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捐输非捐（2）
封长凤的手微微一顿, 神色闪过一抹不自然, 但很快便轻声笑着接话, “殿下开玩笑了。”
禛朝传统如此, 虽然达官贵人梳头束发，多是由下人伺候着，但“梳头”这件事，总是有着“一梳到白头”之类的潜在含义, 有着某些关系的朋友做来……却是有些令人神思浮动, 忍不住遐想了。
封长凤几乎有些不敢去想，这是一句无心的玩笑, 还是一句试探，但他最终也只是轻轻放下了梳子, 坐到李舜翊对面, “殿下要黑子还是白子？”
李舜翊却笑答：“我选君子……所以, 让你先选罢。”
……
十日真要数来，过得也是飞快, 李舜翊看着清闲，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哪家准备好了多少银子他心里都是门清, 还能留一只眼睛一路关注着京城那支队伍的情况。
第一个十日刚过，一大清早，李舜翊便让桂魄别业大开了门，坐等盐商们送钱上门。
很快, 四家总商便像是约好了一样, 一家一家的抬着大箱子进了桂魄别业——总商老爷们被请去了前厅喝茶, 侍卫们押送着箱子摆到后院。
这回来给总商老爷们上茶的却不是什么冷着脸的带刀侍卫了，阿咸端着茶壶，一边斟茶一边恶狠狠的瞪了钱炳坤一眼。
钱炳坤这几日人眼看着就憔悴了，原本丰满的双颊都有些凹陷，整个人周身似乎也围绕着一股灰败之气。
齐总商瞅了他一眼，拿袖口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哼哼道：“哎哟喂，这几天跑各处钱庄，到处从生意里抠钱出来，这才堪堪凑到了二十五万两，真是不容易哟……”
“诶……这……”他话锋一转，故作惊讶道：“哎呀，钱首总这不至于呀，区区二十五万两怎么……”
柳总商颇有些揶揄的看了齐总商一眼，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果然就见齐总商忽而做恍然大悟状，一拍自己的脑门，连声感叹，“哎哟哟，我都给忘了……哈哈，钱首总这几日听说家里还出了点儿事……令公子可归家了？哎……没想到钱首总真能一次拿出一百万两给那些山匪啊，首总不愧是首总，而且这个姓氏也衬您呐，有钱！”
说着他还十分装模作样的竖起大拇指，在钱炳坤面前晃了一圈。
这幅做派，显然就是在报当日钱炳坤说他“奇蠢无比”的仇了。
柳总商依然微微闭目，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一向总是和钱炳坤站在一处，常常为钱家身先士卒的刘总商却没有说话了，只把目光瞥向别处，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对话一般。
不过这时候的钱炳坤自然是也再无心情管刘总商有没有站在自己这边，接连而来的种种霉运让他几乎是筋疲力尽。
见一向嚣张跋扈的钱炳坤并不回话，齐总商禁不住有些得意洋洋——原本五年前，这淮水城的盐商，都是以封家马首是瞻。
封祈峥此人虽然总是讳莫如深，但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个“好人”，至少不会趾高气扬的摆什么派头，让其他人忙于奉承。
而钱炳坤却是不同，他做人最讲究排场脸面，虽然齐总商说他“钱首总这请吃一顿饭，没有上百两银子都嫌丢人”，似乎是调侃……但实际上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满？
钱炳坤本就脾气暴躁，这几日又烦心操劳过度，还被齐总商这么当众奚落了一番，自然是气上心头。
然而他刚想发作，却忽而听得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寒毛直竖的爽朗大笑——正是太子过来了。
几位总商自然立刻起身见礼，李舜翊却是面色和气，几乎是有些意气风发了，“几位盐商大人好啊。”他感叹了一句，“一大早就都来了，几位是约好了？”
几个盐商自然拱手道并不，只是想着不要给太子殿下多添麻烦，所以一早便送来捐输银两。
能在偌大淮水城里做到盐商，自然都不是什么太过蠢笨的人，也没有谁会真的以为他们商定好平摊捐输的事情，太子并不知晓。
李舜翊又抚掌笑了两声，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感谢各位盐商大人的配合，这一批捐输这便已经齐了一百万两了，来日孤一定往父皇面前递上折子，好好夸奖一番众位大人的赤胆忠心。”
对此，盐商们自然又是说些“不敢不敢”或“殿下抬爱了”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寒暄的差不多了，李舜翊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孤之前是承诺过，若是有人能把这捐输缴的多，孤是要给奖励的……这不。”他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叠官文，笑眯眯的扬了扬，“看，孤向来说话算话，这引岸官文，孤都已经带来了。”
纵使之前已经说好了大家平摊数额，心知自己并不会拿到这引岸，但几位盐商的目光却还是都忍不住跟着李舜翊的手转了一圈。
——毕竟那可是引岸啊，盐商们发家致富的好东西！
李舜翊将官文捏在手中，扬了扬下巴，“来人啊，盐商们缴纳的捐输都统计完了没有？来个人给我报报数！”
很快便有个黑衣侍卫应声而来，单膝一跪，朗声道：“启禀殿下，刚刚盐商们抬来的捐输银两都已经清点完毕，其中柳总商、齐总商、刘总商分别缴纳捐输二十五万两，分文不差！”
几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都拱手示意，然而这侍卫两句话报完，所有人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没有说钱首总？”李舜翊含笑的目光落到了钱炳坤身上。
然而钱炳坤却只觉得背后发冷，那两道目光犹如锉刀一般戳在他的心尖上。
其他几位盐商老爷也都把目光转了过来，柳总商只瞧了一眼，就微阖双目，仿若浑然不在意的样子，齐总商目光中满是疑惑，刘总商却悄悄皱起了眉头。
仿佛就是刻意等着太子发问，那侍卫露出些迟疑神色。
李舜翊扬了扬眉毛，“说罢。”
“是！”于是那侍卫便朗声禀报道：“钱首总共缴纳捐输——二十五万两又一文！”
“这不可能！”钱炳坤只觉得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高声喝道，“没有这可能，一定是清点的时候，不小心落了一文钱进去……谁，谁会在落满了银两的箱子里放进去一文钱！”
“啊？”李舜翊却仿佛是故作惊讶的看向他，又摇了摇手里那引岸官文，挑高了眉毛，“啧啧”两声之后，把官文塞进了钱炳坤手里，“哎……还是钱首总，棋高一着啊，哈哈。”
钱炳坤只觉得手中的官文仿佛千斤重，他想大声呼喊“我没有”，然而李舜翊却只嘲讽的对他弯了弯嘴角，一转身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