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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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安安问王照:“我是要去见陛下吗?”

    “是。”

    冯安安笑道:“那你带我走吧!”肖抑欲出声,冯安安却提前按住他的手。

    两人的指与指相触, 没有分开。

    王照视若无睹, 转身轻道:“走吧、”

    突然发生这件事, 他未曾预料到。

    犹记今早去给父皇请安时,他还是噙着笑的。

    路上碰见退朝的通政使司副使和鸿胪寺少卿, 两人同王照一样是风流少年郎, 正聊着京师韵事。见王照来,便拉他一齐议论。

    刑部尚书的嫡女詹氏,少女时在京师有艳名。如今二十三岁,为夫家所出, 重引起轰动。

    两少年京官感叹,詹氏可惜了,年纪上去了, 不然还有追求者, 能焕发二春。

    王照听完,勾唇一笑:“二十三又不老, 正是绮年艳丽, 美貌正当。”

    “哦,大殿什么时候转口味了,竟对熟.妇感兴趣?”

    两人又问王照, 是有心要收了詹氏?

    王照心情甚好:“我认都不认识她!对了, 今儿怎么退朝这么早?”

    鸿胪寺少卿道:“我们这些不相关的先退了, 厉害的那几位还在殿上, 争议不休。”

    王照问得不经意:“争什么呢?”

    “嘘——”鸿胪寺少卿凑近, 附在王照耳边告诉他,太师顾晁又开始翻旧账了,韩王已经死了快十年了,顾晁竟向皇帝检举,韩王昔年以女替子,韩王那个小世子其实是女儿身!而且她还活着!

    她和她父亲,都犯了欺君之罪。

    王照听完,一脸漫不经心:“这是哪门子陈谷烂芝麻的,一点乐趣都没有。”

    “那是,咱们大殿只喜欢从美人身上找乐趣!”

    “哈哈哈——”

    王照与二人笑做一团。可待到二官走远,他却立刻敛起笑意,锁眉向金殿赶去。

    王照禀明来意,皇帝宣其进见。

    王照踏入大门,皇帝的咳嗽声和浓烈的药味就扑面而来。

    王照先观察的皇帝,父皇仍是老样子,似坐似躺在龙椅上,前方搭着纱帐——两年前皇帝染上顽疾,两颊逐渐凹陷,便不爱以真面目示人。

    大家都以为皇帝是因为生病,变得性情无常,阴晴莫测。有时恢复神智,会关心王照,关照苍生。只有这个时候,皇帝才像从前的样子。

    上回王照在京中遭刺,幸运赶上皇帝老子清醒,救下他性命,还助王照离开。王照记得,离京那夜,皇帝脸上尽是清明无奈之色,叮嘱王照走得越远越好,先保自己,回来后再保天下,再保父皇。

    那夜离别匆匆,王照有许多疑惑来不及问——可他从定北回来,皇帝却几乎不见清醒了。

    在定北长了见识,王照开始隐隐怀疑,皇帝的变化同幻术有关。

    他再观察殿内,除他和皇帝外,还有三位大臣和两名内侍。

    大臣分别是:太师顾晁、廷尉张介、相国郑路明。

    王照惊讶,郑相国竟然也上朝了?

    郑路明竟还能上朝?!

    在王照心里,郑相国是个好官,至少早年他主持时,朝政远比如今清廉,刚正。

    后来,皇帝封了顾晁太师,顾郑两强对峙,河东河西,难分胜负。

    再后来,郑相国输在了年龄上,耄耋老人感染内风,半边身子行动不便——渐渐隐退了。而顾晁则完全把持了朝政,将瑶宋折腾得乌烟瘴气!

    此时真龙天子隐在纱帐内,问王照来做甚么?

    王照恭敬跪地:“儿臣每天早上,都来给父皇请安的。”

    良久,皇帝的声音自帐内传来:“哦、寡人忘了。”

    王照关切:“父皇今日龙体好些了么?”

    “好些了。”皇帝很缓地回答。

    许久,皇帝又道:“照儿,那你先下去吧。寡人与几位爱卿还有梯己的话要说。”

    “喏。”王照低头转着眼珠子,正盘算着,忽见顾晁双脚往殿上方向跨了一步,紧跟着就听见顾晁字字铿锵:“陛下,不可以放大殿下走。据臣所知,那欺君的蘋州冯氏,现就在宫中……”顾晁顿一顿,“是被大殿下带进来的!”

    王照抬头:“顾太师缘何对我一闲人皇子,如此关心?”

    顾晁转身:“大殿下这么说,便是承认带罪贼入宫了?据臣所知,近来宫中事端频发,大殿在这个节骨眼上,令某些人夜潜入宫,臣不得不多心……”

    “你们先别争执这个——”郑路明郑相国开了口,老人身弱体虚,“蘋州冯氏是不是罪贼,尚未定论。”方才百官云集时,未讨论出结果。

    顾晁凤眼一挑,对着郑相国:“她欺君瞒上,还不是罪贼?”

    “陛下。”郑相国前倾身子,都要费极大力气。今年他都不曾上朝。今日,许是鬼使神差,心头竟一直想着,再不上朝,就一整年都缺席了。便坐着轿子,往宫中来。然而清晨寒露,轿又颠簸,郑路明赶了一半,身子骨便有些遭不住,想返程,却听线报说顾晁检举了故韩王。若是其它的事,郑路明早死心懒管,只是蘋阳王在时,曾与他交好,故人的独苗,总要保一把。便硬挺着来到宫中,在殿上极力与顾晁辩驳,维护冯安安。

    此刻,郑路明躬身道:“据老臣所知……故韩王似乎本就有一个女儿,与那世子似是一卵双生,样貌相似。太师翻查旧事,可能弄混淆了。再则,年岁久远,知情人都上了年纪,记错的事,也是有的。”

    皇帝是许久才讲一句话的,这回,他说:“相国说得在理。”

    “陛下,其实……关于冯氏一案,臣亦有内情启奏!”一直未出声的张介忽然上前,禀道。

    皇帝:“准。”

    张介垂首:“臣有一人证。不知……当不当见天颜。”

    纱帐后皇帝手臂的轮廓摆动,内侍拈起嗓子喊道:“宣——”

    张介带来人证,竟是李朝昀。

    他向皇帝介绍,说这李朝昀是青淮的护军参领,亦是一军中神断。母孕时神仙入梦,许一诚实麟儿。李朝昀几乎不开口,但一开口,必是真话,是个无法说谎的人。

    “哦?”皇帝道,竟从帐里探出身子,注视李朝昀:“有趣——”

    众人皆以为皇帝要问询冯氏相关,但皇帝却问李朝昀:“寡人还有几年阳寿?”

    李朝昀不答。

    今日瑶城的天气不佳,阴云带着湿冷,殿内寒气森森,令人一不小心就会起鸡皮疙瘩。

    皇帝又问:“是不是不足五年了。”

    李朝昀道:“不。”

    “那是几年?六年、八年,十年?”皇帝的身子越来越往帐外倾斜。

    李朝昀目光镇定,声无颤音:“陛下真龙天子,虽有坎坷,然寿不见尾,臣眼只能见百年之内,故不知陛下确切年寿。”

    这种话,皇帝竟然龙颜大悦,似信以为真。

    李朝昀即刻匍匐道:“臣少年时,拜谒过韩王。虽有恩,然臣不能因此撒谎,那时臣见着,韩王的确以女充子,顶世子之位。”

    王照灵机一动,忽地拍起巴掌来。

    皇帝将目光转移到王照身上,其他人亦然。

    顾晁问他:“大殿何意啊?”

    王照笑道:“你们都讲得好!正合我心!”他本就是跪着的,这会同李朝昀一般,亦向皇帝虔诚匍匐:“父皇,儿臣有一事未向父皇禀报,但绝不是有意欺瞒!儿臣去定北时,结识了冯氏。当时便已摸出她的过往,然年岁久远,儿臣不敢确认,怕诈了自己,也诈了父皇。直到这趟回京,详细查了,才敢确认。那冯氏武艺高强,臣不敢硬取,使计将她骗来宫中,便是打算带来父皇处判。”

    皇帝亦笑:“想不到啊,你们想到一处去了。”

    王照不假思索皆道:“若是巧合,却也算不上。是儿臣与太师、廷尉都是一腔忠肝义胆,见着不法,即刻匡义。”

    呼——呼——

    是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紧跟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众人纷纷关切,皇帝却摆摆手,冲王照道:“照儿,你去把冯氏带上,寡人要见一见她!”

    说完,天子重隐回帐内。

    王照便去“缉”冯安安入殿。

    她与肖抑在王照身后并行,其实是有两分畏惧的。但转念一想,肖抑在身边,而且瑶宋的皇帝和云敖的皇帝是一样,都是凡胎肉身,她见过一个便敢见第二个。

    又想象,父王也曾这般,昂首入殿堂。

    冯安安便挺胸抬头,跨入殿内。王照在前,还回头瞧了她一眼。

    肖抑紧跟其后,却被侍卫们拦了下来,两对画戟交叉,横在他面前,挡住去路。

    门外的内侍眸子微微上翻,尖着嗓子告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肖抑站在殿外,在两扇漆金的大门关紧前,窥见内里两边的金柱,上头的蟠龙栩栩如生。

    他还窥见冯安安的石榴裙裙角飘起,越走越远,也不回头。瞥见王照,还有数个锦衣华服的朦胧身影。

    殿门关紧,他在门外。

    冯安安再一次回到富贵的世界,而他又一次只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