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水匪非水(5)
这场面, 倒也说不上是什么“屠杀”之类的了, 侍卫们的确有一部分带了刀剑, 但那些钝的几乎没法用的兵器最后甚至没有出鞘。
毕竟对付寻常盐运贩子而已, 别说正儿八经的武功招式了,就最初侍卫们踏浪而去就足够把这些家伙给吓破胆了。
封长凤自然是并未一同前去,仍旧站在他们原本的那艘船上,看着侍卫们潇洒的拿下对付, 眼中闪着羡慕。
李舜翊观他表情, 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虽然现在武学启蒙的话, 怕是晚了些,但长凤还可学些基本功夫, 亦可强身健体。”
被察觉到心思, 封长凤望了李舜翊一眼, 眸中闪烁了几分挣扎,最终还是摇摇头, “殿下,人并非是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便可拥有的……有些东西也许一生无缘,但能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便已经足够了……”
李舜翊露出个并不赞同的表情,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拉过了封长凤的手, “今日出来是为了开心的, 走,孤带你到近处看看。”
那边的场面颇有些混乱,封长凤刚想说不必了,免得添麻烦,却被李舜翊拉过一只手,紧跟着便是腰上一股力量扶上,两人翩翩而去,竟也是潇洒万分的踏浪而行。
那边指挥着战局的唐元抽空回头望了一眼,瞧见太子殿下那一副风流公子的玉树临风模样,又看一眼他那还打着补丁的破衣服……
心中忍不住有些发笑。
李舜翊带着封长凤落在了船顶之上,离下面搏斗的众人都有些距离——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安全,又能让他近距离的看看这“闹剧”。
侍卫们其实心中都有些窘迫,只觉得自己一副蠢样叫人看了个遍……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除却几个像廿九那样迟钝万分的家伙,这些每隔几日就会到太子殿下身边轮值的侍卫已然明白了那位穿着白色大氅的公子未来会是什么身份……
即便是未来太子殿下称帝,没有办法将这位立为皇后,想必也是个不好惹的。
内心满是愤懑的侍卫们忍不住想,太子今日之行径,岂不是和“烽火戏诸侯”的那位颇有几分相似……
当然,太子殿下好歹这也是在为民除害,自然还够不上“烽火戏诸侯”那么荒谬。
封长凤一边满是新奇的看着,一边小声对李舜翊说道:“殿下,您看,这其实就是淮水上最常见的运船了……盐的分量其实还是很重的,通常都会压在下面的货仓里,但也要注意保持平衡,避免船沉了……”
“前舱那边是行船掌舵用的,后舱那边就是住人的……”
封长凤说着转过身往后舱的方向看去,口中话语却忽而顿住。
察觉到他的异常,李舜翊也跟着转身,“怎……”
然而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封长凤忽而往李舜翊的方向猛然一扑,“殿下小心!”
李舜翊在那一瞬间之间睁大了眼眸,他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就在后舱那地方,竟然有个没人发现的盐运贩子,手中拿着一把机关弓.弩,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们,那把弓.弩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扣下了机关!
李舜翊的瞳孔猛然紧缩——那弩.箭是冲着自己刚刚站着的方向来的,可现在封长凤将自己这么一扑!
弓.弩不同于一般的弓箭,短距离杀伤力更大,若是被穿胸而过,恐怕凶多吉少,李舜翊情急之下整个人向后倒去,同时也大力扯了封长凤一把,口中大喊道:“唐元!!”
唐元早在船顶上异变突生的一刻就已然发觉了,他们太轻敌了!
总以为对方不过是一群盐运贩子而已,却不曾想,竟然还会有之前躲在下面的落网之鱼,更没想到的是,这人还会有一把杀伤力极大的弓.弩!
唐元的身影已然犹如鬼魅一般的向着船尾那边飘去,然而又怎么赶得上弩.箭的速度?
李舜翊只听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仿佛是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噗通”的落水之声——“长凤!”
李舜翊一个腾挪起身,只往船尾投去了一眼,见唐元已经制住了那个拿着弓.弩的人,便立刻咬牙厉声道,“这所有的人,全部给我抓起来,尤其是这个,给我看好了!”
说着李舜翊便飞身向着江面上略去,然而茫茫江面,却哪里还有封长凤的影子?!
战局本就已是残局,注意到太子殿下这边的情况,几个已经空出手来的侍卫也是立刻下了水四处寻找封长凤。
然而江面茫茫,只有冷风瑟瑟,哪来的人影?!
李舜翊几乎是咬碎了一口牙——他,竟然让封长凤出事了!在他以为全局牢牢把握在手中,可以闲庭信步的带着封长凤一起看他是如何漂亮设局,完美收网的时候……却让封长凤出事了……而且还是因为他出的事情!
李舜翊几乎不敢想下去,早就失了平日里的分寸与潇洒,狼狈的在冰冷的江水中来回寻找——长凤,凤凤,你不能出事!否则孤……
就在这时,有个侍卫忽而大喝一声:“殿下,是封公子的白色大氅!”
李舜翊仓惶望去,便见那侍卫大半个身体泡在水中,手里却举着一件从江水中捞出来的白色大氅,那大氅上有个巨大的豁口,显然就是被刚刚的弩.箭破开!
而就在那豁口上,还有着已然被江水冲散了的丝丝缕缕血迹……
李舜翊一头往那侍卫的方向扎了下去!
或许是封长凤命不该绝,又或许是老天爷眷顾着李舜翊这个天命之子,冰冷江水中,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李舜翊的指尖轻轻滑过。
——“长凤!”李舜翊忍不住开口呼喊,然而除了满口江水倒灌,他却什么也喊不出来,手拼命又向前伸出一段距离,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是个人!
顾不得呛水的痛苦,李舜翊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的将那个人拉了过来。
封长凤原本纤瘦的身体,被江水一泡,越发显得有些孱弱,李舜翊急急将人揽入怀中,挣扎着破水而出便立刻咳嗽起来,将刚刚呛到几口水吐了出来。
他仓惶的表情中终于有了几丝欣喜,一手扶住封长凤的腰,另一只手去捧封长凤的脸,“长凤……长凤……”
然而很快,李舜翊脸上的欣喜就化作了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发现怀中的人不仅体温极低,就连呼吸也几乎没有了……
侍卫们围拢过来,有人想帮着李舜翊将封长凤先送上岸,然而李舜翊死死的抱着封长凤,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失去整个世界一般,只一手捧着他的脸,口中不住的呼唤着——“长凤,凤凤……你别吓孤,孤的阿凤……好凤凤,你睁开眼看看孤……”
然而封长凤只紧闭双眼,双唇青紫,甚至连鼻息也无。
侍卫们虽也救人心切,但到底太子殿下是主子,不敢轻易僭越。
幸而此时唐元飞身而下,直直落在李舜翊身边,伸手便毫不客气的一巴掌重重落在李舜翊头顶,大喊道:“殿下,你镇定些,封公子不过是溺了水,你快些带他上岸去,以口渡气,以前教导功夫的师傅教过的,殿下忘了吗?!”
此时,恐怕也就只有唐元有这么大的胆子了,而被这么敲打了一番李舜翊仿佛是如梦初醒,刚刚只觉如坠冰窟的心仿佛又活了过来。
顿时,他周身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提起一口气,便这么抱着封长凤从水中腾空而去,翩身直上,回了他们之前的那艘船。
封长凤被放在了甲板之上,李舜翊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回忆起师傅曾经教过的“以口渡气”,首先伸手将封长凤的衣领扯开了些。
随手他深深吸了口气,几乎是虔诚的,带着祈祷般俯下身去,覆上了封长凤冰冷的嘴唇……
求你了,长凤……
求你了,老天爷……
孤这一生,还从未害怕过失去什么……今日却真的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五内俱焚,什么叫肝胆俱裂……
求你……
求你……
“统领……”侍卫们站在另一艘船上,各个样子看起来都相当狼狈不堪,然而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稍稍收拾打理自己一番。
其中一个侍卫看着唐元担忧道,“统领,即使我们不过去,您也……”
唐元摇了摇头,表情冷硬,“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殿下需要亲自面对的,我们将这边收拾好,便是对殿下此刻最大的帮助了。”
李舜翊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俯身下去了。
唇与唇的接触毫无风花雪月可言,他一手捏着封长凤的鼻子,另一手轻轻扣住他的下巴,让他紧闭的嘴唇张开,然后双唇紧贴渡气过去。
一次,又一次。
从希望到绝望,李舜翊咬着牙几乎是机械反复的动作着。
老天爷!你若有眼,便请垂怜他罢!
李舜翊心中忍不住发誓,只要今日能换回封长凤,哪怕要他以最珍贵的东西,即便是他最耿耿于怀的这太子之位也在所不惜!
就在李舜翊再一次准备俯身而下之时,一声呛咳声忽而从封长凤的口中传出。
紧接着他便忍不住的侧过头,从口中吐出了一口水,整个人颤抖着大口呼吸了起来。
那一瞬间,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了李舜翊整个人——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什么也不愿多想了!
他只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听着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李舜翊一把揽过封长凤的肩,另一只手扣住封长凤的下巴,直直吻上了那还满是冷涩江水味道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