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盐政非政(4)
封祈峥又是痛心, 又是难过, 一面觉得都怪自己没在儿子的成长之中给他更多的关爱和指导, 一面又觉得经营家庭并不算成功的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指摘儿子什么。
他忧心着, 担心封长凤会在其中越陷越深而不自知,又担心自己说的太过,反倒让儿子愈加意识到了太子在他心中的与众不同。
父子两人不算愉快的各自回了房……而方才被两人谈到的,分明是受了伤却不知所踪的太子, 则又化身蒙面山匪, 愉快的再度潜入了钱府,去讹诈钱首总还欠的那三十万两银子了……
敲出不少好东西的蒙面山匪喜滋滋从钱府出来, 却不知道是怎么的忽而蹲在围墙之上打了个打喷嚏——莫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等到回了桂魄别业,听到廿九汇报说封长凤曾在院子里寻他, 还与封祈峥发生了些小争执, 便不由地感到一些心虚, 又有一些心疼。
而后脚下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直接向着封长凤的院子去了。
廿九还有别的事情要汇报, 正准备两步跟上,却被唐元一拦。
顿时廿九便十分不明所以的看着唐元:“这……头儿, 我还有事情没跟殿下汇报完……”
唐元拦着的手并未放下,只淡淡扫了廿九一眼,语气颇有些无奈,“殿下去找封公子, 你跟去作甚?又想陪戴姑娘去街市上采买了?”
想起陪戴千凝到街上游玩的恐怖经历, 廿九便直摇头, 然而却仍旧是十分不解,“但是……殿下去找封公子,我为何不能去汇报……”
唐元顿感有些无语,但毕竟是自己的手下,再蠢也得教会,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殿下把封公子放在心中,很多时候自然是想单独相处的,懂了吗?”
瞧见廿九仍旧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唐元只得道:“你以为戴姑娘为何特意挑你陪她出门,不选别人?”
廿九皱了皱眉,沉吟半晌道:“莫不是……因为我没有遵医嘱好好服药?”
唐元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廿九,这家伙……该不会是注定要孤独终老了罢?
然而这种事,该如何教导或点拨?万能的唐侍卫头一次感到面对部下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
且不说此处,那厢李舜翊已摸到了封长凤院中,却发现他似乎是已经歇下了,早早熄了烛火。
李舜翊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推开房门。
他心中有所考量,有冲动,却也有犹豫。
如果他真要把封长凤拉进这张大网之中,是否又能真的负担起对他的责任?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一句“不负天下不负卿”,说来轻松,但若是做不到,又何苦去扰了对方原本平静的生活。
一门之隔,早早就熄了烛火的封长凤其实也并没有入睡。
分明已经开春,但这夜仿佛是格外的冷,他躺在床铺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两人一内一外,各怀心事,然而最终也是各自沉默在这漫漫长夜之中……毕竟,家产未回,太子之位不稳,旁的事情,再多想来也都是徒增些烦恼而已。
如此过了三日,四皇子李源汐仿佛是刚从美人梦里醒了过来,开始全城发帖,邀请盐官和盐商们同来桂魄别业议事。
关于太子遇刺昏迷的消息,已然是满城风雨,传的乱七八糟。
有的说太子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按着不敢发丧,甚至押送尸首的队伍已经出城,要把太子遗体送回京城里去。
有的说这本就是四皇子对太子下的手,他早就看这个皇兄不爽,如今抓到了机会,除之后快。
也有的说太子其实已经醒来,正运筹帷幄准备反击。
还有的说行刺其实是冲着四皇子来的,太子为他挡了个大灾,也许兄弟之间的关系会有所缓和。
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目前坐在桂魄别业里的这些盐商和盐官们,感觉自己应当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太子一定还没醒,不然他怎么也会强撑着出来露面。
——但太子爷一定还没死,否则四皇子不会这么悠闲淡定,还有空沉醉在温柔乡里。
与太子不同,四皇子对盐官盐商们的态度极好,请他们来也是安排好了茶水糕点,上来伺候的也不是那群冷着脸的侍卫着,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女身段婀娜,巧笑嫣然,让在座的众人也都颇感身心熨帖。
甚至,四皇子为人处事也都比太子得体多了,他落座之后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问众人:“之前太子来淮水城查盐务,是从哪里着手开始查的?”
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太子……查盐务?等等……太子不是一来淮水城就沉迷犬马声色,忽而又一个变脸就开始强催捐输,什么时候查了盐务了?
等盐官和盐商们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一直都在被太子牵着兜圈子之后,四皇子也露出了极为不满的表情,“哼!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辜负父皇的期望……罢了罢了,还是要由本殿下来主持大局……”
将李舜翊好好的埋汰了一通,李源汐这才又整了整衣摆,正色道:“既然如此,明日起,便由众人大人与我一起,先行查查库银与账本吧,劳烦御史大人和知州大人牵头先行准备一番。”
此言一出,巡盐御史便微微抬头与知州对视了一眼。
知州眼带询问,又轻轻往盐政的方向扫了一眼,巡盐御史咬了咬牙,拱手对李源汐答道:“是,殿下放心,臣这就安排一下,明日由盐政带领殿下查阅账本与库银。”
……
众人散去,李源汐独自留在厅中,慢悠悠的喝了一杯茶,而后才长叹了一声,“哎,都是些什么事儿……我本来只想到这边游玩放松一番的,怎么反倒成了过来帮皇兄做事的了?”
李源汐直觉如此不行,想要去找李舜翊理论一番,而且他听说今日封长凝亲自下厨做了糕点,如今大概也是送到内院那边去了,自己可不能错过这一口。
于是很快,正吃着糕点,拉着封长凤下棋的李舜翊就被打扰了。
李源汐据实将今天的情况说了,李舜翊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摸了摸下巴,“甚好,很快,第一只替罪羊恐怕就要出现了。”
他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落,竟然是走了步死棋。
对面的封长凤微微一愣,随即抓住机会,吃掉了李舜翊一大片棋子。
“看样子殿下心情不错。”刚吃了一大片棋子的封长凤也是笑眯眯的,“殿下猜猜这只替罪羊,会是谁?”
两人正巧都抬起目光,而后默契的相视一笑。
杵在一旁的李源汐一脸迷茫——怎么好像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样子,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李源汐郁卒的从糕点盒子里拿起一块塞进嘴中,含糊不清道:“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这样不清不楚的,谁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李舜翊瞥了他一眼,却故意并不作答,还是封长凤看不过去,微笑道:“四殿下且耐心等等看,今夜……恐怕就是盐政的死期!”
李源汐心中一紧,又皱起眉,“何出此言?”
封长凤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因为盐政……便是这再适合不过的替罪羊。他会和他那千疮百孔,不必去查都有问题的那本烂账一起,完完全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明日,还需殿下配合一番。”
“又配合你们唱戏?”李源汐眯起眼睛,“好,那我就等等看!”
而当夜,子时一过,忽而火光冲天,巷道中传来人惊恐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