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盐政非政(5)
“废物!一群废物!”李源汐把放在桌案上的茶杯狠狠一挥扫落到地上, 哐当一声, 碎瓷片飞溅, 甚至有一枚在巡盐御史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然而巡盐御史也并不慌张, 只是痛心疾首般的长吁短叹,“唉,这……这真是天灾……”
“放屁!”就连一向温文尔雅的四皇子也忍不住说出了有辱斯文的话,“天灾?我昨天刚说要查账和库银, 晚上盐政就死了, 账本烧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巡盐御史心中得意,与知州对了个眼神, 虽然面上一副慌乱模样,心中却安定的很。
如今盐政死了, 账本查无可查, 就算是真的皇帝来了, 又能如何?大不了也就是发一通脾气,再大不了撤换几个官员。
反正在盐务的位置上呆了这么久了, 哪个当官的不是赚的盆满钵满,即使被降罪, 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别的他们都不足为惧。
不过眼看着四皇子正大发雷霆,巡盐御史自然也是只能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点差错的模样。
李源汐也是个聪明人, 昨日他最初虽然没有想透彻, 但一被点拨, 便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也知道了今天自己要唱的是哪一出戏。
焦急的来回踱步几番之后,李源汐便沉着脸——他那张十六岁的脸上仍旧稚气未脱,但摆起架子来的威严也并不比李舜翊逊色多少。
只见他皱着眉头,一脸愤然的向众人道:“可以,你们厉害,淮水城的盐商和盐务们还真是一块铁板……哈哈。”
巡盐御史正是心中得意,却又听李源汐道:“但是你们今日,推了盐政出来做替罪羊,来日又要推谁?若是捐输的事情办的不妥,是否还要推个盐商出来担罪……今日好一个火烧盐政府,明日又要来烧谁的宅子?钱首总,还是齐总商?”
这话一出,巡盐御史的脸色陡然一变,连忙去看其他盐商的脸色,果不其然,只见他们脸色都不太好。
推盐政做替罪羊这件事情,是知州提醒的,巡盐御史与钱炳坤商量了一番之后便定了下来,实际上并没有通知其他的盐商——况且,他们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哪个不是心中暗喜?
毕竟,盐政手里,可不止有一本账本。
甚至,为了互相牵制,他们都不知道盐政手里有多少账本,也不知道那些账本里都记载着什么。
也许那就是会致命的利刃。
而现在,盐政一死,一了百了。
只是这四皇子……巡盐御史眯起眼睛,到底是真的怒斥,还是借题发挥?
发了一通火,李源汐似乎是舒泰了些,终于坐了下来长叹一口气,然后冷哼了一声:“我看这盐务也不必查了,那账本八成也是千疮百孔吧……呵,那你们倒是都同孤说说,接下来的捐输如何是好?”
眼见着底下一片静默,无人回话,四皇子的火气又滕的冒了起来,拧眉厉声道:“御史大人,我在问话呢,莫不是你们看过不过是个区区四皇子,说的话不算数了?”
他的面容虽然年轻,但到底是天家之子,气势不容小觑,眉梢眼角颇有几分从当今圣上那里承袭而来的气势。
“还是说……”李源汐声调一转,冷笑道:“你们已经站了太子那边,即使是他现在昏迷不醒,也不愿意让本殿下来负责这桩事情?”
这话一出,巡盐御史脑门上的冷汗倏然就下来了。
站了太子的队?他今天要是敢在这里点个头——不,别说是点头了,只要他不出声反驳,这件事传了出去,若是传到八王爷的耳朵里,八王爷会如何想?
即使这并非事实,全然都是捏造的……但哪个上位者会容忍一个对自己有二心的人,即使这个“二心”没有坐实,恐怕也会防患于未然,干脆提前掐死罢?
于是巡盐御史立刻拱手上前两步答话道:“四殿下,这自然不是……只是,只是,老臣,还有这淮水的盐商们,并不是不愿意助您完成捐输大业,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听巡盐御史这么一说,钱炳坤立刻应和道:“是啊是啊!四殿下,天下人皆言淮水盐商富有,可是这银钱,我们清楚得很,都是朝廷的,哪是我们盐商的……我们盐商做的借着陛下和殿下的那点儿面子,糊个口罢了!”
钱炳坤这马屁拍的似乎不错,李源汐睨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一勾,“你倒是个清楚的,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个有苦难言?”
钱炳坤与巡盐御史对了个眼色,接收到巡盐御史的眼神,便立即道:“殿下明鉴!殿下刚来淮水城不久,有些事情想来不是特别清楚……”
“其实这淮水城的盐商,手里常常是拿不出现银的,原因无他,这银子多半都压在铺子里,更多的还是压在盐上……每处引岸里,都存着许多官盐,这盐卖不掉,盐商自然就拿不出银子……不然您都亲自来了,我们哪里还敢不交出捐输呢?”
那厢李源汐已经坐下开始慢悠悠的喝茶了,他正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水面上的茶叶,闻言扫了钱炳坤一眼,似乎很是不屑道:“这点破事,本殿下会不知道?既然你都说出来了,也省的本殿下再提醒你们——把盐卖了,不就有钱了?”
这话似乎是说的理所当然,然而钱炳坤却苦了一张脸,做出一副背负了许多心酸事的模样,频频向巡盐御史递眼色。
两人狼狈为奸多年,自然是互相明白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巡盐御史虽然并不是很想出面,但刚刚钱炳坤已经给足了面子,他于是也不得不配合一番,于是又上前一步拱手道,“这,实在是殿下有所不知,请容下官道来……”
“这淮水城,地处淮水边,淮水水流平稳但河面宽阔,淮水沿岸在知州大人的治理下,算得上歌舞升平,然而上下游却不然呐……”
“这盐运是个肥差,上下游皆有水匪,想要把这盐卖出去,非走水路不可……然而多年来,官盐运输饱受水匪的侵扰,屡屡有官船被打劫……”
“这些水匪也精得很,他们抢了官盐之后,稍微参上些沙土,便在各大小城镇之中充作私盐来卖,价格还比官盐低了不少……这,这匪寇不除,官盐实在是难卖啊……”
巡盐御史忧愁的叹了口气,整张脸都写着“不是老夫不努力,实在是匪寇太嚣张”。
闻言,李源汐眉头一挑,“那把匪寇除了不就是了?!”
巡盐御史的身子一个哆嗦,“殿下,这,这应当是朝廷将军的事情……您若是……这,这不合规矩。”
李源汐眉头一皱,“呵?不合规矩?这地方,现在还有比我更大的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