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赵见深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是昏头了,沈辞提醒他要上药他才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在药箱里倒腾半天,也不知道拿什么,一时更慌了。
他拿着药上楼。
沈辞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稀薄的阳光打在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隐去了他的神情。
赵见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忽然抽了下。他一直觉得沈辞像蛇,冷血动物,不动声色,深不可测,就像古埃及人崇拜蛇一样,他甚至觉得,沈辞禁忌到不可触碰。那是带着神圣意味的信仰。
赵闻境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沈辞不过如此,他让一群男人玩沈辞,像是在玩弄一条狗,那暗示几乎露骨。对于赵见深来说,那是种不可言说的巨大冲击。
所以最后赵见深也快神经了,他亲手把沈辞按在那块金属板操弄,施暴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赵闻境赢了,他眼前几乎能出现赵闻境轻笑起来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赵闻境以为赵见深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不知道赵见深已经鬼迷心窍很多年了。
赵见深是真心喜欢沈辞。
沈辞是蛇,沈辞说,你去摘下那果子,于是他就背叛了上帝,被逐出了伊甸园。
沈辞对于他来说简直太他妈致命了,赵见深克制过,他也觉得自己这审美很他妈的畸形,沈辞有点变态,他比谁都知道,但是他就是想把沈辞变成正常人,然后和他谈恋爱,这丧心病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许多年,他都快疯了,今天终于被赵闻境几盘棋打得七零八碎。
赵见深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手中的药,脑子两个念头不停盘旋。
不放!就是不放!上都上过了!死也认了。
可一方面又很想抽自己耳光让自己清醒点,当了一回畜生你他妈还当上瘾了?赵闻境畜生,你他妈也跟着不想做人?
正想着,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原本闭着眼的沈辞立刻睁开了眼,侧过头望着他,那一瞬间,赵见深浑身僵硬,啥念头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像被条毒蛇盯住了,动一下就会被原地扑杀,见血封喉的那种。
他僵在原地片刻,“我、我拿了点药过来。”
沈辞打量着他,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下。
赵见深当时头皮就麻了,腿一软,差点就没站稳,一把扶住了墙,“沈。沈大少,我把药放这儿了。”他把药往床头柜上放了,见沈辞还在看他,他回身去柜子里翻出套自己的衣服,放在床头。
沈辞那件白衬衫,肯定是不能穿了,连带着裤子什么的赵见深全直接塞垃圾桶了。
沈辞似乎也想到什么,对着赵见深笑笑,漫不经心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赵见深当时的心情只能用一个字形容,慌。他当时都快跪了,别说头皮发麻了,浑身发麻,冷汗刹那间浸透两层衣服。他咽了下口水,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不、不、不客气。”
说实话,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强`奸沈辞,他妈的不会是做春`梦吧?
沈辞静静看着他,年轻的赵见深啊,对他死心塌地,还没有走投无路,也没有死气沉沉,更没有跪在他面前说出“我把命给你,你把顾演还给我”这种话来。
重活了一世的沈辞觉得这一切其实很新鲜,这时候的赵见深才不过二十出头。
上一世,赵见深活到了二十九岁。
赵见深是真的爱他,死心塌地。有时候沈辞自己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赵见深的爱,在他看来,真的很莫名其妙,忽然间,有个人冒出来说愿意为你去死,你随口一说的话,他恨不得记在本子上装订成册,在沈辞看来,有病。
沈辞之所以出现在赵家,前提是非常明显的,沈家放弃了他,他父母双亡,所谓的沈家大少,实权其实都大部分都掌控在几位叔伯手里,沈家刚倒,平日里树大招风,如今墙倒众人推,没人再当他是沈大少。
上一世,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沈家大少是赵家二少的新欢,床上的那种。
沈辞觉得赵见深未必不知道自己厌恶他,但赵见深依旧把他留在了赵家,护得严严实实。
赵见深对他有愧,对他有求必应,甚至于最后为了他跟赵家决裂,和赵闻境翻脸,众叛亲离意外的竟是没怂,对峙时忽然起身拍案,猩红着眼撂下一句“赵闻境,他的命是我的,你他妈的再敢动一下试试?”,连赵闻境都被骂得一怔,半天没喘上气来。当时他就在一旁喝着茶看着赵闻境,一分钟后,赵闻境的脸都绿了。
而赵见深撩下这一句,一把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赵家。
赵见深出了名的不混圈,没按家里安排的路子走,凭自己本事考了个医学院,完全混成了圈外人,一次喝醉了酒,小心拉着沈辞的手,先是和往常一样说单口相声似的说些好听的肉麻的,然后忽然一脚踹上茶几,敲着酒瓶子冒出一句“谁他妈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谁说的?谁说的!”那年,赵见深二十二。
大学毕业后,和赵家决裂的赵见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私人医院当骨科大夫。沈辞有天去医院时,一身白大褂的赵见深坐在医院长椅上翻着病历,那时候赵见深刚给病人做完一台手术,满眼的红血丝,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睛忽然就亮了,洗干净手后,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去轻轻拉了下沈辞的手,小声道:“沈大少,我工资发下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在赵见深的心中,开头错了,但是他用尽全力在弥补,一无所有的沈辞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一切都还有希望,赵见深觉得沈辞一天天在变,他甚至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能和沈辞在一起,这日子到底会一天天好起来。
于是赵见深拉着他流落街头,嘴里还是说着:“你放心,沈大少。”
那时候沈辞甚至没对赵见深有过任何表示,话都没说过多少,可赵见深很主动,他比沈辞养的狗还好使唤,沈辞眼睛往那儿一瞟,他能拼着命往上扑,他知道自己错了开头,所以用尽全力。他是真的很坚信,沈辞需要他照顾。那年,赵见深二十四。
再后来,沈辞开始收网。
赵闻境是第一个死的。
赵氏夫妇也死了,一个在狱中用牙刷捅穿了自己的喉咙,一个从集团三十多层一跃而下。
短短几日内,赵家人全都死了,无一例外全是走投无路自杀身亡,赵家就这样分崩离析,倒得比之前的沈家还要彻底。
所有人一一清算,最终轮到了赵见深头上。
赵见深一个根本不混圈子的赵家二少,被人从医院拖了出来,见面时他望着坐在对面的沈辞,愣了很久。
赵见深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些年他因为沈辞的原因和赵家人一直没有任何的联系,而在他的记忆中,昨天晚上他还和沈辞坐在一起吃了饭,他当时拉住了沈辞的手,沈辞没有说话,也没抵触,赵见深以为他是终于接受了自己,他兜里放着一年多前买的戒指,今天他还在科室里和同事说起这事,并且和同事换了班打算早点回去。
他愣了很久,开口道:“沈辞……”
他的话未说完,律师已经将资料放在了他面前,他看了眼沈辞,低下头翻了翻,然后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赵家倒了,留下的只是一堆怎么理都理不清的烂摊子,能管事的只剩下他,他被迫把赵家所有东西都一一交出去,签完字后,他坐在那里似乎有些发怔,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沈辞。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恨我吧?”
沈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见深道:“沈辞,当年全是我和我哥的错,不关我爸妈的事情,你放过他们行不行?”他又看了眼那堆资料,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看向沈辞,“我求你了。”
一旁的律师:“赵先生,非常遗憾,赵老先生因为涉嫌行贿和非法融资入狱,一个月前已经在狱中去世。赵夫人因为伤心过度失足坠楼,也已经去世。”
赵见深听完后直接愣住了。
沈辞一直都在观察着赵见深的神情,他们相识日子也久了,他对赵见深的性子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个废物。那次短暂的谈话结束后,检查了签字的合同确定没有问题,他就让保镖把赵见深给拖了出去,赵见深后来一直想见他,但是他很忙,懒得管这些事情,两人就一直没再见过。
沈辞还知道一件事,赵见深爱他,赵见深克制不住,他会痛苦,会挣扎,可他依旧会控制不住地跪在他面前,像一条狗,赵见深爱他,这是沈辞难得不再去怀疑的一件事。那一年,赵见深二十六。
赵氏父母去世的半年后,有一日,不知为什么,沈辞午夜失眠,开着车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最终回到了当年他和赵见深住的地方。他在楼下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站了很久。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再次见到了赵见深,与之还有扑面而来的酒味。
很奇怪的,多年后,他们却再次有了性`关系,喝醉酒的赵见深把他拖到了床上去,猩红的一双眼盯着他,然后低头吻他,咬他,那样子像是要把骨血嚼碎,没有任何的前戏,双腿被拉开,赵见深直接粗暴地进来了。他疼得皱了下眉,但是没推开赵见深,而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神色有些漫不经心,那样子真的像是摸一条狗。
第二天赵见深还没醒,他就已经离开了,离开之前,他打着领结,一双眼看着赵见深的脸看了很久。
赵见深是怎么遇上顾演的,沈辞是真的没有察觉。
顾演是个高中生,乡下中学的贫困生,来市区参加数学竞赛,把准考证丢了,满大街地翻垃圾桶,浑身脏污,赵见深第一次见到他,以为他是饿了在垃圾桶里翻吃的。一无所有的赵见深遇上了一张白纸的顾演,两人初次相遇,一起翻遍了三条街的垃圾桶,终于找到了那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准考证。
顾演家境不好,回到乡下后,两人一直有联系,顾演常常托赵见深买些参考书什么的,一来二去两人熟悉了。顾演不知道赵见深过去的事情,赵见深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在顾演的眼中,赵见深是个心地很好、但是生活不如意的医生朋友。财团斗争这种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实在太遥远了,他想都没想过。
顾演那年要高考,压力特别大,常常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赵见深自从赵家人死后,夜里就再没睡过觉,顾演会找值夜班的赵见深聊天,两人聊顾演的人生,聊顾演的理想,聊大学报志愿,聊高考改革。
后来,顾演考上了本地的大学,顾演父母离婚多年,那一天是赵见深陪他去办的入学。
再然后,两人夜话的内容就开始变了,变成了边缘人群心理、同性恋文化、如何面对情感危机、数目前有哪几个地区同性恋婚姻合法化,赵见深那一段时间一直很懵,实在是跟不上顾演横跨七大洲八大洋的思路。
有一天,顾演来医院找赵见深,那天下着小雨,穿着透明雨披的顾演轻轻敲了敲窗户,赵见深推开窗,顾演翻窗进来,一把将赵见深压在墙上吻了上去,办公室里主治大夫们全都疯了。十九岁的顾演,二十七岁的赵见深。
沈辞出现那天,赵见深正在帮顾演做高数作业,他放下笔,看着许久不见的沈辞,那时候屋子外头阳光真好,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他发现,自己好像终于对沈辞没感觉了,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比如,如果有机会,他想和沈辞同归于尽。
沈辞轻轻挑了下眉,“数学?”
赵见深没说话,把书收了起来,对着他道:“许久不见,沈大少。”
沈辞问道:“顾演?”他望着那书册上用黑色水笔写得极洒逸的两个字。
赵见深随手把病历放上去,低声道:“一个同事的儿子。”
沈辞没再说话。他记得赵见深没有姓顾的同事。
沈辞见到了顾演,他时隔多日再一次上门,破旧小区楼下,赵见深和顾演在水果摊子前买东西,顾演背着黑色书包,从赵见深手中接过那袋苹果,“别拎了,做了一天手术,手都抖成这样了。”
赵见深笑了下,“还行。”
两人说着话往楼上走,顾演的话很多,赵见深的话很少,但是赵见深很认真地听着顾演的每一句话,能够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过这种正常的日子。
沈辞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忽然抬手轻轻推了下眼镜,半晌,他又轻轻推了下眼镜。
如果赵见深在的话,就能够看出来,沈辞情绪有些失控,哪怕他面无波澜,也没有说一个字。
顾演消失了,赵见深找了很久,最终他找到了沈辞头上。
坐在办公室中,两人聊了没两句,沈辞忽然打断了赵见深的话,摘下眼镜拨合眼镜架,“你喜欢他?”
赵见深许久才道:“沈大少,这是我们私人恩怨。”
沈辞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又问道:“你爱我吗?”
赵见深这次终于没了声音,他看着沈辞,没能够说出什么话来。实在是对沈辞无话可说。
沈辞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赵见深道:“你要是觉得赵家人死绝了还不够,我把命给你,一次性抵清了,可以吗?”
沈辞折着手中的眼镜,望着赵见深一会儿,忽然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把赵见深弄走后,沈辞玩着手中的眼镜,扭过头问了朋友一句,“你觉得,赵见深看上那学生什么?”
那朋友察言观色一流,心思一动,说了一个特别妙的,“沈大少,那学生笑起来的时候,和您倒是有几分相似。”
沈辞玩着眼镜的手一顿,半晌都没说话。
沈辞觉得赵见深只是心血来潮,就像很多年前,赵闻境觉得赵见深对他是心血来潮一样。
可赵见深不是心血来潮,顾演啊,那是他短暂生命中的一束光。
沈辞很快就发觉了赵见深与从前不一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不一样了,赵见深对着他的时候,再没有任何的痛苦与挣扎,只有克制与冷静,那种眼神沈辞在很多人眼中看过。
于是,沈辞对赵见深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你爸妈死都死了,我也不能够让他们活过来啊,你真把我当神了?”又冷淡地说了一句,“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
赵见深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又是一番经年累月的纠缠不清,直到赵见深问沈辞,“你他妈到底要什么?”
沈辞顿住了,这是赵见深第一次吼他,赵见深从前和他说话,甚至可以说小心翼翼,他顿了下,忽然摘下了眼镜,甩手丢在了茶几上。
眼镜一下子滑出去,摔在地上一声响。
赵见深最终死于aids,不是因为滥交,是因为毒品。沈辞还记得自己把毒品推到赵见深血管中时,赵见深望着自己的神情,平静,又有些认命,仿佛早知道有这一日似的。不过很快这种平静就被骤然发作的毒瘾摧垮,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来。沈辞一点点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瞬间的心情愉悦是因为什么,他只是望着那支透明针剂,针剂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听见赵见深确诊aids的时候,沈辞正在一个酒会上,灯红酒绿的,他有些下意识的发愣,他上一次见赵见深的时候两人闹过不愉快,自从那之后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赵见深了。赵见深是一个医生,有某种程度上的洁癖,查的人说,应该是赵见深毒瘾发时神志不清,买完毒品后用了其他人用过的注射器。
当然,也可能是赵见深自己不想活了。aids几乎是每一个瘾君子的宿命。
顾演没死,鬼知道他后来干什么去了,沈辞确定人还没死后就把人弄出去了,压根没再管他。
赵见深后来再也没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赵见深离不开毒品,好像真的活成了一条令人生厌的狗,在沈辞跟前,一直活到了二十九岁,赵见深最后住院时,沈辞抓着赵见深的手,几乎要把赵见深的手骨折断,却又隐约地控制着力道,他低声念道:“你不会死的。”
这句话沈辞念了两遍。
赵见深的神志有些不太清醒,有一天晚上,赵见深盯着沈辞看,忽然眼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星,又仿佛少年时,他伸手将沈辞拽过来,忽然按在了床上。
沈辞脸上有些诧异。
赵见深低下头吻他,沈辞抓紧了他的胳膊,沈家保镖看着那一幕,非常震惊。赵见深患的是aids,沈辞却没什么表情,抬手轻轻揉着赵见深的头发,眼中有罕见的一点温柔,他低声道:“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赵见深一直望着他,在赵见深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赵见深在他耳边低声喊他的名字,“顾演。”
赵见深死后,沈辞觉得很莫名其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赵见深莫名其妙地爱着他,赵见深莫名其妙地不爱他了,赵见深莫名其妙地死了,这十年,莫名其妙地就过去了。
然后他一睁开眼,又是十年前,赵见深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