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纵容
你最好。
江姝垂着头, 小声说。
暗卫来报, 自接风宴后,方云再未碰过打开暗道的开关。
只是……方云对他们的态度, 却日渐警觉了起来,也再未提过堤坝修建一事。
子夜,月黑风高。
谢渺与凌楚释二人藏于方云房内的横梁之上, 今日方云发现了那两位副官翻看账本的行迹,肯定是要来清点财物的。
方云的府邸, 不论是何种地方, 都有守卫守着,进入房中确实花了他们许多心力。
果然, 方云负手步入房间内, 烛火被点燃,屋内一时明亮起来。
软软的青色床幔被风吹起, 方云按下床边的暗格,床缓缓移开, 一道窄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私藏财物的地方, 显然就在此处。
方云慢慢悠悠的晃着步子,将油灯拿在手上, 穿过那道门,便隐入了黑暗中。
谢渺与凌楚渊对视一眼, 从房梁上跳了下去, 跟进暗道。
暗道内一片漆黑, 半点光线都透不进来, 里面的空气阴仄逼人,潮湿的紧。
只有前头方云手中小小的火苗,指引着方向。谢渺心中暗暗忐忑着。
暗道很长,两人的步子放的很轻。不知走了多久,方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隔得远,他们也不知道方云究竟作何打算。
“殿下,督公。”方云转过身来,暗道内烛火霎时被点亮,他们这才看清,身边围着的数十个黑衣人。
黑影隐在黑暗里,进来的时候,半点都没有发觉。
“二位可好?”方云轻笑,伸手捻了捻胡须,“你说你们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官呀?”
谢渺打量着黑衣人分布的地方,想着有几分胜算。
凌楚释却是忽而笑了,“方大人早知我们怀疑你?”
谢渺偏头看了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知是装的,还是当真如此淡定。
“呵。”方云朝身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殿下当本官是傻子么?任由你们在我方府内胡闹?”
黑影朝他们围来,刀影闪过,凌楚释轻笑:“方大人以为我们死在这里,父皇不会管么?再者,大人以为,我们此次来,仅仅是来监工的么?”
谢渺:……难道不是的么?
凌楚释话中有话,方云犹豫片刻,凝眉想了想。黑衣人没有指令,一时不敢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凌楚释毫无征兆的夺过黑衣人手上的刀,反手握在手上。
方云稍一怔楞,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凌楚释站在他身后,目光冷冷的扫过黑衣人,声音沉沉:“让开,否则,我杀了他。”
不成想这七皇子还有这样的拳脚?谢渺暗叹。
抬部朝凌楚释的方向走去,黑衣人面面相觑,都等着方云下令。
方云似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像是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殿下行行好……下官其实什么都没有干过……”声音里还发着颤,一副谦卑到尘埃里去的样子。
刀锋移了移位置,不偏不倚的在方云脖子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凌楚释抬眼看着黑衣人,“带我们出去。”
“是是是……”
方云随着凌楚释的移动小心的迈着步子,像是生怕被一不小心抹了脖子。
寒光乍现,短匕朝凌楚释的方向刺去,又快又狠。
“殿下小心!”未做思考的,谢渺将凌楚释往石墙的方向推去,方云手中的短匕不偏不倚的,插入了谢渺的腰间。
谢渺抬眼,狠厉的握上方云的手,毫不犹豫的将短匕从腰间抽出,迅速的挑断了方云的手筋。
惨叫声响起,方云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腕,不曾想到眼前的谢渺会是如此的心狠手辣。
那短匕不长,只是锋利得很,方云又是下了杀心,刺的部位,恰巧就在谢渺左腰间的位置。
鲜血流出,染深了黑色腰带,谢渺捂着伤口,没有呼痛,只是抽了一口气。
……真疼。
——
两人到底是从暗道中出来了,出了暗道,黑衣人被暗卫解决,方云抽抽搭搭的跪在地上。
好死不死的求着谢渺饶了他。
谢渺没吭声,捂着伤口,一言不发。
照他的脾气,把这人剥了皮,都不为过。
“多谢。”凌楚释扶着谢渺,难得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戒备,“若非督公,释只怕是已成了那刀下亡魂。”
“无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谢渺拍了拍凌楚释的肩,“这些事情,就交给殿下处理了。”
凌楚释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侍从赶紧去请大夫,莫要耽误了时间。
谢渺没有拒绝,但是……他想,凌楚释的信任,他暂时是得到了。
至于日后,这位七殿下能否记得,便与他无关了。
“督公……”看着谢渺腰上的伤,小桂子抹着眼泪,轻手轻脚的擦着大夫开的药,骂骂咧咧道:“您怎么这么傻……”
谢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这次腰上,扯动了以前背上的伤。
整个身子都是疼的,怕是得在这床榻上躺一段时间了。
“擦好药就出去吧,本督怕吵。”谢渺挥了挥手,疲惫的闭上了眼。
小桂子抹着鼻涕,“督公又讨厌奴才了。”
——
凌楚释处理得很好,第二日谢渺卧床听着小桂子的喋喋不休,难得不觉得聒噪。
代使皇权,将方云压制牢房,写信回皇城。暂任那两位副官为江南州官,行使长官之职。
方府被翻了个底朝天,终是找出了方云私藏的钱财,清点之后谢渺才知道这世间竟有比他还会搜刮钱财的人。
卧病在床的日子,谢渺过得很闲适,已是许多年,不曾这般放松过。
偶尔凌楚释会来与他商讨工程的进度,以及如何将江南的百姓安抚好。
渐渐相处起来,谢渺发觉凌楚释,真的可以当一位明君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缺了一点资质。
但也无伤大雅。
然而,京城里的某人,过的显然就十分的坐立不安。
江姝趴在桌上,等着每日的信件。
她在谢渺身边插了人,一是想着保护他的安危,二是……想知道他的近况。
出门二十余日,谢渺只给她写过一封信。
虽说内容让人哭笑不得,但是……至少那句——我心里有你,还是能让她满意的。
今日的信件来的迟了些,秦雨拿下,递给江姝。
仅仅是“腰部受伤”几字就让她愣住了。怎么会受伤?
安静片刻,江姝抬起头,对着秦雨道:“去让小允子备马车。”
守在门外的小允子听到这句话,跑进门刚想对着江姝解释什么。
却在触及女子冷冷的眼时,生生将嘴边的话吞了进去。
眼前的江姝面色苍白,身上的白色衣衫更显得不似活人,眼中没有丝毫的感情,声音更是冷的可以结出冰来。
“去呀。”
她是笑着说的,单个字听起来,都是柔和的。
但是连起来……像是威胁一般。
小允子忽然明白为什么……小桂子死都不愿意来伺候新夫人了……
好可怕……
——
马车布置得很仓促,路途颠簸,江姝却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一个劲儿的催促着赶车的侍卫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
他们遇上了劫匪。
这还是在白日里,劫匪就敢公然行抢劫之事。
对此督公府的侍卫毫不畏惧,表示不管面前有多少人,他们死士营里出来的人都干得过。
但是……为什么眼前的劫匪们,有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些人手中拿着的是刀剑,而有些人……则是空着手的。
甚至其中还有老弱妇孺。
侍从清了清嗓子,保持着督公府一贯的高冷风范,学着谢渺的语调,阴森森的道:“让开。”
为首的贼匪忽然跪了下来。
“大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我们是从江南逃难而来的难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当的劫匪……”为首的男子,说着就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头。
其他人也开始嘤嘤哭泣,求着过路人赏些银钱或是粮食。
江姝半靠在马车壁上,听了这话稍稍皱了皱眉。
谢渺去江南,就是因为水患。
身后却响起啪嗒马蹄声,她掀开帘子,看见工整的仪仗队朝这边行来。
拍了拍秦雨的肩,江姝道:“不必理会了,我们快些走吧。”
谢渺受伤了,她得快点去陪着他。
“你们这是——?”略带迟疑的男声响起,声音温润,语调轻轻,好听的很。
江姝睁开眼。凌楚渊,她不会认错。
微风轻轻吹开马车帘子,江姝下意识的抬眼看去,明晃晃的阳光下,白衣男子负手而立,站得笔直,睥睨着跪着的这些百姓。
高高在上,如帝王一般。
她莫名的想到了这一句话。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粉衣的娇俏女子,在他身侧站着,眉眼都是笑意。
“殿下,乔姑娘。”侍卫认得这两个人,后者常往督公府跑,据说是谢渺养在外间的人。
“这车内坐的是?”
乔离嘴快,偏着头问侍卫。
“是我家夫人。”小允子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对着乔离笑眯眯的道:“夫人要去江南看督公,不知乔姑娘和殿下这是——”
“齐王生辰,本殿奉父皇的旨意送些礼品过去。”凌楚渊笑着解释,随后又道:“齐州与江南恰巧顺路,不如夫人和咱们一道,路上也好做个伴?”
甚至,齐州比江南还要远些。
只是……
“怎么,翻天了不成?!”谢渺将江姝放下,转头对着跪着的那些人淡淡出声,声音里没了平日里的阴柔之感,带了隐隐的怒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并非生了气,只是这些人如此,着实烦人。
偏偏有些人,他又拒绝不了。
领头的女子抬起头,目光眷眷地看着谢渺,莹莹双眸中蓄满雾气,像一块泛着光的玉石,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动人。
难怪……这样的人会被瞧上,送给谢渺。就是同为女子,江姝也觉得这些人的容貌,生的太过惹眼了些。
不过——
谁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也绝不会手软。
“夫君……”身后的人轻轻扯了扯谢渺的衣袖,“夫君先出去一下吧,我有一些话想和她们说。”
谢渺看了一眼江姝瘦弱的身子,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那些女子……
随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听的?”在他心里,江姝应当是对他毫无保留的才对。
况且……这些人也并非是良善之辈。
是得找个时间,好好整治一番了。谢渺摸了摸江姝的脑袋,像安抚小动物似的,“你放心,不会有别人的。”
江姝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后一脸惬意的弯了弯眼,“我知道。”顿了顿,目光飘向跪着的那些人。
“就一小下就好……”江姝眨了眨眼,唇瓣微微抿着,祈求地对着谢渺道。
谢渺叹了口气,泄愤似的捏了捏她的脸。
原本就没什么肉,这一捏,也只能触到一点点的柔软,不过……眼前女子脸颊鼓起一块的模样,也是难得的可爱。
“有事叫我,不要……”
“嗯嗯嗯!知道了!”谢渺才起了个头,江姝就连忙应着,手还小幅度的将谢渺往外推。
怎么……那么听话的一个人,就成这样了?谢渺凝眉思考着。
跪着的那些人见了此番情景,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她们不过是主子派过来打探消息的,所想着的也无非是怎样才能接近谢渺。
至于谢渺喜欢谁,其实也无关紧要。只是……
有人想起了自家主子的斥责:“既然谢渺娶妻了,就证明他还是喜欢女子的,一个瘸子都能胜过你,我养你有何用?”
于是……
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幕。
——
外间的院子里吹来阵阵夜风,夏蝉在树间叫的欢快,原本平静的环境之中,响起不和谐的打斗声。
谢渺眸色沉了沉,唇边勾起笑,这就沉不住气了么?
哐当一声,黑影自房顶跌落。
正厅的门紧闭,谢渺听不清里间的江姝究竟在同她们说些什么,快感自心底一寸一寸的蔓延开来。
早在半月前,凌楚渊就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他起初不想管,只是今日……江姝盯着凌楚渊的背影瞧,让他十分不自在。
脚步一步一步的朝那人影走去,另一个黑影在他身边俯身跪下,半点声音都未曾发出,谢渺抬了抬手:“关进地牢,本督亲自审问。”
随着恭敬的一声“是”响起,眼前人影瞬时消散。
空气中只有淡淡血腥味漂浮着,谢渺皱了皱眉,莫名的想起了江姝。也不知她和那些女子有什么话好说的……
但是,仅仅只是片刻,正厅的门被人打开,那些他不怎么熟悉的女子一个个的垂着头,迈着慌乱的步子从他身边走过。
有个人见到他时浑身发着颤,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走在最末的女子一见着谢渺就跪了下来,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害怕:“求督公饶过小女子一命——我真的从来没有肖想过您……”
说着又磕了几个头,动作之间惊慌之极。
谢渺:“……”
这是发生了些什么?
谢渺抬步进了正厅,江姝坐在椅子上,那个小侍女给她揉着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唇边还含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方才做了什么大快人心的事情。
“方才……”谢渺朝她走去,在她身边坐下,好整以暇的撑着下巴打量着江姝。
那些女子的异样,与江姝显然是脱不了干系。不过……谢渺更想知道,她到底同她们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讲了几个故事。”江姝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莫名的畅快,她其实……早就看那些人不顺眼了。
并非其他,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女子,曾经可以那样亲近的待在自己心上人的身边。
“我们用膳吧。”江姝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渺,见谢渺还是一副打趣的模样,便拉下脸:“夫君不是说——那些女子,随我怎么处置的么?”
若是可以……
她更想直接杀掉。
可是,会被讨厌的。她知道谢渺并非恶人,也断然不会喜欢她无缘无故地伤人。故而也只是给那些女子讲了几个故事,便草草收了场。
只是——
她没有说的是,她讲那些后宅之事的时候,语气木然,没有丝毫的感情,目光冷冷,言语之间暗示多次,若是和她抢人,只会死无全尸。
“说了随你处置,自然就是随你处置。”谢渺别过头,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小声嘟囔,“连这种事都要避着我……”
一双凉凉的手捧上了他的脸,谢渺垂下眼,只能看见女子白皙的手腕,纤细,骨骼均匀秀美。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江姝弯着眼睛,颊边的酒窝映出浅浅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宁静。
秦雨忍不住瞪大了眼,她伺候江姝十多年,从未见过眼前人这般模样。
这哪里还是自家那个阴郁孤僻的小姐呀……分明就是……
“别生气啦。”
随着轻柔的声音落下,脸上的触感稍纵即逝。
——她又亲了他。
“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江姝又说。
“嗯。”某人像被捋顺了毛的小狗,甚是呆愣的点了点头。
他皱了皱眉,也没管江姝如何挣扎着再去扯他腰带,不由分说的就把人抱了起来。
……果然是瘦了。
他垂下头亲了亲江姝的侧脸,打趣道:“你是不是知道了自夫君前几日受了腰伤,搬不得重物,才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瘦的?”
谢渺一见到她,就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生气的。这人总是不知道好好待自己,也不知是聪明,还是傻。
江姝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要看伤处。”
声音虽小,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随后就安安静静的缠着谢渺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谢渺脸上的笑意,从见到她起就没有退下,此刻也没怎么挣扎,只是说,“等会儿给你看就是了。”又见她脸上倦倦的,语气不善道:“累了就睡会儿,别强撑着。”
谢渺的步子迈得很稳,腰间有些隐痛,但……比起抱着的人而言,也不重要了。
闻着熟悉的味道,又见着谢渺这幅生龙活虎的模样,江姝的心才算是安了下来。
不消片刻,就架不住困意,睡着了。她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谢渺好笑似的腾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倒是不惊讶江姝知道他受伤了。只是心下暗恼着,当时受伤便该给家中写封信。
至少能让她安心些。
谢渺此刻倒是不觉得方云腐败了,让小桂子铺了好几层棉被,谢渺才敢把江姝放上床。怀里的人太瘦了,床板硬了的话,他都怕磕到江姝的骨头。
他此时也无心管凌楚渊与凌楚释了,只是吩咐着下人去煮粥,想着等江姝醒了,就喂给她吃。
她来了,别人好像就都不重要了。
只可惜瘦了,憔悴了,眼下的黑眼圈厚厚的。
凌楚渊虐待她了么?谢渺沉下眸子,想起凌楚渊那副阴森样子,愈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并不是人人都会如他一般对江姝好的。
江姝就是睡着了,也拽着谢渺的一根手指头,不肯撒手。
谢渺笑了笑,亲了亲她放在枕边的手,又像是不够似的,摸上了她的脸。
都快两个月没见了,自然是想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情绪,也总觉着想家这类的感情,说出口显得太过于……懦弱。
但是……真的好想她。
才这几日不见,这人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他看在眼里,好气又心疼。可是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像是被人小心捧在手里呵护一般。
江姝睡得很沉,下巴比起谢渺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尖了几分,他伸手触上去,只是看着,都觉得扎人。
门外的乔离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看着谢渺对床上的人的珍视,乔离哼了一声。
谢渺抬头看去,对着乔离笑了笑,小心的将手指从江姝手心里抽出来,走到乔离身边。
“怎么来这里了?”谢渺问。
傍晚橙黄色的阳光照在院落里,青色的树枝也染上一层暖意,风吹起时树叶交叠着,簌簌作响。
乔离的声音带了点愤愤不平,让谢渺不知如何回应,“哥哥怎么会娶了这么个女人?”
谢渺一时失笑,乔离比他矮了一些,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他低下头,伸手戳了戳乔离鼓起的脸,“不许这么说她,她是你嫂子。”
乔离瞪眼,委屈巴巴道:“她骂我。”
谢渺无奈的看着眼前没心没肺的乔离,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你嫂子不会骂人的。”谢渺解释道,“如果她不认识你,甚至连话也不会和你说。”与江姝相处这么久,谢渺也渐渐察觉到,江姝对除了他之外的人,是何等的冷淡。
“而且她还小心眼!”乔离说着,就指了指谢渺的腰,语气里可怜兮兮的,“她早就知道哥哥受伤了,可是一直不告诉我!”
谢渺叹了口气,摸着乔离的背,像顺毛似的,轻声说,“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小丫头,知道哥哥受伤了还故意来给我找不痛快?”
乔离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忙道:“哥哥要注意身体呀,我去给你煮鸡汤,我煮的汤可好喝了,连殿下都赞不绝口呢!”
谢渺看着乔离跑的飞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几分无力感。
记得当时二人刚相认的时候,乔离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若非后来他故意哄诱着,乔离也单纯,是断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亲近的。
谢渺垂下手,心底叹道,罢了,单纯就单纯吧,大不了,他护着她一辈子。
堤坝已经修建了一半,至多两个月,就能回家了。
谢渺靠在躺椅上,腰上的伤并没有全好,站的久了,还是须得歇一歇。手中拿着的却是江姝寄给他的那些“证据”,他皱眉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藏起来了。
本来,就没什么好问的。
小允子端着煮好的粥进来时,江姝还未曾醒,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也消失在了天际。
房间里被点起烛火,煞时烛光充盈满室。
米粥炖烂的香味飘进谢渺鼻子里,谢渺忍不住暗叹,方云就是会享受,府内的厨子,都是极好的。
“放这儿吧。”谢渺指了指书桌,示意小允子将粥放在桌上。
后者照做之后却并没有走,谢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开口,忍不住疑惑的抬起头。
那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小允子跪在地上,见谢渺看过来,抹起了眼泪,声音凄惶道:“督公罚奴才吧……”
谢渺半直起身,也不说话,静待下文。
小允子不像小桂子一样,屁大点事儿都能说的眉飞色舞。
“是奴才没有劝住夫人,才让夫人在路上受了这许多委屈。”何止是没有劝……根本是连劝的胆子都没有。
谢渺点了点头,倒也没为难他,只是声音里带了点儿不悦,“你既然知道夫人在路上受了委屈,怎么就没好好照顾她?”
小允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瞅着谢渺。
谢渺叹了口气,暗想自己身边的人怎么都跟江姝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委屈了也不说话,就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盯着他看。直看到他心尖发软。
……只可惜,小允子是怎么都不在让他“心尖发软”的范围里的。
谢渺皱了皱眉,“你出去吧。”
……要你也挺没用的,人也拦不住,护也护不住。
小允子弯着腰,抹着眼泪出了房门。
谢渺抬头时,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揉了最璀璨的星光,他一瞧,就移不开眼。
“醒了?”谢渺撑着扶手起身,笑问,“饿不饿,喂你吃饭?”
江姝点了点头,又道:“要先看伤处的。”
谢渺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从善如流的将门合上,谢渺行至床边,没有丝毫犹豫的解开腰带,再然后,就是里衣。
江姝撑起身,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人赤.裸的上身。
脸和身体的肤色,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白,但是却不是那种养尊处优出来的白,而是带着一点营养不良的感觉。并不是那种非常强壮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谢渺的身体。腰间的伤口呈现短短的一条线,红色的,伤口周围的皮肤起了一层黑红的痂。
而谢渺的背上……却是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伤。很细很长,像是许久之前的,只留下微微的凸起,伤口布的很密。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
眼眶周围却泛起粉色,眼睛里面,也是湿漉漉的水痕。
谢渺笑了笑,心下有几分酸涩,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很丑吧。”谢渺说,手心里传来凉凉的感觉,谢渺顿了顿,柔声哄道,“别怕,以后不给你看就是了。”
那些伤,是很多年以前,他偷偷摸摸跑进了宗室,找着谢相的卷宗时,被守门的侍卫发现了,拿着荆棘条一下一下的打的。
原本是要处死的。只是他那时深得庄帝宠妃的信任,才得了那人的求情。
后来那人,在后宫的争宠之中被人陷害,活活被人虐待至死。
江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怕,就是心疼。”她将谢渺的手推开,小心的碰了碰腰上的那道伤,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特别疼。”
谢渺好笑似的将衣裳穿好,“我都不疼,你疼什么?”转身走向书桌,将粥端起,似是不经意道,“路上辛苦么?”
他在江姝身边坐下,挑了挑碗里的粥,“听说有些人很厉害,就是发着烧都能日夜赶路啊……”
江姝低下头,不敢应他的话。
……她不该这样对自己的。她知道。可是——她很担心他。她怕谢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就死掉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想要杀了他的人,并不少。
他皱了皱眉,也没管江姝如何挣扎着再去扯他腰带,不由分说的就把人抱了起来。
……果然是瘦了。
他垂下头亲了亲江姝的侧脸,打趣道:“你是不是知道了自夫君前几日受了腰伤,搬不得重物,才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瘦的?”
谢渺一见到她,就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生气的。这人总是不知道好好待自己,也不知是聪明,还是傻。
江姝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要看伤处。”
声音虽小,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随后就安安静静的缠着谢渺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谢渺脸上的笑意,从见到她起就没有退下,此刻也没怎么挣扎,只是说,“等会儿给你看就是了。”又见她脸上倦倦的,语气不善道:“累了就睡会儿,别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