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公子非公(1)
虽然这算不上真的是一件“坏事”, 但封长凤还真的没做过这种事——他自小被教导的很严格, 家中又只有一位姐姐, 后来家道中落, 更是同龄的玩伴也无,哪来的人和他一同做这种“坏事”?
不过这样承认好像也有点失了面子,于是封长凤反问道:“难道殿下经常做这样的‘坏事’?”
李舜翊被他问得一哽,轻笑了一声, “也并不……没有你, 我何须做这样的坏事?”
他的一只手搭在封长凤的腰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去, 只让人觉得熨帖无比。
实际上阿咸既然已经走了,李舜翊便完全可以下床去了, 但两人仿佛是都忘记了这件事一般, 默契的忽略了它。
夜色很好的演示了些许尴尬, 只将气氛带的旖旎温柔,李舜翊的呼吸就在封长凤耳后, 他一手揽着对方,一边轻声问:“想睡了吗?还是孤陪你聊聊天?”
封长凤思索片刻, “殿下今日说,真正的生辰……是在正月十五,却为何普天皆知殿下是生于秋日……公布的却是八月十五呢?”
李舜翊轻轻笑了一声,“你想知道的话, 孤便慢慢讲与你听……”
说来也是有趣, 或许是上天注定, 当今圣上的子嗣总是扎堆而来。虽说出生于八月十五的太子殿下是三皇子,但二皇子也就不过早他两个月出生,而大皇子更早两个月。
他这么一说,封长凤便立时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皱眉道:“可你却是生于……那你岂不原本应当是嫡长子?”
李舜翊冷笑了一声,“是,原本我天命所归,便合该是生来就要继承大统的……然而父皇忌惮安家势力,怕安家得了这个嫡长的太子在手,便愈加不受控制,所以以我的姓名为要挟,硬是瞒天过海,直到两位皇兄出生之后,这才将我‘昭告天下’。”
封长凤听他这么说着,心中忍不住剧震,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伸手覆住了李舜翊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殿下……”
“无妨,孤无碍。”李舜翊反手将封长凤的手笼在自己掌心,“幼时,孤也曾无忧无虑,但慢慢知晓了这些事情,便忍不住变得对那个位置多了许多执念……仿佛原本就是我的东西,他越是强硬的要剥夺,孤便越是想要拿回来握在掌心。”
“我可以不要,但他不能不给。”李舜翊冷然说完这句话,便又向封长凤靠近了些。
顾及着他背上的伤口,两人之间还是有些距离,但腿却已经贴到了一起。
从未与人这般同睡的封长凤禁不住有些难为情,李舜翊却无比自然的搂住他的腰,“凤凤睡吧,若是睡不着,孤再同你说些幼年的事……”
……
与至少算是拥有一个幸福童年生活的封长凤不同,李舜翊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是带着令人并不愉快的色彩。
在他口中,冷心铁血的帝王从来没有什么“家庭温暖”。
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当今那位皇帝,却做得出来将自己原本的嫡长子押后半年出生这种事,甚至也让如今的长子十四岁便奔赴战场,最后因为一场战役落下了一只腿的残疾,几乎是阻断了他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李舜翊冷笑一声,“父皇他自己,既非嫡子,又非长子,却是因为种种原因,终于得了那个位置……哈哈,他心里大约是怕着有嫡子、长子这样身份的人吧,便纵使是自己的儿子,也忍不住想要毁了去。”
封长凤一直静静听他说着,很少答话,但两人的手一直交握在一处,指尖轻轻摩挲在一起。
“对……还有孤那位八皇叔……说来,其实他才是先帝的嫡子,哈哈,虽然年纪小些……若是我的好父皇知道,当时对他俯首称臣的八皇叔,早已经苦心经营布局多年,甚至把手伸到了江南盐铁重地……啧啧,还真是……”
封长凤心中思绪万千,却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最后便只是反手拍了拍李舜翊的手心,“不早了殿下,睡吧,明日怕是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罢?”
李舜翊便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倚在了封长凤身后,一只手霸道的横在他腰间,“是还有很多事,睡吧……孤搂着你,免得你不小心翻身蹭到伤口了……”
然而直到身后的呼吸趋于平稳,封长凤依然睁眼看着窗外已经渐渐泛白的天光。
殿下他就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虽然殿下说的都对,不该为尚且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但若是要走这条路,则必定不是坦途,他又能帮殿下些什么?
……
清早,桂魄别业中一片宁静,然而别业之外,一门之隔,却已是急翻了一群人。
巡盐御史与钱炳坤在门口撞了个面对面,彼此也没有寒暄的心情,都只眼巴巴的看着别业的大门。
昨日李源汐离开江畔时,非常愉快的宣布今日会在桂魄别业举办庆功晚宴。
这次剿匪行动,虽然没能一次将水匪全部拔除,但也算是成果喜人,至少是狠狠震慑了一番这些水匪,叫他们这段时间都不敢轻易作乱了。
当日巡盐御史就知会了知州一声,想要把这些水匪都要到自己名下来审问,当着李源汐的面再三保证,就差指天发誓说一定会给个交代。
可怎料四皇子油盐不进,就像是霸着玩具不放手的小孩,非要自己亲自审问这些水匪。
这可急坏了巡盐御史和钱炳坤——这群水匪虽然只是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但其中还是有些主要办事的骨干和知情人,无论是供出了他们哪一个,都怕是要命的。
这种时候,原本抱团抱得紧紧的盐商和盐官之间,还能是铁板一块吗?
两人各抱心思,都在想着万一出了事儿,是不是就要放弃对方,又或者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然而不知是四皇子这边还没查到有用的信息,还是他正沉迷于擒获水匪的喜悦之中,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迟迟没有落下。
因此巡盐御史权衡再三,在收拾细软跑路和最后争取一次机会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多年从政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什么是不能收买的,要么就是价不够高。为此,他还特意给八王爷那边去了封信,希望八王爷能从京中出手,帮他一把。
信是已经递了出去,只是等个回信的时间也得许久,实在是坐不住,巡盐御史便想着再到四皇子这里来撞撞运气。
然而桂魄别业的大门始终紧闭着,不见有开门迎客的意思。
巡盐御史难得放下了作为官老爷的身段,笑眯眯的凑到守门的侍卫边上询问:“劳烦请问,殿下是在别业里吗?”
侍卫面色如冰,看都不看巡盐御史一眼,只冷冷问:“你说哪个殿下?”
巡盐御史心中一惊,仍旧舔着笑脸,“这,难道别业中,还有两位殿下?”
侍卫一眼望来,仿佛就是在看一个死人,“御史大人,不管您官位几品,两位殿下无论是冒犯了哪一位,都是杀头的罪!”
巡盐御史为官多年,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侍卫一句话吓出冷汗来,他倒退一步,稳住身体,在桂魄别业门口来回踱步。
心中一时想着也许还可借八王爷之力一搏,四皇子虽然抓到了些证据,但到底是个黄毛小儿,无论手段心机都比不上自己;一时又想着也许应该早日打包细软跑路,即使这次用不上,多为自己准备一个容身之处也是好的。
如此纠结盘算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薄西山之时,桂魄别业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白日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侍卫转眼仿佛变了一个人,对着巡盐御史和钱炳坤拱手行礼:“各位大人,盐商老爷,庆功宴已经备好,还请各位大人入席!”
巡盐御史顾不得站了一天已经酸痛的腿脚,抬步便要往里走,然而抬眼一看,心中却忽然咯噔一声。
那大敞着的门扉仿佛是通往什么可怖的地方,园子里没有点多少灯,黑黝黝的一片,仿佛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要将步入其中的人吞吃入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攫住了巡盐御史。
然而他咬咬牙,还是迈步走进了这仿若深潭一般的桂魄别业之中。
白日里曲曲折折,十分雅致的回廊在夜色的掩映下似乎也多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阴森诡异。
巡盐御史埋着头往里走,却总觉得身后仿佛是有脚步声在靠近,好似有什么东西紧紧追着自己。
他吓得背后冷汗直冒,越走越快,恨不能直接冲出这弯弯绕绕的回廊,然而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越跟越紧。
就在巡盐御史吓得几乎要跑起来的时候,后面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御史大人!”
巡盐御史脚步一顿,仿佛是才从某种噩梦中惊醒了过来,转头看向身后,定了定神道:“钱首总。”
钱炳坤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扭曲勉强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御史大人……八王爷那里,可有准确消息,这四皇子,我们究竟拿不拿的下……”
这问题巡盐御史心中也是没底,但在钱炳坤面前还是佯装镇定道:“你放心,这四皇子比太子还不如,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罢了……”
然而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便打断道:“哦?御史大人说我什么?”
另一道声音也跟着响起:“孤可真是欣慰啊,没想到在御史大人心中,孤还是比四弟长进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