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水匪非水(6)
辗转, 研磨。
然而却并非是什么细细品味, 反倒仿佛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与占有。
封长凤只觉得一阵窒息感刚刚过去, 另一阵窒息感便强烈的袭来。
原本是口鼻之中恍若被塞入了冷硬的冰块, 让人无法呼吸,然而此刻却又变得那般炙热而黏稠……
李舜翊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而察觉到封长凤似乎又有呼吸不过来的感觉,李舜翊慌忙放开了他, 面色一红, 讷讷解释道,“你……你有些溺水了, 我是在给你渡气……”
封长凤的脑子还有些迷糊,背上的疼痛、肺里难受的灼烧感, 还有刚刚那个几乎是爆烈的吻……
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只让封长凤觉得自己手脚都在发冷, 耳根却烫得要烧起来了……
从小在淮水边长大,封长凤虽然不识水性, 但却怎么可能不知道“渡气”和“吻”的区别?只是此刻李舜翊既递来了这样的台阶,他自然是顺着便下了。
意识清醒过来, 刚刚的奇怪气氛也散开,封长凤才开始感觉到背部隐隐抽痛,贴着身体湿透了的衣服也很是阴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结果扯到了背部的伤口, 又轻轻“嘶”了一声。
李舜翊连忙按住他一边的肩膀, “别乱动,我先看看。”
封长凤点了点头,任李舜翊绕到了自己的身后,小心翼翼的从他后背衣衫被弩.箭划破的地方查看着。
那弩.箭很锐利,但幸而在两人倒下的那一瞬间,封长凤也被李舜翊拉了一把,最终弩.箭只是险之又险的从封长凤的背后擦过,留下了一条不到寸许的伤口。
然而封长凤从未受过这样的伤,仿若是白布上凭白染了朱砂墨,叫李舜翊看着十分难受。
在加上伤口还被含着泥沙的江水浸泡过,李舜翊实在担心的紧,便立刻叫来了唐元。
一听自家殿下呼唤,唐元立刻飞身而去,只是这次却是直接跪在了李舜翊的脚边,“殿下……今日虽然情况紧急,但唐元冒犯主上乃是大错,还请殿下责罚。”
这说的,便自然是他今日竟然敢对着太子“迎头痛击”之事了。
李舜翊露出个有些可以说得上是“唏嘘”的笑容来,“孤怎会怪你……今日还是多亏了你,唐元……这份功劳……不,该说是孤今日欠了你一份人情,来日你若有什么想求孤的,只要孤能做得到,定然都会许给你。”
唐元沉默了片刻,但最终也只是道了一句“感谢殿下”。
李舜翊站起身来,一面将封长凤揽起,一手小心的揽住他的腰,又继续道唐元道:“孤先带长凤回去疗伤,这边你收拾残局……刚刚那一番,也不知孤的身份暴露没有,人都抓走给我看紧了。”
“是。”唐元领命。
李舜翊又眯了眯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戾气,“那个用弓.弩的,给我查清楚了,他是什么人,弓.弩是哪里来的!”
想到弓.弩,唐元的目光也跟着沉了沉——弓.弩这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一向都是军用的,民间即使有,多半也都是木质弓.弩,射出的是木箭。
可今日那人手中的那把弓.弩,却明显是军用货色……
唐元立刻便明白了李舜翊的意思,心中却又忍不住感叹。
刚刚那个慌乱的无以复加,仿佛是六神无主的人,与现在这个思路清晰、心思缜密的……真的是同一个殿下吗?
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封长凤身上——他就算是受了伤,浑身湿透,湿漉漉的头发都黏在脸上,却也仍旧是一副如玉模样。
这位公子……只怕他对于殿下的重要性已然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殿下自己心中所认为的也不一定。
唐元接下命令后,李舜翊便一把抱起封长凤,为了避免碰到他背部的伤口,只得揽着对方的腰,另一手本应从下托着臀,然而李舜翊的手犹豫了片刻,却始终没有放上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自己还能那般蛮横霸道,不顾一切的吻上去,如今却连抱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但最终李舜翊也还是清了清嗓子,轻声道,“长凤,你抱紧些,搂着我的脖子……若是累了倦了就闭眼休息一会儿。”
封长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双手穿过李舜翊的肩颈,轻轻依偎在他身上趴了下来。
李舜翊自然是不会让他这样湿透了吹风的,早让人又从船舱里找了个大氅给封长凤围上。一切准备好了之后,李舜翊便最后与唐元对了一遍眼色,随后飞身离开了。
……
江风犹在耳畔,冰冷的感觉仿佛随时都能把人淹没,然而紧贴着李舜翊胸膛的地方,虽然仍有些潮湿感,却不知怎的,又如此坚实而温暖,叫人分外安心。
封长凤倚靠在这样的胸膛和肩膀之上,忽而轻笑了一声。
听他笑了,便知道他大约并不是太难受,李舜翊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脚下一边腾挪跳跃,从江边堤岸略过,穿进小巷,手上一边稳稳的揽着封长凤。
“笑什么呢?”李舜翊低声问。
封长凤轻轻摇了摇头,“分明……分明长凤才是年长的那个,都快要及冠,却还如此仰仗着、依赖着殿下,真是……真是叫我觉得……”
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封长凤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然而李舜翊却答道,“怎会?今日分明是孤倚仗着长凤才捡回了一条命……你不怪孤、怨孤,孤便已经是满心欢喜……”
回忆起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李舜翊长叹一口气,柔声道:“长凤可知……今日在淮水之上,孤当着日月天地向上天请求,只要将你还给孤,孤什么都可以舍弃,哪怕是这太子之位,哪怕是孤的性命……”
“殿下妄言!”封长凤的语气忽而出现了一丝慌乱。
李舜翊微微一顿,想起他为自己受的伤,便停下了话头,“你受了伤,又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一遭,别说话了,好生歇息……”
封长凤没再回答,但李舜翊却仿佛感觉到,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
……
上游一场“战事”,虽然是出了些许意外,但仍旧结束的非常快,并且全都在李舜翊的计算之中。
而下游的剿匪行动,也在李源汐的带领之下顺利进行着。
为了避免被误伤,巡盐御史带着一干人在岸边等候。
钱炳坤自然是和巡盐御史站在一起,齐总商却是更有闲情逸致的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方桌凳,竟然是招呼了柳总商一起在岸边喝茶。
“诶,刘总商,你来不来,我和老柳两个人,这茶有些多了。”齐总商招呼着刘总商。
刘总商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往钱炳坤和巡盐御史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犹豫,但最后还是走到了齐总商那边,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齐总商对刘总商丢了个眼色,“哎,怎么一叫你,你还真的过来了!你这样……可让钱首总,怎么想哇?”
他胖胖的脸上表情丰富的紧,挤眉弄眼的,一个人就能凑成一台大戏。
然而刘总商对于他的挤兑却并不怎么当一回事,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哼了一声,“我只是喝杯茶罢了。”
这边三位总商悠闲的喝着茶,那边钱炳坤却是与巡盐御史一同站在一处稍稍高出地面的台子上,眺望着江面的方向。
“御史大人,实在是高啊……”钱炳坤伸手对巡盐御史比了个大拇指,“哈哈,等会儿人全部跑了个干净,但还是留了艘空船给四皇子,既不会让他太丢脸,也不会暴露了咱们的人……厉害!”
巡盐御史一脸得意的眯着眼睛,瞅着江面上的情况。
就在不久之前,四皇子带人埋伏在盐商们运盐的船上,而水匪就像往日一样,准备打劫商船。
当然,水匪们早就被告知,今日有剿匪队伍埋伏在商船上,所以他们也只是做做打劫的样子,准备一旦等对方出现就逃跑。
来交代的人还特别嘱咐过,至少给留下一条船,让对方有点收获,以免物极必反,真让四皇子动了气,调来将军剿匪什么的,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时,巡盐御史正与钱炳坤一同站在小高台之上,悠闲的看着江面。
江面之上,正鸡飞狗跳一片,前来打劫的水匪,井然有序的落荒而逃,还非常机智的留下一艘船横在江面上,试图挡住李源汐他们队伍的去路。
钱炳坤站在巡盐御史身后一点点的地方,哈哈笑了两声,“这四皇子殿下,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啊……水匪一直是淮水这一带的隐患,真是狡猾的紧,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剿灭的……”
巡盐御史也是笑眯眯的点头,然而语气却颇有几分严肃:“钱首总这是怎么说话的……也不瞧瞧你那位置还稳不稳,四殿下虽然尚且有些稚气年幼,但好歹也是陛下爱子,怎容得你这般讲?”
钱首总连连称了两声是,然后笑了一声,“但是,御史大人啊……这个,若是殿下因着这个发脾气,你想好了应对之策否?”
巡盐御史瞥了钱炳坤一眼,“本官还不需要你来担心。”
钱炳坤自然是赶紧陪了个笑脸,然而转过头来却暗自“呸”了一声,心道你又算是个什么狗官,还不是凭着朝廷,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来日一有变动,也不知道究竟是你这个巡盐御史等坐的更久,还是我这个首总能坐的更久!
……
……
江面盐运船上,本应“气急败坏”的李源汐,此刻看着留下一艘船,全部人都转移到另外两艘船上撤退的水匪们,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等的就是你们撤退这个举动!
于是李源汐一面带着人杀伤了那艘水匪留下的船,一面在船上点了早就准备好的狼烟。
一道浓烟立刻滚滚而起,在宽阔的江面上极为醒目。
站在岸边的巡盐御史立刻皱起了眉头,钱炳坤也一脸惊讶道:“哎呀,这……这船上怎么还能失火了?”
船上没有什么理由突然失火的,正在巡盐御史觉得哪里不太对,心中打鼓的时候,便忽见水匪逃跑方向那边突然喊杀声震天,紧接着突然从两边的将岸上,几艘船飞速驶出,船上都是背着箭筒拉弓的士兵。
“江上的水匪,立刻束手就擒!”弓兵队伍的首领大喊着,“不想死的都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就把你们射成刺猬!”
江上的情势急转直下,钱炳坤看着不对劲,也立刻就急了眼,转到巡盐御史的身前:“御史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巡盐御史也是冷汗涔涔,额角的汗水都快要汇聚成实质滴落下来,他扫一眼钱炳坤,嘴唇嗫嚅了两下,然而还未开口,远处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巡盐御史的心一沉,绷着脸猛地一甩袖,“吵吵嚷嚷怎么样子,什么不好了?”
那人已经跑到了近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边大声喘气一边道,“是,是上游出事了……钱,钱首总的三艘商船,被水匪给打劫了!!”
“什么?!”钱炳坤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水匪……水匪不是都在江面上么!
来报信的那人却是一脸苦相:“钱首总,是……是真的,而且这群水匪,比之前那些过分多了!他们压根不是抢一些盐就跑……是,是把船上所有的盐都给搬空了!”
钱炳坤脑子嗡的一响,下意识的倒退了两步,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你说搬了多少?!”
那人还想再说一遍,忽听一个爽朗笑声由远及近:“哈哈哈哈!钱首总,御史大人,今日这剿匪真是干的太漂亮了,匪寇三十余人全部落网,本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啊!”
来人正是李源汐,他走在最前面,怀中抱着头盔,一脸的得意,尤其是目光扫到钱炳坤脸上的时候,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
“而且,钱首总,真是恭贺你了……本殿下还为你带来了一份大礼!”
钱炳坤只觉得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还还得强撑起笑容来,“殿,殿下莫不是在说笑了。”
李源汐目光之中闪过一抹讥讽,扬手道,“来人,把那个从贼寇船上找到的人带来给钱首总看看,是不是他那失踪已久的钱家少爷,钱儒宽!”
随即,队伍里便推出了一个人,那人身上也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还被绑着,也不知道是受了折磨身上有伤,还是太过于惧怕,刚被推出来走了两步,就腿脚一软,摔到了地上。
虽然已经有些时日没见,但到底是自家的孩子,钱炳坤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钱儒宽,“儿子!儒宽!你……你怎么会在水匪船上?!”
半夜来从他这里取走了五十万两银票和桂魄别业地契的……难道不是山匪么?!
然而与他狼狈的形象不同,抬起脸来的钱儒宽可以说是一脸的满足淡然,他看着钱炳坤轻轻笑了两声,“爹……我好了,哈哈哈,我好了!”
钱炳坤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差点以为儿子已经疯了,但对上他还算清明的视线,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赶快叫人帮他松了绑,又怕钱儒宽情绪激动惹祸,便在他耳边轻声道:“爹知道了,这里人多口杂,我们回府再说……”
眼见钱儒宽被安抚住,钱炳坤又四下里环顾了片刻,拱手对李源汐道谢,“多谢四殿下救了小儿……老夫实在是无以为报……”
“诶,钱首总此言差矣!”李源汐抬抬手打断了钱炳坤的话,“怎么无以为报,你报的了的!”
钱炳坤心中又是咯噔一声……这四殿下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是?
不好的预感浮现在钱炳坤的心头,果然随机便听到李源汐道,“早就听说钱首总家财万贯,家中那是金银财宝无数,听说门前的台阶都是用白玉石铺陈的……”
钱炳坤额上已然沁出冷汗,尴尬的笑了两声,“都,都是民间谣传,老百姓闲来无事就喜欢编排我们这些身为地位低贱的商人,四殿下见笑了。”
李源汐啧啧两声,“哎,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觉得……就像你们也都喜欢编排宫里的明争暗斗什么的……其实哪有那么多事儿?”
钱炳坤正准备应和着说两句“是的是的”,却就听李源汐又道,“放心,我呢,和我那个性情乖戾,总是喜欢难为人的太子哥哥可不一样……哈哈,既然各位总商都在这里,我也就一并说了罢。”
那边原本坐着喝茶的其他三位总商早就已经站到了一旁等候着,此刻听李源汐发了话,也都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源汐微微一笑,“如今,之前从封家收缴上来的引岸,我手里还有四处,哈哈……既然水匪已除,不若几位总商,一人领了一处去卖官盐?这若是卖得好,捐输交的快,交的多,这引岸便送给他了。”
即使之前已经被太子拿着引岸坑了一回,但四皇子与太子应当是不同的,毕竟这可是免费拿一处引岸啊……
而且卖官盐虽然比卖私盐麻烦些、累些,但也能有操作空间,想从中赚上那么一笔,问题也是不大……
于是几位盐商的心思便又都活络起来。
齐总商左看看右看看,胖脸上一双眼睛显得分外灵动,他先瞅了瞅钱炳坤的脸色,又瞅了瞅柳总商的脸色,然后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次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刘总商忽而拱手开口道,“小人……想问,那封祈峥……封总商那边,如何算呢?”
李源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皱起眉头,李源汐摆出为难的模样,“嘶……这可就难办了,五位总商,只有四处引岸了……”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了钱炳坤身上,慢慢拉起一个笑容。
钱炳坤又觉得背心一凉。
“哈哈,”李源汐笑了,“方才不是还说,钱首总有的是可以报的地方,那……而且钱首总毕竟是首总,这处引岸……你便先礼让给其他总商吧。”
听到这里,钱炳坤松了一口气。
一处引岸而已,虽然有些可惜,但比起从他身上剜肉,只是碰不到这处引岸,倒是没什么可遗憾的。
然而就在钱炳坤的心稍稍放下的时候,李源汐又是一笑,“钱首总高风亮节,我这里也替钱首总记下这一功了!”
钱炳坤被他吓了一跳,惊魂未定我的拱手道:“不敢当,是钱某人应该做的。”
李源汐笑的恣意,“钱首总的品格……真是令人钦佩啊,那么钱首总不如想想,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满头雾水的钱炳坤看着李源汐,神色不解,“这……小人真的不知,还望殿下明示。”
……
那厢李源汐还在愉快的折腾着钱炳坤,这边李舜翊却已经带着封长凤先一步回了桂魄别业。
只是他们没有回封长凤的院子,也没有回李舜翊的院子,反倒是直接去了戴千凝那边。
原本戴千凝也是想跟去江边的,就怕他们一个不慎有什么危险,但李舜翊彼时信心满满的说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因此让她在园子里等着就好。
于是这会儿,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戴千凝便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两人给吓了一大跳。
她睁圆了眼睛,哑然半晌才道:“你……你们怎么……湿成这样?”
李舜翊有些脸红,毕竟是他自己说的万无一失,最后却搞得这么狼狈,还害的封长凤受了伤。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羞窘,封长凤反倒善解人意的对戴千凝说:“要麻烦戴姑娘了,是我不慎受伤跌入江中,殿下也是为了救我才弄得这么狼狈的。”
李舜翊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想到封长凤不仅没有怪他,还替他承担了责任。
原本蒙在他心中那层什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尴尬,忽而就消弭无形了。
李舜翊弯了弯嘴角,把封长凤放下,“分明是我……是我的错,长凤是救了我一命……”
封长凤微笑了一下,并不解释,只道,“殿下救过我封家不止一命的……哪里是这样算的,戴姑娘先给殿下看看吧,殿下之前身上的伤还未好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