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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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消气,就笑呵呵地说:“妈,我妹就那么个人,她不找个人叮当两句就浑身难受。她就是看不开眼的小破孩,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她怎么不找她妈叮当不找你叮当?她把我当什么了?当破锅还是烂碗啊?她当我好欺负啊?”

    马跃忙来打圆场说:“妈,您不也说下棋一定找高手吗,就乐意和我婶的那点口才,哪儿是宝宝的对手?她是挑来挑去觉得这家里也就您了,您别气了,这是您的光荣。”说着就给陈安娜按摩肩。这一招,百试不爽,哪怕陈安娜都快气爆了,只要他把手往陈安娜肩上这么一搭,轻轻的那么一捏,陈安娜就从即将爆掉的轮胎变成软软甜甜的糖稀了。

    在这个晚上,也不例外。陈安娜回手把手搭在他手上,仰头看着他说:“回来这几天也总算是安顿下来了,从明天开始,妈陪着你找工作去。”

    马跃也信心百倍地说了声好。

    02

    马跃一份简历做了两天还不满意,郝乐意就知道,拿到硕士证的马跃还是以前的马跃。

    因为马跃在家也因为陈安娜退休了,一到傍晚,陈安娜就会喊他们下楼吃饭。郝乐意不愿意在饭桌上听陈安娜絮叨,又一想这是最后一班岗了,就凑合着站好吧。

    陈安娜和马跃总有说不完的话,不外乎是英国怎么样,国内就业形式如何。听得郝乐意的耳朵都起趼子了,他们还是聊得兴趣盎然。有时觉得只听不说,显得自己很淡漠,也会不咸不淡地插一句引不起共鸣的话。要不然就和伊朵说,为把一口青菜哄进伊朵嘴里,絮叨上半天,絮叨得陈安娜都听不下去了,就说:“她不愿意吃你别勉强她了。”

    郝乐意就一本正经地说:“她吃菜这么少会缺乏维生素的。”其实,她是在逃避马跃和陈安娜,因为马跃和陈安娜说着说着,就会看看她,好像看她有何反应,也好像在征求她的看法。而她,因为心倦,根本就没关心过他们的谈话内容,也不想参与,只要她在哄伊朵,这些麻烦就没了。而且,这样一来,还避免了和陈安娜因看法不一而起争执。

    马跃感觉得到郝乐意的逃避,她总是淡淡地、漠然地看着他,眼里透着无望的懈怠。马跃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要说他没心思找工作了,人都要疯了。他和马光明诉说苦恼,“爸,我怎么办?”

    马光明叹气道:“你能怎么办?有可能她是知道了,但是不说,这比当面找你算账还可怕,因为是疖子总要出脓的,越憋着不出脓说明祸根憋得越大。”

    可既然伊朵没告诉她,马跃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郝乐意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越想就越紧张,“要不我跟她实话实说,告诉她,她误会了。”

    马光明说:“不行,你当这是警察抓小偷呢?对,抓小偷也是这道理,你不交代不承认,就是没犯罪事实,警察都没法把你往监狱里送,你要认了,一点儿也不宽大,正好给你定罪把你送进去……儿子,别忙着交代,等过两天再说。”

    马跃说郝乐意这样,让他觉得干什么都没劲儿。马光明这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和儿子商量。马光远早就说了,希望马跃从英国回来后帮他管理酒店,他都六十岁的人了,还掌管着两家酒店,每天两边来回地跑,真跑不动了。马腾飞对经商没兴趣,死活不接手,他总得培养接班人啊。马腾飞没离婚那会儿,他还想马腾飞不愿意干他培养儿媳妇也行,可没承想余西除了醋吃得地道,在做生意方面,也就是管理一节化妆品柜台的本事。马光远只好又退了一步想,儿子两口子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就赶紧给他生一孙子,他打小培养,就不信培养不出一商业精英来。可余西又生不了,还连婚都离了,他是彻底没辙了,就盯上马跃了。自从马跃去英国读研,他没事就跟马光明说,等马跃回来他就把酒店交给他,带他干上两年。等马跃上道了他就退休,读研的费用他给报,就当他为了酒店把马跃送出去深造了。

    可陈安娜一直信心满满地以为,只要马跃读完研回来,还应聘呢,只要把海归硕士的大旗一竖,来挖宝的大公司肯定是前仆后继,到时候,她要做的就是像黄昏去菜市场挑青菜一样,帮着马跃挑挑拣拣那些送上门来的公司就行了。

    陈安娜信心百倍,马光明就更不敢开口了。可马跃知道,很多公司送上门随自己挑,那是陈安娜的白日梦,马光明让他去马光远的酒店,他觉得不是不可以,可眼下陈安娜这一关过不了,他得先货真价实地找几家公司投投简历,如果被拒了,也顺道把陈安娜心头热望的温度降下来,再提这事,估计她反对得也就没那么激烈了。

    爷俩就这么商量定了。

    03

    这几天,陈安娜心情还算好,虽然她感觉马跃和郝乐意的情感危机还没过去,但至少也平静,没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最让她开心的是,她觉得马跃长志气了,几份简历,全投给了几家著名的跨国大公司。这要在以前,就算她逼迫,马跃也不会往这些公司递简历的。可见,读研的作用还是很大的,至少给了马跃足够的自信,陈安娜乐呵呵地说,如果能进了几家公司中的一家,先干着,如果政府机关有招聘,马跃还是要报考的,但现在的报考和以前的报考就不一样了。以前,他报普通公务员能被录取就不错了,现在,他是海归研究生,要报,至少也得是副处以上的职位吧?

    陈安娜絮叨的时候,马跃大多是听着,并不言语,反正自己知道怎么回事,犯不着非在嘴上和她争个高低,这不找架吵吗?

    马光明也是这意思,说豁上耳朵遭遭罪就能顶过去的事,就不要把嘴也扯进来了。

    在马跃的工作没彻底尘埃落定之前,陈安娜还是很忙,家里订了三份报纸,她每一份报纸都从第一版看起,像小学生默读课文一样认真而仔细地读到最后一版。马光明爱看的,就那么几版,陈安娜却把所有报纸都霸着不松手,等她看完了递给他时,他已等烦了,“还有中缝,中缝看了没?”

    陈安娜白他一眼说:“在中缝发广告的企业,不是招外来务工就是招下岗职工的。他们就是八抬大轿来抬咱马跃,我也得给轰出去!”

    为了马跃,陈安娜像一个试图从报纸中淘出金子的人一样,兢兢业业地翻着报纸打听着各路她感兴趣的消息,并记录了满满一大本子。只要马跃一回来,就把大本子往他跟前一递,好像递上去的是寻宝图,只要马跃按图索骥,就能满载而归。可她不知道,她满眼的热望,对马跃来说,简直就是烧热的锅,是煎熬。可他又不能说:妈,您别给收集了,我都闲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适应到这种管理严格的大公司上班了。

    陈安娜却不会这么认为,她一边对马跃的未来充满了热望,却又因为失望而对社会充满了抱怨,她不认为是自己或马跃的态度出了问题,而是觉得,这个社会病了、变态了,才导致了像马跃这样的金融海归硕士居然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在陈安娜心里,一边是对马跃的未来的无限热望,一边是因这热望迟迟没有被实现的失望,让她时而亢奋时而沮丧,在精神上活像每天都在发烧打摆子,她的状态,让马跃看着都害怕,有一天,马跃实在不忍看她这样热上云霄、冷下地狱地折腾了,就小心地说了自己投出去的简历没一份回音的事,然后试探地说:“妈,我是不是定位太高了?”

    如果平时有人这么说马跃,陈安娜的习惯性反应,就是像打了一管子鸡血,随时准备反扑,不过,今天说这话的人是马跃,这让她更愤怒:“谁说的?你不仅是正宗海归,还是研究生,如果随便找个破单位就把自己打发了,我还送你出去读什么研?”

    陈安娜的眼睛瞪得好大,马跃虽然害怕,但还是决定勇敢点,“妈,我不觉得读研究生是为了找个更好的工作……”

    “那你告诉我是为了什么?!”陈安娜打断他的话,“为了理想?你本科读的是金融,研究生读的是经济管理。马跃,我不管你读研是为了什么,我供你读研,就是为了你找份体面的工作,挣一份体面的工资,一辈子不用害怕老板炒了自己。这是我对你最基本的要求,可现在,它不是我最基本的要求了,是你妈最奢侈的理想,我没有田桂花的命好,你也没有马腾飞的好运,有个能给你打下江山的好爹,除了你这条命,你爸什么也给不了你,还有我!你这个外强中干的妈,除了尽量保证你受最好的教育,我别无他能,其他的,都得你自己挣。儿子,妈已经退休了,妈不是养不起你,非逼着你找份工作,妈是不想等你老了,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觉得是个耻辱!”

    陈安娜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马跃默默地垂着头,慢慢说:“妈,我找份工作不难,可您不能对我的工作有太高的要求。”

    “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的工作体面,受人尊敬。”陈安娜擦着泪说:“你打小就是神童,我希望你是靠自己的学识和智慧吃饭。”

    马跃搓了搓脸说:“妈,那是过去。记得伤仲永吧,我就是那仲永。关于神童不神童的话,以后您甭提了,我已经长大了,不过是个普通青年。”说着,他歪头看着陈安娜,暗暗地下了决心,他和陈安娜这种相互煎熬的日子,必须结束了。既然话题已经岔开了,他索性一口气说到底,“妈,我想到我伯父的酒店干,他先带我两年,然后,他退休干董事长,我做ceo。”

    陈安娜的眼,登时就瞪得像乒乓球那么大,“给马光远干?啊?马跃,你出国读完大学读研究生,就是为了让你回来给马光远打工的?马跃,如果你就给马光远打工这点出息,我连大学都不让你上,高中毕业你就给我辍学跟着他干行了!”说着,激愤过度的陈安娜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死我了,马跃,你把我气出心脏病来了。”她指着后背,痛苦地皱着眉头,“给我捶两下,我怎么觉得我心脏不跳了。”

    马跃慌忙给她捶背,捶完了又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推后背,陈安娜的呼吸,才逐渐均匀了。

    缓过气来的陈安娜愤愤不已,问这是谁的主意。马跃不想伯父一片好心还遭了怪罪,忙全数揽过来说,是他自己的想法,马光远也同意,因为他年纪也大了,马腾飞又死活不肯接手酒店,所以……

    陈安娜一心想抓个罪魁祸首解气,抓了个空,就恨恨地说,马光远一个开酒店的,虽然场面大,酒店的规模在青岛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有什么用?酒店这东西,要技术含量没技术含量,要文化也不需要文化,小学没毕业的大老粗也能开,只要拉好了社会关系网,只要把好了厨师关,再有个好店面就万事ok,就算是日进斗金她陈安娜都没瞧在眼里,别看马光明跟马光远干了些年头了,可马光明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愿意在他哥的羽翼下苟延残喘就继续吧,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跃也一跟头栽进去,混再好也没人说有本事,不就是吃吃喝喝迎来送往吗,靠的就是头脑活络加一张巧嘴。何况还不是自己白手起家搞起来的,还是接手替马光远打工!想到马跃跟马光远干,田桂花可能会端出一副是她老公养着陈安娜一家老小的恩主嘴脸,她还想在田桂花跟前抬起头来?做梦吧……到时候,不用田桂花打压,她自己也就蔫了。

    所以,用不着!她早就说过,将来讨饭都要绕过田桂花的家门!但马光明愿意在他哥门下讨饭吃,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不是她陈安娜让他去的。

    04

    马跃知道无数的海归漂洋过海地回来沦落成了“海带”,当然,从海归变“海带”也有他们自身的原因。因为更多的海归,不是因为爱国或是故土难离,而是在国外也生存艰难。还有的海归,出国是因为在国内没大学可上,说难听点,国外能收他们的大学不是野鸡大学就是比野鸡大学好不了多少的末流大学。几年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拿个含金量不足的大学文凭,待在国外又吃不了苦,只好回来,自恃是海归,找起工作来是高了不成低了不就,就搁在家里啃父母了,海归的名声就是被他们给弄坏了的。马跃投出去的几份简历,也没敢指望着人家都会通知他去面试,更多是想通过应聘公司的态度,验证一下自己身价在哪个段位。可这几天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塞了很多不甚积极的信息过来,再加上投出去的简历都像泥牛入海,他突然就自信不足了,就宽慰自己说,既然自家伯父给留了个ceo位子,何必再到外面去找灭呢?这不没事犯抽吗。

    晚饭桌上,陈安娜兴致勃勃地说:“马跃,你已经不是普通海归了,是硕士,找工作的时候,要记得对得起自己的身价。”

    正喝酒的马光明白她一眼说:“北大高才生都成屠夫了,本科生都竞聘掏粪工,海归有什么了不起。”

    “全国屠夫多了去了,有屠夫这行当也有几千年了,没见其他屠夫上报纸出大名就是因为他们没北大的学历。”陈安娜说完,扬扬自得地等马光明接茬,在饭桌上用语言对马光明进行穷追猛打是她多年以来最爱的智力运动。

    马光明夹起一只香螺,故意吸得吱吱响,“再出名他也是个杀猪的。”

    陈安娜笑说:“对,和田桂花一样,就是两手抓满钻石,她也成不了贵妇,还是个杀猪的。”

    马光明脸色一凛,突然的,含在嘴里的香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砰地就飞了出来,撞到了陈安娜胸前,在陈安娜恼羞的目瞪口呆里,他慢条斯理地说:“按说我就该**的一嘴巴射出去,射到那些看人低的狗眼上,老子没射,是老子今天心情好,都**的小心点儿!”

    陈安娜的脸涨得通红,马跃实在是厌倦了父母多年以来把家当战场,遂忙向陈安娜连连作揖,“妈,求您了……”

    陈安娜知道,别看在外人眼里,她处处压马光明一头,可真和马光明闹起来,没她好果子吃。马光明这种人,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做事还是不离大谱的,一旦把他惹急了,莽撞起来就不计后果。而她陈安娜,通常是开闹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闹凶了,就会想后果,一想后果就会后怕,一后怕就蔫了。

    马光明爱喝两口,可量不大,一杯酒下肚,眼珠子就红了。现在就是,马光明的眼珠子跟小白兔似的,可他的脸可比小白兔凶神恶煞多了,陈安娜有点怕,悻悻说:“神经病!懒得理你。”说着,又去问马跃这两天怎么不见郝乐意回家吃饭。

    没等马跃回答,马光明就指了指厕所的方向说:“端个盆进去。”

    陈安娜有点摸不着头脑,“干吗?”

    “接尿!瞧瞧盆里的嘴脸,就知道乐意为啥不愿意回来吃饭了。”

    “马光明!”陈安娜忍无可忍,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给我滚出去!”

    马光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大口酒说:“谁看不顺眼谁走,这是我家。”说着,用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饭桌,“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马跃知道,只要父母开了嘴战,劝是劝不住的,干脆起身往外走,“爸,妈,您二老慢慢吵着,打算动菜刀了就敲敲暖气管子,我好下来拉着点。”

    陈安娜盯着马光明,眼好像要喷血了一样。马光明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继续耷拉着眼皮吱吱地吸香螺,陈安娜心里就涌上了一阵绝望,眼泪刷地滚了出来。

    马光明扫了她两眼,突然地就笑了,拿起眼前的空碗,往她跟前一放说:“我就知道,你这么文明的人,怎么能干出撒尿自照的丑事来。得,咱就王熙凤变林黛玉吧,洒泪自照更动人。”

    陈安娜一把抓起碗,照着马光明劈头盖脸地就扔了过去,马光明眼疾手快,头一偏,伸手一把抓住了碗,笑嘻嘻地说:“干吗?钱多得没地花了?”说着,把碗往胸口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晃悠着接碗的手,自嘲道:“你**的也扔了几十年了,我就是半身不遂也练出来了。人家是训练狗接飞盘,你**的是训练老公接碗!狗接着飞盘还能挣块骨头,我接碗挣什么了?”然后舔着一张满是酒气的脸,冲陈安娜讨好地笑,“就挣了夜里有老婆操。”

    陈安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满脸的泪奔跑得更汹涌了,像一个被凶猛的野兽穷追猛打到了死胡同里的动物一样,突然转身,冲着追来的野兽张开了愤怒到了无望的嘴巴,“马光明!你让我恶心!”

    马光明依然笑嘻嘻的样子,“我知道。”

    陈安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还有比这更深的绝望吗?她都绝望了大半辈子了,怎么就绝望不死呢?

    第十四章 坦白比谎言更残酷

    01

    郝乐意从无论她怎么冷淡,马跃都赔着小心以及公婆也对她小心翼翼的态度上,已基本确定,马跃在英国出轨是肯定的了,而且公婆知道这件事。所以,陈安娜才会一反常态地对她也小心翼翼起来,这要搁以往,不要说马跃时隔一年半从国外回来她爱答不理,就连平时马跃跟她说话她没听见,陈安娜都会认为她是故意没把马跃放在眼里而数落她一顿。

    郝乐意的心情灰灰的,生来不喜欢被同情,却偏偏成了被同情的那个。陈安娜对她的一反常态,其实也是同情,甚至是可怜,因为陈安娜八卦,她一定会把马跃出轨的事追问得无比清楚,就算她明白是马跃的不对,也没用,她是马跃的亲妈。她对儿媳妇的温和,不过是客情,她在马跃出轨这件事上,如果有所愤怒,那也一定是普天下的婆婆都不希望儿子婚姻破碎的愤怒。在他们眼里,离婚就是人生最大的破产。所以,不管她多么瞧不起马光明,她还是咬牙切齿地挨下来了。

    所以,郝乐意不期望从婆家人身上得到任何公义性的支持,如果不是因为马跃,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这段时间,她不约任何朋友,也不去郝多钱家,因为大家都知道马跃刚回来,见了,难免要问马跃的事。她最不想提的就是马跃,怕聊着聊着,就聊深了,人就这样,一不小心聊深了,就会下意识地不假掩饰,内心深处的伤口,就全都暴露无遗。

    从小到大,她没有暴露伤口的习惯。因为宋小燕说过,遇上事了解决事,别在人前哭鼻子抹眼泪的,除了让人笑话,你啥也捞不着。

    这是宋小燕的经验之谈,当年郝坚强死了,她带着乐意回娘家,也哭过也求过,不过是希望得到老母亲的原谅,可有什么用呢?那些哭诉,除了唤起最疼你的人的难过,只会让旁人觉得你别有所求。

    所有哭诉,都是索求。求的不是利益就是可怜。善于哭诉的人让人瞧不起,自从回娘家哭诉赚了一脸唾沫后,宋小燕就再也没向任何人哭诉过。是的,在郝乐意的记忆里,她的母亲宋小燕,是没有流过泪的。

    现在的郝乐意,和她的母亲一样,觉得晒伤口是天底下最丢人的事,所以,她大多时间是在幼儿园待着,用不见人这个办法,尽量避免晒伤口这么不光彩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等马跃落实好工作,她就和他摊牌了,不提他的外遇,什么都不提,只说,离婚吧。然后拎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带着她的伊朵,离开马家。

    虽然是去意已决,可苍凉还是难免的,郝乐意就更不愿意面对马跃和公婆。伊朵习惯到了六楼就敲奶奶家的门,而马光明总也不忘叮嘱她一声,待会儿下来吃饭,她又不能不下来,一下来面对着全家人心里就有说不上来的难受。为了逃避这难受,她尽量不回家吃饭,下班后带着伊朵在办公室里,要么上会儿网,要么看会儿书,做一下明天的工作准备。从去年开始,苏漫和杨林就开始了自驾旅游,一年有大半年奔跑在路上,在青岛的日子,每周也只来一次,来了到处看看,和大家聊聊,就回去了。

    马跃上楼,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脑,见郝乐意还挂在msn上,就问她忙完没有,郝乐意说快了。马跃没话找话地问她和伊朵晚饭是怎么解决的,郝乐意敲过来三个字:叫外卖。就下线了。

    看着郝乐意在msn上灰下去的头像,马跃的心情糟透了,他决定,今天晚上,要发火,一定的!

    马跃正琢磨选择什么弹药向郝乐意开火,手机响了,是马腾飞,听声音是喝酒了,腻歪歪地让他猜自己正和谁在一起。马跃没心情,说除了余西,还能有谁。

    据说,离婚后的余西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常有一些感动马腾飞的行为,譬如情人节送他一篮子巧克力。马跃之所以知道,是马腾飞转手就把一篮子巧克力转送伊朵;余西还会在下雨的时候擎着一把伞、拿着一把伞等在学校门口,尽管马腾飞有车,乘电梯就可直达地下停车场,不可能淋雨。但余西一副痴情不移的样子,愣是感动了所有知道他们故事的人。

    马跃知道,因为心有余悸,马腾飞和余西是不可能了,痴情成了余西一个人的事。

    马腾飞还算是个有情义的人吧,就算和余西不可能了,他也尽量不让余西难堪,每逢被余西纠缠得难以脱身,他就会电话招马跃去解围,马跃也劝过他多次,要么赶紧找个姑娘结婚,要么就对余西狠一点,让她死了心。就他对余西的这行为,看上去是面慈手软不忍她受伤,其实质上却是钝刀割肉,只会让她的受伤持续得更长久。

    可马腾飞做不到。

    而今天,马腾飞说错!和他在一起的不是余西。

    马跃没兴趣猜,让他有事直说。

    马腾飞说和女朋友在心海广场吃饭,不知怎么的,余西也在心海广场,还发现了他的车,给他打电话,说在车旁等他,他情急之下说把车借给朋友了,他本人不在心海广场。余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哦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然后依在车身上一心一意地拿着手机玩微博,一副不揭穿他绝不罢休的样子。于是,他需要马跃去救场,帮忙把车开出来。

    马跃知道,就余西对马腾飞的那股痴情劲儿,绝对做得到车在人在。哪怕靠在车上熬到第二天早晨,只要没人来开车她就绝对不离开。正好他也想出去走走,遂说马上到,出门打了辆车,直奔马腾飞所在地方去拿车钥匙。

    这是一家自助式料理店,色调有点灰暗,略显压抑。他正东张西望着呢,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嗨,姐夫,这儿呢。”

    居然是郝宝宝。

    马跃也没多想,灿烂一乐,“真是见了鬼了,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家亲戚怎么全蹿心海广场了。”

    郝宝宝仿佛忍着乐,问他找谁。

    马跃说找我哥,然后问她看见没,郝宝宝指了指里面一个包间。

    马跃点点头,让她稍等片刻,他找马腾飞有点事,蹿进包间,正打算见识见识马腾飞的新女朋友长啥样呢,却见里面只有马腾飞自己,就嗨了一声,说哥,你女朋友呢。

    马腾飞有点不自在,神秘一笑说:“不知道啊?”说着,把车钥匙拍在桌上,让他把车开出心海广场,把余西甩瓷实了再回来接他。

    马腾飞离婚都两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听他说有女朋友了,马跃很好奇,很想见识见识他的新女朋友到底是哪路神仙,遂一**坐下,“我不能白给你使唤,未来新嫂子你总得让我见见吧?”说着,从橱里拿了一只水杯,倒了水,喝了一大口。

    马腾飞隐忍地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见过了吗?”说着往门口看,满眼温暖的春光。

    马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口水就差点喷出来,着急忙慌地咽下去,结结巴巴地说:“宝宝?”又看看马腾飞,“哥……你……你的意思是你和宝宝?”

    马腾飞抿了一口水说:“不行啊?”

    马跃就急了:“来真格的?”

    “有乐意在,我敢不来真格的吗?”

    马跃就更急了,“哎——哥,慢着点……既然是认真的,你们就会结婚吧,可结了婚,咱俩怎么称呼?”说着看看郝宝宝,“宝宝,你喊我姐夫喊了五年了,难不成你摇身一变让我喊你嫂子?”

    郝宝宝看看马腾飞,咬着嘴唇无声地笑着,坐在了他身边。

    马跃感觉到眼前的这个郝宝宝不是以前那个喳喳呼呼的郝宝宝了,倒是有邻家小妹的韵味,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时光真会让人改变,就起身招呼服务生给他添了套餐具。马腾飞有些意外,“没吃饭啊?”

    马跃沮丧地点了点头说:“老头老太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没胃口。”

    “乐意呢?”

    “忙。”说着,马跃抬头看了郝宝宝一眼,“宝宝,我不在家这一年,你姐没情况吧?”

    郝宝宝一脸惊诧,“姐夫,你说什么呢?我姐能有什么情况?”

    马跃讪讪地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她变了。”

    马腾飞拍拍他的肩说:“马跃,如果你说别人老公出国一年就有情况了我信,可是你要说乐意,我不仅不信还觉得你不厚道。乐意打小没父母,多苦多累的生活都自己一肩扛过来了,想变坏想堕落她比谁都有条件,可她都一路良人地走过来了。你才出国一年半,她能往哪儿坏?何况像乐意这种早早没了父母的女孩子,都特珍惜家庭,你就把心肝放肚子里去吧,要是实在不愿意放,你就拿出来,找家馆子,该醋熘的醋熘,该干煸的干煸,做好了端街上喂流浪猫狗去,只要别端出来堵乐意的心。”

    马跃给数落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却依然不肯认输,嘟囔说不是多心,是郝乐意真变了,她看他的时候,好像他不是她丈夫,而是个多余的物件。

    “不对,马跃,是你自己心理作用吧?”说着,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眼睛,“做贼心虚?”

    马跃心里一惊,“哥——!没有的事,当着宝宝的面,别瞎说。”

    “嗬,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急了。”说着,一条胳膊搭在郝宝宝腰上,“别不知足了,我妈说过,媳妇就要娶乐意这样的,幸好乐意还有个妹妹。”

    见马腾飞换了话题,马跃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谈多长时间了?”

    郝宝宝看着马腾飞,抿着嘴笑而不语。

    马腾飞挠挠头,说有段时间了,又问郝宝宝:“没告诉你姐?”

    郝宝宝灿烂地笑着说八字没一撇,不想声张。她怕告诉了郝乐意,万一他俩没成,郝乐意会生气,而且是生马腾飞的气,以为他耍郝宝宝玩,所以呢没告诉完全是为他好。

    马腾飞满眼含笑地看着她,对马跃说:“马跃,等我和宝宝结了婚,她怎么叫你和乐意那是她的自由,不过,你别想让我叫你姐夫。”

    这一说,倒把马跃逗乐了,匆匆吃了几口菜,说敢叫他姐夫他绝对和马腾飞急,显老哇。然后他撂下筷子就往外走,说办好了给马腾飞电话。

    02

    远远的,就见余西倚在车上玩手机。

    马跃站了一会儿,想怎么跟余西撒谎搭讪,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挨着余西看她的手机,她正玩微博,感觉到身边来了个人,抬头,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是你啊?”

    马跃晃着手里的钥匙说:“是啊,嫂子……不……你都和我哥离了两年多了,得叫您余小姐了,可我还没适应过来。说着故作绅士地笑笑,您这是……”

    余西收起手机,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家不是有车吗?”

    “我媳妇乐意开着,这不,就把我哥的车借来了。”说着开了车门,“嫂子……不,余小姐,您去哪儿,我送您一程?”

    “不用。”余西有点不高兴,甩打着手包往广场外走,边走边嘟囔,“开完了记得把油给加满啊。”

    马跃响亮地啊了一声。

    余西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有点挑衅地说:“别光说不练,又不是一回了,哪回借车都把油箱借空了。”

    马跃嬉皮笑脸地说:“我伯父家大业大,这点油才到哪儿。”说着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可一想到余西那挑衅的眼神,就觉得心里有堆虫子在蠕动着似的,拱得他不舒服,就又放下车窗玻璃,冲余西的背影喊,“余小姐,有件事你知道不?”

    余西一愣,回头问:“什么事?”

    “我哥说,不为别的,单是为了我一借车你就嘟囔这事,这婚也得离。他一大老爷们,借车给自己兄弟还得听老婆念经,忒掉价儿了。”说着发动了车子。

    余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冲着绝尘而去的车尾跺了一下脚,大喊:“你放屁!”

    短暂的快意恩仇,像几个小而俏皮的皮球,在马跃心里轻轻地跳跃了几下,开车围着心海广场绕了一圈,在离广场入口稍远又不太显眼的地方停了车,张望着在马路边上找余西的影子。因为天黑了,尽管有路灯,但两个路灯之间还是有一片迷糊区域,而余西正站在路灯底下给马腾飞发短信呢。马跃没看见,当余西已打车走了,就缓缓启动了车子,打算开到广场还给马腾飞,自己打车回去得了。可车一发动,惊动了余西,她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两步,到了亮影里,怔怔地看着马跃,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

    可马跃被吓了一跳,要不是驾驶座有靠背,他能一跟头翻到后排坐上去。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余西拉开车门,兀自坐进来,好像这车是她家的,现在是她家人派来接她,她用纸巾粘了一下脸上的泪说:“走吧。”

    马跃就蒙了,有点磕巴地说:“哎……余小姐,我可没心情拉你兜风……”

    余西白了他一眼说:“是腾飞吧?”

    “什么?”马跃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给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