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水匪非水（4）
这一日, 四皇子李源汐大张旗鼓的说要剿匪——既然要剿匪, 必然首先得有匪。
若是水匪都听说了今日四皇子要剿匪, 于是便纷纷藏身起来并不出现, 那就算李源汐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剿匪成功了。
而早就得了消息的钱炳坤和巡盐御史，怎么会蠢到完全不让水匪出来呢？到时候四皇子若是借题发挥，给他们扣下个官商盗匪勾结的帽子倒是没问题……但若真是点醒了他这个思路, 让他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岂不是得不偿失？
两人一合计，早早的便商量好了, 今天就派出一撮水匪来，佯装要劫商船的样子, 然后看到四皇子带来了剿匪军队, 便装作慌忙受惊的样子, 赶快逃走便是了。
毕竟这些水匪，只要靠岸下了船, 或者泅水离开，往乌泱泱的人群中一混, 立即也就成了良民百姓，任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即便到时候真有人跑得慢了被四皇子捉住，等扔进了牢狱之中，关押多久, 刑罚几何, 还不是由知县说了算？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把知县那里打点一番, 想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于是当李源汐率领着剿匪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之后，巡盐御史也轻声吩咐了一下身边的人。
那人垂首听令后躬身离开，也不知道是去处理什么事情了。
今日四皇子要剿匪，自然也是吩咐过盐商们的。
寻常每日盐商也都会有往来的运船运盐，总不好特意在四皇子剿匪的这日停掉，不然没有商船，让水匪劫什么？
巡盐御史尤其嘱咐了钱炳坤，特意透露给四皇子自家会多安排几艘商船。
毕竟之前钱炳坤和太子闹了不愉快，这时候若是能仅仅蹭上四皇子的船，想来之后面对太子的时候，便不会那么辛苦了。
钱炳坤想了想便应承了下来，心中却得意洋洋，他又不是个蠢的，才不会牺牲自己的利益……四皇子在下游剿匪，他是答应了多派商船，那派上游的商船不就好了，反正事情都发生在下游，而听说四皇子要剿匪，许多平日里捕鱼渡河的船也都不会出来，说不定今日还能航行的快些。
就在钱炳坤这么志得意满想着的时候，三艘船已然漂上了江面，站在船头的李舜翊眯了眯眼往前方看去，对身旁的唐元道：“消息属实？”
“是。”唐元点头回答，“属下多番打听确认过了，今日为了支持四皇子的剿匪大业，其他家的商船都集中在下游，也对外宣称是有一批质地尚好的官盐……就这钱炳坤，却刻意吩咐自家商船多往上游走，说这边风平浪静好行船。”
李舜翊“啧啧”两声，忍不住都想要称赞钱炳坤一番了，这可真是瞌睡了就给送枕头。
身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封长凤也是轻笑一声，“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闻言，李舜翊转过身去，挑挑眉对封长凤道，“长凤这意思是，孤乃黄雀？”
封长凤一愣，却见李舜翊仍旧是笑着，并无面色不愉，才放心继续道，“殿下不愿做黄雀吗？”
李舜翊摇了摇头，“若孤是黄雀，长凤是什么？”李舜翊说着伸手在封长凤的大氅领子上一摸，“白雀儿？”
江面上风大，为了怕封长凤又着凉，李舜翊还是给他整了一件轻薄的大氅。
封长凤最开始虽然不愿意，觉得在一帮“水匪”之中穿着大氅不伦不类，但李舜翊搬出了封长凝和封祈峥，封长凤便也屈服了。
封长凤有些无奈，只得道：“殿下莫不是真的当了水匪，就连性子也变得顽劣了？”
听他这么说，李舜翊干脆露出个带着些邪气的笑容来，“孤顽劣的地方多着呢，长凤以后再慢慢体会罢！”
唐元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不在这里，又觉得自己可能应当出声打断一下仿佛孔雀开屏一般的太子殿下。
而正在这时候，眼尖的唐元抬眼一眼，便看到了适时而来的钱家商船——很好，这便有了由头开口提这件事了。
别说，这钱家还真是每件事都办的不错，在李舜翊和唐元这对主仆心中，都留下了不错的评价。
“主子，商船来了。”
李舜翊点点头，“吩咐下去，马上行动。”他这句话说的是掷地有声，然而转向封长凤那厢的时候，却又是一腔温柔，“长凤稍后跟紧我，脚下小心些，别跌进江中了。”
封长凤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
……
这一日，从上游替钱家送官盐的伙计们，都觉得特别舒心。
江面宽阔，连一艘打渔或者渡江的船都没有——钱老爷说的果然不错，今日是个运盐的好日子。
运盐贩子的领队站在船头，吹着江风，一脸十分舒爽的模样。
他身边一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家伙一脸谄媚的凑了过来，搓手道：“头儿，今日这么好的差事钱老爷都交给你了，你这眼见着是要发达了呀……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
领队扬起眉毛，显然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拍了拍粗布麻衣的肩膀道：“那是自然，好好跟着哥干，好处不会少了你们的！”
粗麻布衣搓了搓手，“嘿嘿，多谢头儿，上次到淮水的时候就听说了，听说那香园的瘦马最是好看……头儿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嘿嘿嘿！”
领队睨了他一眼，高高扬起下巴，愣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豪气干云般的气势来，“哼，不就是区区香园吗？跟着哥干，等哥发达了，别说带你去香园玩儿，直接给你整个瘦马让你带回家玩儿都行！”
粗麻布衣显然是受宠若惊，“哎哟，那感情好，我就知道咱们头儿最是仗义！”
领队只觉得心中熨帖极了，仿佛明日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不再只是做个领队，而是能承包下一条船队，统领这淮水之上最大的运输船队。
然而就在他还在畅想未来的时候，一个伙计慌张跑来，“头儿！头儿……不，不好了！”
领队的眯起眼睛，不满看向那人：“吵吵嚷嚷的，什么不好了？”
那快步跑来的伙计脚步凌乱，呼吸粗重，表情惊恐，手有些颤抖的指着船侧边的方向：“那，那边好像……好像是有水匪！”
水匪？
领队的皱起眉头。
别人不清楚，他作为钱家的远房亲戚，心里却是门清的，这淮水之上的水匪并非是真正的水匪，而且还和钱家有些匪浅的关系……是以他们钱家的船队，在运盐的时候从来都很大胆，并不怎么担心会有水匪来洗劫。
尤其是今日，听说那京城来的四皇子带了人在下游剿匪，所以钱炳坤特意吩咐他们上游可以多走些船，可这时候来的水匪是怎么回事？
人多口杂，万一水匪实际上和钱家认识的事情让下面的人知道了才，传出去虽然也能摆平，但总归是会惹些麻烦。
领队的思索一二，于是摆摆手道：“莫要慌张，淮水历来都有水匪出没的，他们只为求财，一般不会伤人，放慢船速，先去喊话，问他们能不能和平解决，大不了我们就损失一点盐！”
手下一心，立刻心安了些，领队则大手一拍刚刚那献媚的粗布麻衣肩膀，“你，就你了！哥看你不错，你去带人喊话！”
粗布麻衣自然是不想放弃这个长脸的机会，立刻就挺起了胸膛，“头儿交给我，您放心，绝对给您办的妥妥的！”
另一艘船上李舜翊也正站在船头背手而立，他眼力极好，瞧着那边船上似乎是有几个人走到了靠近自己这边的方向的位置，似乎是猜到了他们打算做什么，嘴角一弯吩咐道：“唐元，通知下去，加快船速，直接冲上去给我把他们拿下。”
唐元转身过去吩咐命令，便听到那边船上有个人大声喊道：“欸！水匪大爷，莫慌，我们是钱家商队，只要不伤及性命，凡是好商量！”
李舜翊冷冷一笑，正想说一句“商量个屁”，然而突然想起来封长凤还在身边，便稍稍收敛了些转向封长凤道：“长凤以为该如何回应？”
封长凤轻笑着摇摇头，“何必回应？”
李舜翊赞同的点头，“说得好，直接冲过去——拿下他们。”
粗布麻衣在那边带着喊了三遍话，然而那几艘水匪的船却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径直向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粗布麻衣有些慌了，开始从船侧的位置撤退，一边喊着，“这，这不行！这样下去要撞上了，快，快加速开过去，啊！！”
那边的领队也是有着丰富航船经验的人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也是突然便慌了神，色厉内荏的指着李舜翊他们的方向叫喊道：“小贼想做什么？！我们可是钱家商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唐元手下一个大嗓门的汉子立刻轻蔑的大笑一声：“爷爷抢的就是你钱家的商队！”
站在船头的李舜翊并不多话，但即使是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衫，他周身气度依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此刻，只见李舜翊淡然的抬起右手，闲闲的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一时之间，他身后的那些侍卫们就仿佛是出鞘的利刃，一个个踏水而去，几个起落之间，竟然就落到了那边的钱家商队船上！
而封长凤的目光却是落在这样的李舜翊身上，忽而有些移不开了——殿下如今还是少年模样，他日真正长成，若是披挂上阵，定然比今日还要英俊倜傥许多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