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水匪非水(9)
“皇兄……”李源汐一时之间有些不明白李舜翊这是何意, 但斟酌片刻之后还是小心翼翼的答道:“我既非嫡, 又非长, 即是大皇兄因为早年征战落下了些毛病, 于继承大统无望,有你和二皇兄在,这件事也是断然轮不到我的……再者,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本事。皇兄, 一个天下太重了, 不是我能肩负的起的。”
听他这般回答,李舜翊的目光之中也隐隐闪动着一丝犹豫, 他忍不住跟着重复,“一个天下太重……”
李源汐见他如此, 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皇兄生来就是注定的太子, 在往皇位的路上即使披荆斩棘,也从未动摇过, 这次……却难道是,因为那位封公子吗?
李源汐是这么想的, 也就当真这么问了。
李舜翊怔然片刻,却摇了摇头,“也并不……我只是忽然想起,若是娶了男妻, 便是没有嫡子了, 这样一来就无法继承大统, 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李源汐顿时抚掌称好:“妙啊!皇兄,你这招可是太聪明了!”
李舜翊难得在与李源汐的对话中被他说懵,有些不解的看向对方,“什么聪明?”
李源汐摇摇头,一副我都看穿了你了,何苦还跟兄弟装的表情,站起身来大着胆子拍了拍李舜翊的肩膀,“皇兄,不是我说,你都想出这样一条妙计了……只能说不愧是皇兄,小弟真是甘拜下风,万分佩服!”
李舜翊一脸的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源汐还以为他在考验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了,摆摆手便道,“自然是诓骗二皇兄、八皇叔,还有宫里那些对你不满的人的啊!先放出消息说你喜欢男人,情根深种,恨不能娶个男妻回去,然后再……哈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妙啊!”
李舜翊顿时无语,看着李源汐一脸得意的表情,冷然道:“你都在想些什么?若是我让你对外放出话去,说要取户部尚书女儿为正妃,你可愿意?又打算怎么跟封姐姐交代?”
这个问题问得李源汐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兄弟二人之间竟然也是半晌无语。
直到茶全然凉透了,李源汐才长叹了一口气问道:“皇兄……我一直以为在你心里,没有什么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了,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李舜翊抖了抖衣摆站起来,瞥了李源汐一眼,“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水匪的事情,尽快查,再不抓紧,只怕抓来的水匪统统都要死于非命了。”
一场兄弟之争不欢而散,李源汐满腹委屈的跑去找封长凝寻安慰,李舜翊则一心烦乱的在院子中练起了剑。
其实他之前一直没有去想这个问题,或者说,其实他意识到了,却是潜意识的就在回避,直到今天被李源汐这样提出来,才真切的感受到这件事是如何沉沉的压在他的心上。
诚如李源汐所言,禛朝虽有娶男妻男妾的传统,但大户人家,尤其是豪门世家的嫡长子,通常都是不会娶男妻的。
娶男妻意味着没有嫡子,没有嫡子谁来继承家业?
因为凡是有侯爵之位的家族,若是哪一房娶了男妻,意思便是放弃了家族继承权的争夺。
放在一个公侯之家,这是放弃了继承权,而放在帝王家,可不就是放弃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手中剑舞蹁跹,心中却是极度的心烦意乱。
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就像李源汐方才所言,他完全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不过要与他所说的反着来。
自己完全可以明媒正娶抬个正妻回家,然后再将封长凤迎进门中做个男妾——虽然对外名声也许是不好听了些,但在府中,自然是以他为尊,一切都依着他的来。
然而李舜翊却觉得自己对封长凤开不了这个口。
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值得上所有最好的东西,自己怎么舍得拿一个男妾的名头折辱了他?
又一剑挥出,李舜翊恨不能将心中郁结全部汇于一剑,然而兵刃落地,身后有人飘然而至,李舜翊收了剑势回头去看,才发现时日飞过,竟然已是一轮残阳挂在远山处。
“主子。”来者正是唐元,他拱手对李舜翊行了个礼。
李舜翊点头收起长剑,满脸肃然问道:“查的如何了,那弓.弩却是从何而来?”
唐元点点头,“属下带人连番审讯,严刑拷打之下,那人已经全招了。”
李舜翊的眸中闪过了一抹杀意,“说!”
……
却原来,那个手持弓.弩的盐贩子不是旁人,正是钱炳坤的一位远房亲戚,他向来都是不学无术又游手好闲的家伙,家里人便找了钱炳坤,把他塞进了这盐运的队伍里,当个小管事。
身为钱家的远房亲戚,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是捧着宠着哄着,都不敢得罪了这位大爷。
而他借着亲戚的这么一层身份关系,也是很有门路,总是能弄到些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这把弓.弩也是几番辗转到了这人手里。
“所以,弓.弩的来源是?”李舜翊沉声问道。
唐元的目光之中也微微闪动着些许危险的光芒——“是私军。”
李舜翊眸中闪过一抹了然,冷哼一声,“我的八皇叔当真是好手段……”
……
这一夜,没有人睡的安宁。
巡盐御史急的满嘴燎泡,暗中想了许多方法,打点了许多人,但四皇子那边却是油盐不进,令他始终不得其法。
钱炳坤带着钱儒宽回了府里,钱夫人自然是又哭了个昏天黑地,听钱儒宽说他那处已然好了,只是还需后续用药,便又开始跟钱炳坤闹开,非要他再拿出一百万两来给钱儒宽求医问药。
李源汐原本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心情颇佳,却被李舜翊一句“想不想试试那个位置”问的心烦意乱,只怕皇兄真与自己离了心。
他当然也很欣赏封长凤,甚至觉得他与皇兄很是般配,但皇兄生来就是要继承大统的天命之子,如何能娶一个男子为正妻?
封长凤自然也是睡得不好。
他下午起来了一遭,从阿咸那里取了姐姐做的点心,然而心中一直存着太子殿下要来找自己这件事,故而虽然借口累了,连晚膳都没用便早早回房。
但他自然是睡不着的,背后又有伤口,不便在床上辗转反则,便只有望着床帐发呆。
仿佛是浑浑噩噩,又好似是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夜渐渐深了,窗户忽而被从外面打开,一道身影极快的窜进了屋子里。
封长凤听到响动准备起身,一个带着微凉寒意的身体就从后面靠近了他,一只火热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腰上。
“长凤别动,身上有伤就莫要起身了。”来人自然是李舜翊了。
封长凤躺的有些久了,本来身体就有些僵硬,此刻又被李舜翊按住了身子,自然是起不来了。
李舜翊伸手拎过一张凳子,便在床边坐下,将封长凤的一只手拉到自己手中,细细抚摸了,仿佛在抚摸什么珍奇玉器一般。
封长凤有些不自在的想把手抽回来,然而李舜翊却仿佛是用了巧劲,让他挣脱不开。
“殿下……”面对这样时常露出孩子气一面的李舜翊,封长凤总是十分无奈。
李舜翊低低笑了一声,“孤下午在园中练剑的时候,想了许多事……凤凤,其实你担心忧虑的那些事,又何尝不是孤所担心忧虑的……但若是为着还未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放弃现如今就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更加愚蠢?”
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封长凤也无法反驳,只道,“不是说了殿下别这样称呼我……”
“凤凤。”李舜翊像是故意一般又喊了一声,“上次孤受伤,你也是这么陪在孤身边一宿,今日换孤陪你了……”
听他这么说,封长凤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也不执着于把手抽回来了,笑道:“上次殿下非要人哄,长凤才留下来的……如今我不过是小伤,也无需人哄的,殿下不必……”
“嘘……”李舜翊伸手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封长凤的话,“你分明也是想要人哄的……凤凤,你是为了支撑起封家坚强了太久了,但是在我这里,你不必……虽然是孤食言,孤曾说会顾好你……原谅孤这一次,好吗?”
黑夜之中,没有烛火,也没有月光,就连两个人的轮廓也隐没与黑暗之中,然而封长凤却总觉得自己仿佛就能看到李舜翊眼眸中流转的光华一般。
“长凤……也从来没有怪过殿下……”
然而他这句话才刚出口,李舜翊却忽而翻身上床,竟然是躺到了封长凤的身后,呈环抱着他的姿势。
封长凤刚要惊讶出声,便听李舜翊在自己耳后小声道:“嘘,有人来了……恐怕是阿咸,深夜我在你这里也说不清,你装作睡着了吧。”
果不其然,李舜翊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阿咸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轻声问:“少爷,我听到了响动,您醒了吗,要不要拿些吃食来?”
封长凤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却只觉李舜翊从身后贴了过来,竟是在不知不觉间钻进了被子!
温热的胸膛贴近,封长凤只觉心鼓如雷,仿佛在耳边轰鸣,一瞬间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咸见屋子里并无异动,便嘟囔着又关门出去了。
而门刚一合上,李舜翊便在封长凤耳后轻笑出声,“凤凤的心跳的好快……是从未做过这样的坏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