然有个身着蓝色短袄,打扮似窑工的年轻男人正蹲伏在她的院墙头上。
无聊的男人
她心里厌恶地骂着,认定墙头上那人又是一个前来偷看她的不肖之徒,于是她不打算理睬他,只想去找下人来赶走他。
可是就在她想悄悄走开时,猛然看到那人的手正伸向她心爱的梅花
“不许动我的花”她情急地大喝一声。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在这宁静的清晨仍犹如平地惊雷。
“啊”墙头上的陆秀廷一声惊呼,拽着树枝摔落院内,满树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他本来只是想摸摸看那花瓣是否真如眼中看到的那般嫩如羊脂,感受一下那柔嫩似绒的质感。不料被这乍然响起的娇喝吓到,加上墙头积雪初融湿滑,他一个没站稳,重心直往下坠。
为了稳住身子,陆秀廷正在摸梅花的手本能地抓住树枝,没想到树枝竟断了,他连枝带人地从墙头摔落墙内。
虽说地上有积雪,可是没有防备的他仍被摔得不轻。但他顾不上检视自己身上是否有伤,也来不及将眼前的女孩看清,就连忙起身抱拳赔礼道:“对不起,是在下一时疏忽……”
“出去”可对面的女孩不等他说完,就冷然发出了命令。
这让历来谦虚礼让的陆秀廷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有错在先,也无法生气。
他直起身,对背对他的女孩再次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前来梅岭踏雪寻梅,被这里独开墙边的梅花所吸引,为就近赏梅才攀上墙头……”
“无礼恶徒休说废话,出去”梅蕊身子未动,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下可把陆四公子惹恼了。
哼,天下何来如此刁蛮无礼的女子竟然连话都不让人说完
他轻拍衣袖,背起双手寒声说:“姑娘如此无礼,恕在下难以从命,请代为引见此庄主人”
在他想来,自己擅自爬墙固然有错,但为了赏梅情有可原。而被她惊吓,摔下墙头则错不在己,这女孩本该为她冒失的喝声导致自己摔下墙头道歉的,可此刻,她不仅不道歉,还连让他说一句完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实在是岂有此理
更何况,他绝对不愿背上“无礼恶徒”的骂名
“呸,无耻小人也配见我爹娘”十四岁的梅蕊霍然转身怒瞪着他。
“啊,原来姑娘正是此庄主人,恕在下有眼无珠……”
“闭嘴”梅蕊无意多与他说话,便冷然斥责道:“你速速离去,我便不再计较,否则定让护院打你个皮开肉绽,再送到官府告你擅闯民宅”
她本不是个刁蛮之人,可是好好一个赏梅天让这庸人俗语破坏了,她的心情哪里还能好再加上眼见自己心爱的梅树枝断花残,不由更是心痛万分,偏偏这个不识趣的浪荡子还死死纠缠不去,这让她如何有耐心听他解释、给他好脸色
陆秀廷面对她的绝色姿容最初也是一怔,可随即被她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词激怒了,立即针锋相对地还击。“哼,世人皆传梅家大小姐乃仙人降世,我道是梅花仙子该有几分仙风雅气,不料却是此等凡胎俗骨”
“你、你恶人坏心肠”从没被人骂过的梅蕊被他尖锐的话语刺得面色乍变,可是没跟人吵过架的她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回骂他。
“你徒有其表”陆秀廷正是少年气盛时,开始时一直让着她,无非是因为自知理亏,不料她如此得理不饶人,于是他也不想再保持风度。
“你……你这个混小子”梅蕊跺脚。
“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假仙”他轻甩衣袖。
虽生性平和,但跟牙尖嘴利的秦啸月相识多年,陆秀廷多多少少也从她那里学到了骂人的技巧,此刻自然用来展开回击,并很高兴地发现运用自如。
而他不屑的神情和刻薄的语言把梅蕊气得直发抖,却不知该怎样宣泄愤怒,只得气结地骂道:“你……你、我不跟你说,你滚出去”
听到吵叫声的丫鬟阿宝和另外几个下人跑进来了,一见此状,无不大惊。以往前来偷窥小姐的男子,都只是在墙头上就被赶走了,没想到如今这个居然进到了院子里,而且还是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大男孩
再看他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大家一时倒是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对待他,直到梅蕊大喊:“赶他走”众人才围过来,想抓住他将他拖走。
“毋须如此粗鲁,在下自己会走。”陆秀廷双手一摆,阻止别人碰他,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尊贵之气也让人不敢贸然动手。
他整整衣衫,看了看自己坠落下的院墙,对下人们说:“在下因赏梅心切,无意间错上墙头,方才摔落院中,实属偶然,还请各位转告贵庄主,在下失礼了”
说完,他回头看着仍气鼓鼓地盯着他的梅蕊,鄙弃地一笑。“至于姑娘,不过是人比梅花娇,心不如梅根草,在下只求从今往后不再相见”
说完,不理会那些为主子鸣不平的下人,迳自大步往苑外走去。
臭男人坏坯子
看着陆秀廷傲然离去的身影,梅蕊在心里生气的骂着,她发誓今后若让她遇见他,定要狠狠羞辱他,以报被他辱骂之仇。不过她更希望自己能将他忘记,永远不要想起他和他那些刻薄恶毒的语言
“梅花仙子哼,徒有虚名”
走出梅花山庄的陆秀廷同样很生气,原本好好的踏雪寻梅的兴致,全被这个貌若天仙,却刁蛮无礼的梅小姐破坏了。
一向好脾气的他,如今竟气得想找人打架
岂有此理,天下哪有如此霸道无礼之人,居然连话都不让人说
走在路上,他一直忿忿不平地想。
以前就听说过梅花山庄的小姐,是位纤巧灵秀、温柔美丽的梅花仙子,如今看来果真是耳闻不如眼见,看来世人都被骗了,这位梅小姐一定是在人前用假像掩盖了她的庐山真面目,才赢得那样美好的称谓。
如果说以前他还对梅花仙子抱有一丝幻想的话,那么从今往后,在他心里,这位假梅花仙子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任性刁蛮大小姐,他希望立刻忘记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
由于年轻男子攀墙偷窥梅家小姐的事时有发生,因此陆秀廷坠墙一事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可是梅蕊和陆秀廷都没有想到,此后一年,他们不仅没有忘记彼此,反而将对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梅蕊的脑海里也常会猛不丁地出现那个站在梅树下冷傲地讥讽她的男人,她不仅记住了陆秀廷的长相,也记住了他临去时骂她“人比梅花娇,心不如梅根草”的话,每次想起这些,她就觉得心痛和愤怒。
而陆秀廷同样无法忘记她,他总会不时想起那个站在梅树下、瞪着晶莹美目责骂他的女孩,想起那个连骂人都不会的假仙子、真刁女。
然而气恼归气恼,日子还是过得飞快,转眼间过了一年。元宵节到了,这是一年诸多节日中最喜庆好玩的日子。
为了让十五岁的女儿多见识外面的世界,梅修夫妇特让丫鬟、护院陪同她进城看花灯。
开始时梅蕊并不太想来,后来经不起贪玩的丫鬟们游说才同意。
吃过晚饭,魁叔亲自为她备车,在几个护院的保护下,她带着丫鬟们进了城。
德化城里外都被各式各样的彩灯装点得十分美丽。沿街的人家在居家、店铺门口悬挂起各色花灯或大红灯,烘托出浓浓的喜庆气氛。
夜幕降临,人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赏灯。
“小姐,快看,这就是莲花灯喔”阿宝尖声欢叫。
另一个丫鬟也兴奋地喊着:“还有那儿,那就是料丝灯”
“真的,那就是料丝灯吗”梅蕊欣喜地凑近,看着那些用镂空的方式扎成的彩灯,这是庄里没有看到过的灯。因为八面通透,因而此灯一经点亮后就整座灯通明发亮,十分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进城赏灯,没想到有这么多的彩灯,每一个都吸引了她。
她乐不思蜀地走在灯下逐一细细欣赏着灯上的图画和诗文,被那妙趣横生的画面逗得笑开了怀。在这样欢快热闹的气氛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驻足观看,可他们的眼睛不是在灯上,而是在她美丽的脸上。
不久后,有一大群女人笑着闹着涌来。令梅蕊惊讶不已的是,她们不在乎拥挤和吵闹,只是兴奋地在灯下穿梭游走,争着走过最多最亮的灯。
“小姐,我们也跟着她们走灯脚吧”阿宝拉着她。
“走灯脚”梅蕊好奇地问。
“钻灯脚生男孩。”因为人太多太吵,阿宝只能大声回答她。
喔,这就是“钻灯脚生男孩”梅蕊明白了,她早听说过女人们在这个节日里最感兴趣、也最重要的活动就是钻灯脚求个好运气。
亲身参与这种民俗活动,对梅蕊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新鲜感让她兴致倍增。于是她被丫鬟们拉着跟随女人们在灯下行走,男人们则自动退到了街道边,守望着这些怀抱快乐希望的女人。
等走完一段路,来到城门边时,女人们突然改变的方向,不再沿街走,而是自动地在灯下围成了圈,绕着城墙脚走。
“怎么这么挤”围成圈后,人显得更多了,梅蕊既紧张又兴奋地问。
“这在民间被叫作走百病。”阿宝大声笑着回答。“小姐,来,我们也跟着大家走,这样能驱病除灾,以后一年都不会生病了……”
阿宝的声音消失在人们的笑声里,虽然很累很吵,但众人的欢乐还是感染着梅蕊,她安静地跟随着大家沿着彩灯走过城墙,上了护城桥,来到城墙上。
来到居高临下的城头,她不由停住了脚步。以前她从没来过这里,此刻放眼望去,满眼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煞是壮观。
驻足在城墙边眺望远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她忽略了蜂拥而过的人群,而就这么一会儿的耽搁,她被人潮推离了丫鬟身边。
“阿宝”被人推挤,她踉跄后退,才蓦然惊醒,四处寻找,却无法在纷乱的人群中找到她的丫鬟。
身边全是陌生人,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可是她的心不踏实起来了。
“阿宝”她再次大声喊,声音却被快乐的人潮吞没。
心里开始慌乱,她用力寻找着,却被不断涌来的人潮推向后,踉跄欲倒。
不能摔倒她警告自己,知道如果在这样拥挤的人潮中倒下去,准会被踩成肉泥
可是她的身子却无法在连续而来的冲击中保持平衡,就在她的心惊恐得紧缩不已,以为自己无法站稳时,一双胳膊有力地抱住了她……
“谢……谢谢……”
她抓住那有力的胳膊,站稳身子后迅速退开,却在抬头致谢时僵住了。
“你……是你……”她声音细小,但眼神依然稳定。
“没错,是我救你。”陆秀廷英俊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语气平淡,心里却为她一眼就认出他来而感到高兴。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了,当她在大街上的彩灯下出现时,没人能不注意到她。
她上穿绯底蓝花袄,外有白纱披肩,下着绿花罗裙,神态娴静端庄。陆秀廷相信若非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家的目光都被那高悬半空的五彩灯火吸引,她一定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他自己不就是身不由己地跟随着她的身影来到这里的
今夜的她,与一年前初次见面时又有点不同,那次她给他的感觉是刁蛮无礼。可是今夜,他看着她在灯下游走、在人群中欢笑,那神情像极了偷下凡间享受烟尘的仙女,单纯、好奇又美丽。
此刻,当她仰头看他时,他更加仔细地端详她。毫无疑问的,这是一张美丽清新的脸。看惯了像他姐姐陆秀云和好友秦啸月那样的美女后,他对美丽的女人早已免疫,可是今夜,当他看到梅蕊时,仍被她吸引了。
她的美丽与她身上超然的气质融和起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这是他姐姐和啸月都缺乏的,而她的神态凝芳、举止从容是那样的吸引着他。
她好像从来不会惊惶失措,即便站在城墙上被人群推挤得东倒西歪时,她也保持着那种淡定的神态。
难道说她真的是仙子陆秀廷在心里自问。
由于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她,因此才能在她摇摇欲倒时及时接住她。
“谢谢你。”梅蕊轻声说,再次意外相遇,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不愉快的经历,想起他曾经毁坏了她心爱的梅树,还有对她的粗鲁态度。于是她心里蓦地有了气,很想不理他或者痛骂他,可又想到自己刚刚才因他免去了一场危机,马上翻脸似乎不厚道,于是她忍住了,礼貌地对他屈身。“谢谢公子救助之恩。”
她那一波三折的心态,陆秀廷看得明白,对她的观感已经开始转变的他也无意再惹战端,于是轻笑着还礼。“姑娘……”
本来他想说“姑娘不必多礼”,不料此时有人从后面推挤过来,撞了他的背。正在弯腰行礼、毫无防备的他脚步不稳,顿时向前跌了一大步,扑向梅蕊。
为避免将她撞倒,他只好再次将她抱住,并极力稳住身形。可是因为身后的冲击力较强,他抱持她的力道自然强过刚才,几乎是将她抱了个满怀,这下可给他自己惹来了麻烦。
“大胆狂徒”从未与男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梅蕊并不知他那样抱住她是事出有因,只道是他趁机占她便宜,不由新恨旧怨一起涌上心头。一声低斥后,她挣脱了他的双臂,骂道:“你这个坏蛋,离我远点”
“姑娘听我说……”没想到自己的好心会激怒她,陆秀廷微微一愣,知道是她误会了,便想解释。
可是气头上的梅蕊哪容得了他开口“住口,空有其表的无耻之徒,若再敢碰我,定叫你生死两难”
她不容解释的尖刻言语和紧绷的面容,让陆秀廷将到嘴边的所有解释全部压回了腹中,他实在想不通如此娇美文静的女孩,为何竟无法接受他人的解释
虽然他很想就此离开,可是想起先前看到她的那种飘渺眼神和天真的笑容,他又无法狠下心把她丢在这个纷乱的人群中,只好忍住气,耐着性子问她:“姑娘为何独自在此你的丫鬟和下人们呢”
“不劳公子费心”梅蕊冷淡地说,眼睛看着纷乱的人群,先前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让陆秀廷十分懊恼,很想甩手走开不管她。可是看看四周,想到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陌生又杂乱的地方,他实在无法放心,于是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陪着她站在城墙上。
梅蕊见他不走,心里更加生气,烦躁地问:“公子留下是为何”
“等你家仆。”
“我的家仆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可是与姑娘干系极大。”
“你真是个无赖”梅蕊情急之下出言不逊。
陆秀廷眉头一皱,转头看着她。“姑娘果真是刁蛮无礼的大小姐,不过说话得留神点,小心乱说话咬断舌头”
“你……”梅蕊回头看着他,本想也用眼神教训他一番,可是却与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这下她真的咬到舌头,无法说话了。
他的目光让她迷惑、他的举动更让她烦恼。她不懂,天下怎会有如此不在乎被人骂、被人赶的人自己如此刻薄的语言都没能逼走他,看来这个男人不仅是个粗鲁无礼的小子,还是个超级大无赖
而此刻他直挺挺地站在她身边,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年不见,他又长高了很多。那身短衣宽裤的窑工装束,似乎把他的身形衬托得更高大,肩膀也更宽了。
“我怎么”陆秀廷问。
他富有趣味的目光让梅蕊不敢再与他对视,她回转身不理他。
可是有他站在身边,她怎么都觉得不自在,而让她纳闷的是,一向处变不惊的自己,为何在面对他时总会失去镇定,被他轻易激怒,而他反倒是一副安然耐心的模样,这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于是站了一会儿,她再次冷然命令道:“你走开不要总缠着我”
“等你的家仆来了再说。”对她傲慢的语气,陆秀廷感到很生气,便以同样冷淡地态度回应她。
梅蕊再次用力瞪他,他也毫不避让地迎视着她的目光,脸上却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气得她后悔自己没有学过如何骂人。
好吧,你不走,我走
她心里想着,赌气地转身想往城墙另一边走去。
“不能走若走了,你的家仆们就更找不到你了”陆秀廷提醒她。
听到他的话,梅蕊站住了。
看看城外远离灯火的黝黑山影,再看看眼前陌生的人群,她知道他是对的。要是她走开了,那她的丫鬟护院们恐怕就真的找不到自己了。
这里位置高、灯光明亮,又是她与大家走散的地方,其他人发现她走失时,一定会回到这里来找她。
于是她耐着性子站住,发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不看他一眼,就当他是空气
陆秀廷似乎也无意跟她说话,于是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
“啊,小姐在那里呢”
“小姐”
终于,没有多久,让梅蕊心安的呼唤传来,她欣喜地向呼喊者奔去。
获得安全的梅蕊下意识地再次回头,发现城墙边、她刚刚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放目寻找,却只看到那道被人潮迅速淹没、令她又恼又难忘的背影。
两人这次见面,再次以不愉快收场,然而却让他们对彼此的印象更加深刻了,并且在感情上也有了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些微变化。
梅蕊忘不了他关切的眼神和有力的扶持,陆秀廷则忘不了她单纯可爱的神态。
如果说第一次在梅沁苑内的冲突让他们对彼此有了怨恨和失望的话,那么这次在城墙上的相遇,则让他们对对方的情感发展到了一种既怨又恼、既讨厌又喜爱的矛盾阶段。
然而,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对对方的各种情感都严密地藏在自己心底,就是对最亲的家人和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吐露过半个字。一则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对方、相信以后他们不会再相遇;二则他们各自成为了对方心底最甜蜜也最困惑的回忆。
而且,命运似乎就是要跟他们开玩笑,让他们不仅无法忘记对方,还很快就再让他们见面了。
九月初九,虽然已是秋日,但空气中依然带着浓浓的暑气。
德化九仙山香火飘渺,人流如织。
今天是神女羽化升天的忌日,四乡八邻的乡民们都赶来这里烧香祭祀,拜祭女神并渴望求得她的庇佑。
娘娘庙内,梅蕊跪在圃垫上,面对神像微闭双眼虔诚地祷告,缕缕轻烟围绕在她身前,让她看起来仿佛与庙里的神像合而为一了。
“神女娘娘,请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业兴旺,保佑我忘记他,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不料,就在她真心诚意地祈求神女保佑时,在她身边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但足以让她听清楚的声音。
“神女娘娘在上,请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业兴旺,保佑我忘记她,永远不要再见到她……”
一听那与她心里的祈祷如出一辙的祷告词时,她浑身一震,倏地张开眼,侧身看向自己的身旁。
在看清那学舌她认定那就是恶意学舌,可她忘记了她根本没有把话说出口的人时,她的脑袋“嗡”地一响,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叹道:又是这个无所事事的混小子
一身短衣长裤的陆秀廷正跪在她身旁的另一只圃垫上,双手合十,明亮的双目注视着身前的佛像祷告,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她的样子。
可是她肯定他一定是有心的,是发现她在这里后故意来到她身边的。因为她记得她跪在这里时,旁边并没有人。
“这个坏小子”她在心里咒骂。“天地太小,竟容不得我离开他看来是香没烧完,娘娘没听见我的祷告,才让我又碰见了他”
她想离开,可是看看袅袅环绕的香火,她又不愿意放弃做到一半的事,于是决定不被他影响,继续自己的祷告,既然他可以装做没有看见她,那她也可以
于是她振作精神,再次闭目无声地祈祷。她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或者想到他,一向安静的心就会变得浮躁难安。
“娘娘,请保佑我心平气静,不再跟这个粗鲁小子计较。”
身边传来同样的祷告,但却变成:“娘娘,请保佑我心平气静,早得良缘。”
这次她不惊都不行了,因为她心里是想着要求姻缘的,那是爹娘一再的交代,可是因为见到这个恼人的小子,她才没有说出来,不料他竟替她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总学着我说话”她低声质问。
听到她的话,在她身边的陆秀廷仿佛刚刚才发现她在这里似地,猛地转头看着她,嘴巴半开道:“啊,原来是梅小姐”
“为什么学着我祈祷”梅蕊再次低声问,因为看到周围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她只好不看他,而是注视着眼前的神像。
“谁谁学着你祈祷”陆秀廷转动头颅四处张望。
“少装蒜”
陆秀廷声音略微提高,收回四处张望的眼睛,盯着她惊讶地问:“小姐在和谁说话和在下吗”
见他这般装傻,梅蕊倒不怎么生气了,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她很好奇,这个处处跟她作对,让她避不开、躲不掉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的表现有时很有教养、有时又很粗鲁;言语有时很风趣,有时又十分刻薄呢为什么她每日祈求老天不要让她再遇见他,却偏偏每次出门都会遇见他为什么这个总是缠着她的男人能知道她心里的愿望,还将她默默念着的祷告词改了呢
他到底是谁看他的模样长得倒也端正俊秀,年纪也不大,但从那一身打扮和宽肩粗臂,可以断定他是个常年做窑活的人,他如此纠缠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让她最难以释怀的是他凡事总要跟她唱反调,又总能猜出自己的心事,对这样的人,她忽然觉得很有趣、也很不可思议。
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有什么能力可以窥视人心为何他总能准确说出她的心事,可她到如今都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呢
想到这,她的心里实在难以舒坦。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神仙娘娘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她自嘲又无奈地想着,对佛像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起身离开了神庙。
可是才走了几步,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你的丫鬟呢怎么独自来上香”
“不关公子的事。”她不看他,迳自往殿外走去。
站在门口的阿宝一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可是在看到她身边的陆秀廷时微微一震,随即认出这位俊公子正是当初偷看小姐摔下墙头的登徒子,于是她赶紧走到梅蕊身边,低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没事。”梅蕊摇摇头,再对陆秀廷说:“请你走开,不要再缠着我,也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梅小姐错了,此处乃娘娘庙,在下本是来进香拜祭娘娘的香客,并非有意与梅小姐相遇。”陆秀廷礼貌地说,可心里却对她自以为是的神态很不以为然。
今日清晨,他按惯例陪同爹娘到泉州天妃庙上了香。从泉州回来时,他突然想再到九仙山进道香,于是他半途上与爹娘分开,独自前来。
开始时他并没有看到她,直到跪在圃垫上、嗅到满殿浓浓的香火气中,竟有一抹他极其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时,四处打量,才发现身边的女子居然是她。
侧目细瞧,见她双目微合、面如凝脂,状似玉女,神态极为虔诚。在心动的同时,他兴起了捉弄她的念头。不知怎地,每次看着她这种平静端庄的神态时,他就有种想激怒她,撕开她仙女面纱、还原她俗人真性情的冲动。
他见过她生气的模样,但那还不够,他要看到她笑、听到她尖叫……
第三章
就是怀着逗弄她的心理,陆秀廷揣摩着她的心思对神像祈祷,开始念自己的祈祷词。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竟真的猜中了她的心里话,如果知道这点,此刻他一定会很得意,而不是生气。
当听她竟认为自己是特意来缠着她时,陆秀廷恼了。
她以为她真是神仙吗缠她我陆秀廷像是缠着女子不放的人吗
再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更加忿忿不平了。
我干嘛就得做那个总被冤枉的冤大头难道我就不能为自己辩护吗
可是想起前两次的经历,他放弃了,这个女人的似乎没有听人解释的习惯。
好吧,既然一再被认定是他缠着她,那好男儿一不做二不休,就缠你一回,让你知道什么是“缠”吧
他心里反叛地想,并立即付诸行动,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
见他非但不离开,反而跟得更紧,梅蕊站住了,皱眉看他,闪亮的目光显示她正在生气。
好,生气就好,这正是我要的陆秀廷也随她站住了。
“你干嘛”梅蕊克制着心头的怒气问。
“不干嘛。”陆秀廷冷静地看着她。
梅蕊看出他意欲激怒自己,便不再跟他说话,转头继续往山下走去。心想要跟就跟吧,等到我上了马车,看你还敢不敢跟着
阿宝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对他说:“公子,我家小姐说了要你离开,你为什么还要跟着。”
陆秀廷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正是要离开啊。”
他闲适自得的神情让阿宝无从作答。
“厚颜”忍无可忍的梅蕊低声咒骂。
“梅小姐总是这样刻薄待人吗”陆秀廷听见她的嘟囔,知道她骂的是自己,可是他不在乎,他就是想激怒她。于是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在她身边问。
梅蕊不语,沉默走着,心里恨自己总是被他激出最不好的一面来。
看到小姐生气,阿宝又道:“公子,我家小姐不认识你,你何不离去呢”
“不认识”陆秀廷身子一转,猛地站在梅蕊身前挡住她的去路,眉头一挑,故作惊讶地问:“梅小姐真的不认识在下”
幸好梅蕊步子收得及时,才没撞到他身上,可还是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气恼地说:“不认识”
“真不认识吗”陆秀廷啧嘴摇头。“这可不好,凡人都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素有梅花仙子之称的梅小姐怎能转眼间就把救命恩人给忘记了呢”
他的话,让梅蕊想起元宵节看灯那晚在城楼上与他相逢的事,不由红了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再看着眼前充满调侃意味的黑眸,她又羞又恼,却只能用细小的贝齿咬住下唇,怕自己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尖叫。
幸好,就在她进退两难、羞窘不堪时,她的护卫们前来救难了。
“小姐”一个大个子护卫走向梅蕊,另一个则转向陆秀廷,凶巴巴地问:“你是什么人竟敢挡小姐道”
陆秀廷双臂环胸,不在意护卫粗鲁的询问,只是冷然地看着梅蕊。
“没事。”梅蕊转开眼睛,对两个护卫说:“我们回家吧。”
两个护卫和丫鬟立刻簇拥着她,走向停靠在山脚下的马车。
从这次九仙山相遇后,梅蕊就不再出门了,因为她相信只要她一出门,就会遇到那个好像是她命中克星的男人。
然而,不再见面,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忘记了对方。
如果说导致陆秀廷时常想起梅蕊的原因是她总冤枉他、还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的话,那么梅蕊经常想起他的原因则是他的好脾气。
虽然恼他,但梅蕊心中明白,那个被她骂过多次的男人其实并非浪荡子,也不是无礼之徒。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哪个男人能有像他那样的好脾气
在与他的几次见面中,她从来没见过他发怒。无论她如何骂他,他总是语调不变,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即使在说那些听在她耳里分明就是冷嘲热讽的话时,他的脸部表情依然平静,声调仍然和缓。
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读书人她暗自猜想,因为在她看来,只有修养好德性高的读书人才会有那么好的涵养,可是他的扮相和行为又不像行事拘谨木讷的读书人。
这些无解的问题困扰着她,让她时常身不由己地想起他,想起跟他相遇时的点点滴滴,并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回忆中获得了很多的快乐。
这可不行这个男人让她没有安全感,跟他在一起,自己总是处于劣势,这不是她乐意见到的情形,所以她警告自己以后不能再想他
可是谁又能料到,如今自己从数十名求亲者中挑选的夫君,居然会是这个与她有过数次不愉快经历的“粗鲁小子”加“无赖”
更让她吃惊的是,他居然是声名显赫的陆氏四公子
睨了眼站在桌边的他,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味杂陈。难道自己与他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是天意他与她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今天的他比前几次相见时更显英俊,穿着打扮也气派讲究了许多。短褂宽口裤换成了时髦的青色小袖圆领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白净的脸上秀眉轻扬,鼻梁高挺垂直,精明透亮的眼眸闪闪发光,唇边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显得意气洒脱。
如今,对他的这份淡定和自信,梅蕊是全然理解了。出生于陆氏那样的家庭,自幼耳濡目染,必定是气质优雅、心胸开阔之士。
知道了他是谁,她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很受伤。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告诉她他的身世,也没有试图纠正她对他的误解当然,她也没问过可是就算没问,他也不该在她骂他是无赖时,仍不作任何解释,还让她一直误会他,并表现得像个没教养的女人
正因为这种受骗感,她觉得自己无法接受他,否则她还有什么尊严
可是,爹爹已当众宣布他为“贤婿”,如果不嫁给他,她将让爹娘失望,让梅花山庄失信。而声望显赫的陆氏能容忍这样的侮辱吗
思前想后,她左右为难。该怎么做呢也许,让他知难而退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她礼貌地说:“陆公子,今天的选择不作数,请你回去吧。”
看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陆秀廷心里很不痛快,心想你有你的傲气,我也有我的自尊,怎可由着你摆布与漠视
随即他也不失礼貌、平板地说:“与姑娘相逢数次,姑娘该知道在下不是可由着人呼来唤去的人。”
听到他如此冷淡的口气,梅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静静地站着。
见她语塞,陆秀廷面色微缓,指指桌子边的椅子。“姑娘请坐。”
梅蕊看了看椅子没说话,恍惚间觉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陆秀廷再次指指椅子,对她说。
因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梅蕊一时竟听话地坐下了。
见她安静坐下看着自己,陆秀廷心中略喜,也在桌旁坐下。可是当他坐稳抬头看她时,却被她飘渺的眼神吸引了。
那是常常困扰在他心头的眼神,是让他气恼又挂念的眼神。
这会儿,那双秋水翦瞳更显得飘渺,也更加扰乱了他的心。
此时此刻他更加确信他要这个女孩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听范朝阳说到这个比赛时立即决定前来一试身手,甚至还费尽心思地跑了趟泉州秦府,找他最喜欢梅花杯的姐姐帮忙设计出这个绝美之作,那是因为他决心要赢得这场比赛,赢得她
如今他赢了,而她却想赖帐,他如何能轻易放弃、空手而回呢
不不能为此他得清楚地表明立场。
“没得到你的答覆前,我不会离开”他坚定地说,口气也不再客气。“今天的一切既然是按照贵庄的规矩公平竞争的结果,那我就会娶你”
梅蕊看着他,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看到了坚定和决心,于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更不可能说服爹娘,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让她的说辞变得无力。
早听说陆员外家教严谨,他应该是个好人,只可惜她跟他的龃龉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