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捐输非捐（4）
“哦, 怎么……钱首总这是还有事？”
这厢李舜翊正拉着封长凤下棋, 这几日他便发现, 封长凤虽然没有考学, 但棋艺却是极好的，或许之前因为家里的原因，空了一段时间有些生疏，但不过几日, 便可与他在棋盘上抗衡较劲了。
这日两人也是在廊下对弈, 便见钱炳坤在侍卫的带领下匆匆而来。
封长凤与李舜翊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清楚了钱炳坤的来意。
果然就只见钱炳坤在李舜翊面前咬牙一跪, 双手呈上那引岸官文——“太子殿下，今日那一文钱的事情, 是个误会, 还请殿下收回这引岸官文！”
李舜翊的坐姿十分悠闲, 腰背弯成一个舒适的弧度，一副懒散模样, 一手托腮，手中还拿着一枚棋子在指尖拨弄。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钱炳坤, 微笑道，“哦？怎么，是个误会……钱首总竟然是……不想要这引岸？”
钱炳坤自然是想要的，哪个盐商不想要更多引岸？
但他太清楚其中利弊, 刚刚又对其他盐商说了那样的话, 如何还敢拿这烫手的山芋。
于是钱炳坤往前递的手伸的更直了些, 头埋的低低的，语气也显得很是诚惶诚恐，“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无功不受禄，既然没有多出捐输银两，自然是不敢要这引岸的，还请殿下收回。”
李舜翊的嘴角拉成了一条直线，他把手中的那枚棋子啪的扔下，手劲之大，竟然在钱炳坤膝盖旁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钱炳坤的心中咯噔一声，就听李舜翊不满道：“孤是那样小气的人，区区一个引岸而已，既然拿出来了，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事传了出去，你让淮水城，让京城怎么看孤？钱首总……你这是让孤，难做人啊！”
这个罪名便可大可小了，钱炳坤又是除了满头的汗，只敢讷讷道，“小人，小人自然是没有这个意思……”
李舜翊一甩袖站起身来，踱步片刻，似乎是在平息怒火。
钱炳坤不敢抬头，却又听李舜翊道，“既然你不想要，那你倒是给孤出出主意，这引岸给谁才好？”
钱炳坤脑子里“嗡”一声，惊慌的抬头看了李舜翊一眼。
太子这意思，便是这引岸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就一定要送出去……自己不能要，否则会成为盐商们的众矢之的……
可是如果自己不拿，又怎么能便宜了另外那几个总商，岂不是白白吃了一个哑巴亏，还上赶着给别家送好东西？
钱炳坤脑中飞速的转着，眼睛也随着李舜翊的脚步左来右去，忽而就看到了一言不发坐在旁边的封长凤。
电光石火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灵光乍现，便忽而道：“听闻，之前殿下收了封家的老宅……抵了二百万两的捐输，这封家实在比我们其他盐商对捐输的贡献大，小人才缴了区区二十五万两，怎敢居功……”
闻言封长凤似乎是有些诧异，抬眸与钱炳坤对视了一眼，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目光之中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钱炳坤却只觉得大大松了口气，是了，这件事推给封家正好！
最近封长凤都跟在太子身边，显然是用着什么法子蹭上了太子的船——想来封家也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便是主动断尾求生，献上老宅博得了太子的欢心吧？
既然如此，他何不再故意拱一把火？
虽然这看起来仿佛是封家捡了个引岸，然而以封家目前的状况，即使有引岸，没有银两疏通其中关节，这生意也是再难恢复了……
而且如此一来，便可把其他盐商的怒火引到封家身上，自己便可全身而退。
毕竟，他们盐商才是利益一体的，封家即使抱上了太子，看似吓人，却已经被排除在盐商这个集体外了！
洋洋自得的钱炳坤丝毫没注意到李舜翊微微勾起的嘴角——甚好，甚好，原本他还想着如何能把话题引上来，没想到这钱炳坤竟然如此自觉的就这么办了。
然而李舜翊面上不显，只是仍皱眉，“这样可行？毕竟那老宅可是罚罪罚来的。”
唐元此时已经上来将钱炳坤一直举着的引岸官文取走，他已经快要酸疼到极限的胳膊缓缓放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殿下，此事稍后午膳时，您不妨问问其他总商的意见……小人是觉得可行……”
李舜翊似乎还在思索，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凤，问道：“长凤觉得如何？”
这称呼上，亲疏便一目了然。
然而封长凤却站起身拱手行礼，“谢殿下，谢钱首总美意，封家受之有愧，不敢当，再者我封家已无人可担此重任，有了引岸便又是盐商，之后还得与众位一起缴纳捐输……我封家已无家底，还望殿下见谅。”
对啊！钱炳坤忽而心中一亮。
若是拿了引岸，便又是盐商了，还是大盐商——岂不是得一同分担捐输的金额？
他又连忙说了一通好话，全说些什么封家如何有担当有能力，封老爷正当壮年，封少爷也是不世之材，对捐输的贡献很大，接下引岸是众望所归。
封长凤一路都皱着眉，似乎还想再反驳一二，却被李舜翊按下。
“午膳时，听听其他盐商老爷的意见，再行商讨罢。”
然而这话中的意思，便是已经有些心动了。
钱炳坤被遣了出去，其他几位总商还在外院等他，见他一出来，纷纷围上去问情况。
比起方才被几人逼的连连后退的模样，钱炳坤又恢复了几分他一贯的做派，将其中情况讲来，并对几人嘱咐道：“稍后午膳时，大家便都一起同意将引岸给了封家，然后让他们也出第二笔捐输银子。”
刘总商立刻应承，直言这主意妙极，齐总商的态度似乎有些敷衍，但也竖了大拇指叫好，柳总商依然一副不想参与其中的模样，只在几人讨论的时候稍稍将目光瞥向内院的方向——不知道这是那太子的主意，还是封长凤的主意……
他们下一步棋又会如何走？
而此刻内院中，李舜翊正一脸无辜摊手看向封长凤，“长凤，这可不能怪孤啊……是他们上赶着要把这引岸塞进你手里的……”
两人又回到了棋盘前对坐，封长凤落下一枚棋子，笑容中带着些无奈，“殿下棋艺高超，让人不得不按殿下的步子走，又何必谦虚？”
李舜翊跟着落下一子，愉快的吃掉了封长凤几枚棋子，笑眯眯道，“非也，还是长凤主意出的好，先一招分而治之，这一次这招又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