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羽人飞天
黑压压的雨云重重的向森林的树冠压去,俄而来了一场黑风,森林宛如被激怒的巨兽发出雷霆咆哮,动物们都销声匿迹,不敢直面自然的狂暴。
羽然用法术隐去身后代表羽人身份的翅膀,就像正常人类那样淡定地走进了森林。
这片森林被附近的人称为鬼娘林,据说里面住了一个专吃小孩的鬼娘娘,附近村子里的大人经常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再闹就把你扔进林子里让鬼娘娘吃了你。”
森林里有没有鬼娘娘羽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片在外人看来阴森可怖的森林,却是他难得的放松之所。在这里他可以不用掩盖自己的身份,可以伸开翅膀像鸟一样飞翔。只是今日他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展露自己的羽翼。
因为这次他进林子,是为了昨夜自森林那边传来的古怪呼唤。
这呼唤来的诡异,是突然自他脑海里响起的。他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浑身血脉都在沸腾。他甚至有种想不管不顾的解放双羽一头扎进天空的冲动。
索性理智死死按压住了他的这种作死的冲动,他一夜无眠。天一亮就背着药筐进林子了。
在森林里兜兜转转半天,跟随某种玄之又玄的血脉牵引,他终于确定了那道神秘的呼唤就来自于他头顶的蔚蓝。
有道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徘徊在他脑海中,诱哄着他:“飞吧,听从风的呼唤,向着太阳飞翔。”
他勉强克制了骨子里的冲动,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这是人类新琢磨出来的用来诱捕羽人的诡计。他要是飞起来,说不定等着他的就是天罗地网。所以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胡乱摘了几株药草,就背着药筐出了林子,踏上了回黄村的小路。黄村是他现在的落脚点,他是五年前搬到这里的,因为这里的人民风淳朴,乡民良善,他就在这里住到了今天。
刚走进村口,他就敏感的意识到了村里气氛的不对。多年的躲藏生涯早已赋予了他对危机非同一般的敏锐直觉,所以他立刻停下脚步,有些犹疑不定。
正坐在村口“啪嗒啪嗒”抽旱烟的老黄头见到羽然,眼睛一亮,连忙向他跑来。
“大爷,这是……”
“快走!”老黄头满头大汗,拿着旱烟的手都在发抖,“官府来人了,刚刚走,我们没供出来你,但是那人狡猾的很,我估摸着他去喊人了。”
“什么?!”
老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塞到羽然怀里:“拿着这些,跑的越远越好!千万别回来了!”
“吱呀”一声,左边的院门被拉开了,李大娘迈着小碎步颤巍巍地走到羽然身前,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真是作孽哦!好好的孩子,不偷不抢,那些人都是缺了心肝的东西,将来会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东头的王寡妇,西头的林猎户,南头的赵奶奶,村尾宋爷爷……整个村子在村口乌泱泱得汇成一大片。每个人的眼中都是同样担忧和愤怒。
王寡妇说:“你跑远点儿,藏严紧点儿,别被他们抓到了,哈。”
林猎户说:“我不知道什么羽人不羽人的,我只知道你救过老子的命,就是我兄弟。就算皇帝老爷来了,老子也不做那出卖兄弟的孬种!”
赵奶奶说:“是我们人类对不住你啊,这是我们造的孽。你以后啊,别那么实诚,离人类远一点儿,啊。”
羽然愕然看着这些乡里乡亲,耳边是他们担忧诚恳的嘱咐,眼泪慢慢模糊了他的双眼。打从记事起,他就在不停地躲躲藏藏。一旦他暴露出羽人的身份,迎接他的只有来自人类的没完没了的追捕。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不知从哪里流传出来的谣言——“食羽人肉者,羽化而登仙,是为不死之民。”
他躲了25年,怕了25年,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对人类投以善意。因为人类这般残酷凶恶的种族,时不时也能诞生如这里的村民一般良善温暖的人啊。
他这一生,得到的善意太少了,每一丝都让他无法放手,足以温暖他的余生。
他只能抽噎着,一遍又一遍地给村民们鞠躬道谢:“谢谢……谢谢!”
他抱着乡亲们给他准备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向森林的方向跑去。前路茫茫,可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踏实。
他在森林里躲了三天,饿了就吃点树上的果实,渴了就喝点溪水,形容狼狈宛如野人。他不敢跑出去,他知道乡亲们放跑他是冒了多大的风险,他不能再回去害了他们。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到了他的两个同族。
当他抬头在天空看到那两个展开翅膀翱翔的小羽人时,他惊愕地几乎说不出话来。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连忙喊道:“快下来!危险!!!”
那两个孩子听到了他的呼喊,控制翅膀在他对面落下,其中一位蓝眼睛的小羽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警惕:“你是谁?这里有什么危险?”
羽然连忙自身后伸出青色翅膀证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努力克制自己遇到族人的欣喜和激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目前的状态:“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羽人。官府正在附近的村子里抓羽人,你们不能飞在天上,会被发现的!”
夏歌惊喜地看着这名青翼羽人。这位大哥哥长发竖起,穿着款式古旧的短打长裤,如果忽略他的身后的巨大羽翼,就和电视里的演的山野村夫差不多。他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刚通过时光机穿越到三百多年前,就遇到了货真价实的羽人。
他连忙问道:“大哥哥,我们在找羽人国,你知道羽人国在哪里吗?”
“羽人国?”羽然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愕然问道:“我们羽人也有自己的国家了?”
“对呀。”黑翼小羽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随口说出了一个对于此时的羽然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的消息:“你不知道吗?羽皇在空中建立了一个国家,把所有羽人都迁移到了羽人国。”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些年他在人类的世界躲躲藏藏,自从父母离去后,他就再也没遇到过自己的同族了。他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羽人。这两个同族的到来对他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而更让他惊喜地就是这两个小羽人带来的消息。
他们的皇为他们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那是属于他们羽人的国度!在哪里,是不是就没有无止无休的追捕,没有冰冷残忍的杀戮,他可以踏实地好好睡上一觉?
他激动地伸出摁住了他的肩膀,哑着嗓子急切的追问道:“在哪里?我们羽人自己的国家,在哪里?”
黑翼小羽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呀,我只知道羽人国就在我们这片森林的上空,但是我不知道具体方位,也不知道怎么去那里。”
听到如此回答,羽然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温暖清风中,青翼羽人笑的肆意洒脱,笑的满眼都是泪,“哈哈哈我真是傻,太傻了。”
颜明玕挑挑眉,笃定开口说道:“你知道怎么去羽人国。”
“你们没有感受到吗?”年长的羽人深情地看着头顶那片蓝天:“跟随源自于血脉的牵引,聆听风的呼唤,我们终会抵达我们的国。”
他轻轻扇动背后巨大的青翼,对这两个脸上还带有稚气的小羽人伸出双手:“这些年辛苦你们了。”阳光下,他露出一个温柔得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来,跟我回家。”
夏歌和颜明玕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抓住了他温暖的手掌,三人扇动翅膀迎着头顶的朝阳冲去。
风很大,阳光很毒,可是羽然却从嗓子眼里发出畅快的笑声,他大笑着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村庄,对着他目之所及处的一切事物大喊道:“我要回家了!”
他只觉得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
不远之处的黄村,一个站在老黄头家院子里讨水喝的姑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从她的眼神中,老黄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姑娘,走吧。”老人笑的温暖慈和:“跟着他们走,别回来了。”
美貌姑娘对他甜甜一笑,下一刻,身后巨大的羽翼凭空出现在她衣服的外面,她扇动翅膀化作一道明亮的光芒向着东方坚定飞去——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羽人流离几千年,终于自空中建成的乐园。
日出之东,天空之城,羽人之国。
羽然惊讶地发现一道又一道流光自地面升起,飞快地融入了他们。
羽人,都是羽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扇动着颜色各异的羽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对自由的渴望和激动。
他们本来就是天空的子民,本就应该如此这般堂堂正正飞在天上!
太阳也无法夺走他们此刻的光辉,光阴记载了他们此刻的辉煌。
黄村的老老少少抬起头,仰望着这白日流星的奇景。官府前来稽查的官兵哗然一片,在长官的号令声中对着天空扬起震震密密麻麻的箭雨。
村中最年长的人瑞奶奶大笑着说道:“那是天空的子民,是不死之民,你们是拦不住的!”
在官兵们凶恶的目光中,老奶奶跑了起来,向着天空挥舞着双手,对那些的美丽而自由的生灵大声疾呼道:“我们等你们回来!等你们回来!这华夏永远是你们的家!”
风传来了老奶奶呼喊,羽人们纷纷侧目,有人沉默,有人犹疑,有人愤怒,也有人笃定回应道:“好!有朝一日,我们定会重返故土!”
夏歌惊奇地看着与他同行的形形色色的羽人们,小小的心里涌现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就连一向冷静沉稳的颜明玕,此时也不免露出些许动容的神色。
此时的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正在深入的参与一个伟大的历史事件——1682年4月26日,震惊华夏九州的,羽人集体飞天事件。
再过三个月,羽人这种传说中的生灵,将彻底在华夏九州失去踪迹。羽人飞天至此成为口耳相传的神话传说。
不知飞了多久,就在夏歌觉得周围的空气越发稀薄之际,头顶的煌煌明日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与热。在如此曝晒下,夏歌却并不觉炙热,身体宛如沉浸在母亲羊水里一般温暖安详。
然后太阳裂开两半,从光热中浮出一座城来。
朱甍碧瓦,飞檐微翘,丹楹刻桷,红木城门上雕刻着复杂的雕花和走兽图,四周白雾弥漫,看起来仙气飘飘,不似凡居。
大门上方,实木牌匾上铁画银钩写着三个写意风流的大字:羽人城。
流浪了几千年,他们终于自乐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