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公子非公(2)
巡盐御史顿时吓得一个腿软栽倒在地, 看着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的四皇子与太子两人,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你不是已经……已经……”
纵使他实在是不敢把那个“死”字说出口, 但其意思其实也已经表达的淋漓尽致。
李舜翊闻言哂笑一声,帮他把话补完,“已经死了?”
巡盐御史这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立刻转趴为跪, 恭恭敬敬的给两位殿下磕了个头, “臣,臣拜见两位殿下。”
跪姿倒是标准的很, 只是仍在瑟瑟发抖的双臂却叫人看了忍不住觉得好笑。
“哎呀,御史大人怎么行此大礼。”李舜翊看向李源汐, 似乎很是不解, “我听闻这次剿匪行动, 多亏了御史大人出谋划策,才让四弟事先埋伏好了兵马, 一举击破……哈哈,可惜孤重伤在身, 无法到现场一赏大人的英姿啊……”
巡盐御史连声称是,脑袋紧紧地贴在自己手背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钱炳坤缩在后面,尽量缩减着自己的存在感, 既不敢跟着跪下去, 更不敢转头就走, 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然而李舜翊和李源汐似乎也并不打算难为他们的样子,甚至连多一个眼神都欠奉。
等到两人离去多时,巡盐御史仍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钱炳坤上前去扶巡盐御史,却摸到了一只仍旧在颤抖不止的胳膊。
“大人……”钱炳坤有些不明所以了,“不就是太子醒了而已,你在淮水城里斡旋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巡盐御史的额角还挂着冷汗,然而看向钱炳坤的眼神却阴鸷冷冽,他的声音很是凶狠,眼神中却带着一股颤栗,问钱炳坤道:“钱首总,我且问问你,你觉得太子是什么时候醒的?”
钱炳坤一愣,一边把巡盐御史扶了起来,一边道:“难道不是刚……”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可能了。
若太子是刚醒,怎么可能如此气定神闲的出现在此处?更何况之前满城乱飞的消息,全部都是太子病危,恐怕再也起不来……
想着钱炳坤的冷汗便爬满了后背。
尤其方才,两位殿下是一起出现的,但是却哪有不和或者是有矛盾的样子。
若这四皇子这次选择和太子站在一侧……钱炳坤惊恐的看了巡盐御史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御,御史大人……我们还,还去赴宴吗?”
巡盐御史咬了咬牙,“不去,回头一个不敬之罪治下来,你如何辩驳?去!”
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沾到的尘土,巡盐御史又冷不防想起踏进桂魄别业之时越过的那扇门——怪不得那时他总觉得那扇门仿佛是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然而纵使是鸿门之约,这趟却也不得不去了。
……
这已经自两位皇子前后来到淮水城,在桂魄别业举行的第三场宴席了。
上次太子遇刺的事情叫人记忆太过于深刻,于是众人甚至忍不住对这园子有些发憷。
而钱炳坤这更是心情复杂——毕竟这园子曾是他对封家胜利的象征,而如今地契却已经转手到了不知名的山匪手中。
更何况,他时至今日都还不知,那山匪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儿子又为何竟然是从水匪船中被救出……
等到众人都按排好的位置坐定,菜肴一道道的端上来,但却全部都以碗碟盖住,竟然是叫人看不出盘中都是些什么菜色。
主座自然还是由太子端坐,只见他一掀衣摆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忽而悠悠然问道:“上次与众位一起吃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众位是否还记得?”
此话一出,厅堂内顿时静得几乎可闻落针。
无人敢答话,甚至就连呼吸也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太子遇刺,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大事,若真要追究起来,此地官员统统逃脱不了罪责。然而这次遇刺事件发生之后,四皇子却一力将整件事按下不表,甚至也没有往京城递消息的意思。
彼时众人都觉得只怕是四皇子想要瞒下这件事情,甚至有可能是盼着太子死了,登位之路上就少一个竞争对手,甚至有人猜测,四皇子早早便和二皇子达成了某些默契,此番才如此积极的抢了到淮水城来的差事。
然而现在……
见无人应答,李舜翊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面,隐隐带着些内力,甚至将桌上的碗盘杯盏都震的晃动起来——“知州何在?”
那知州立刻应声跪地,头都埋的看不见了,颤颤巍巍道:“臣,臣在,太子殿下……”
李舜翊冷哼一声,“孤且问你,孤遇刺一事,你查的如何了?”
知州瑟瑟发抖不敢起身,“这……这……”
查的如何?他压根就没有去查过!四皇子一手揽下的事情,官员怎么敢私下逾矩去查?然而如今太子追究起来……他却是要怎么回答?
眼见知州答不上来话,李舜翊冷笑了一声,“怎么,莫不是盼着孤死就算了,连个凶手都不去追查吗?”
“并,并非如此啊殿下!”知州膝行两步,连磕两个响头,“殿下,此事……此事是由四殿下一手操办的,臣……实在是不敢逾矩!”
说罢,知州便急切的抬头望向李源汐。
然而李源汐只做出了一个费解的表情,满是疑惑的看着知州,“知州大人,此话蹊跷……我到淮水城以来,皇兄便受了伤,我为了父皇催缴捐输,一心都扑在剿匪之事上,难道不是差遣了你去查刺客之事?你身为知州,此处何事不是该你管辖?!”
知州跪在地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心中十分想不明白——分明两位殿下都是冲着捐输的事情来的淮水,一直也都是主要在找盐官和盐商们,自己至多也就是个陪衬,怎么突然这惊雷就落到自己身上来了?
然而这却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李舜翊抬了抬眼,又把目光落到了巡盐御史身上。
经过回廊里的那一次惊讶,有了心理准备的巡盐御史显然比知州的表现好了不少,他一咬牙站起身来,扑通一声就跪在知州身边,“两位殿下,还请明鉴,那日刺客武功高强,身法成谜,知州大人与四皇子殿下分两路调查其身份,但实在是……实在是还没有收获……”
见巡盐御史为自己说话,知州立刻连连点头迎合,“是啊是啊,殿下明鉴,臣是万万不敢……”
“没有头绪,不知从何查起?”李舜翊哂笑一声,“那两位大人不妨告诉孤,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说着,李舜翊便对一直安静端坐在一旁的封长凤使了个眼色。
封长凤悠悠然起身,淡然从袖中掏出地契,放在了桌面上。
他开口的声音清单冷冽,却仿佛是寒冰一般,直叫在座众人统统心底发寒,“各位请看,这是否便是桂魄别业的地契?”
那一张盖着官印的,却正是桂魄别业的地契。
封长凤扫了钱炳坤一眼,“约是一二年前,我封家因着经营不善,将这园子做抵押,给了钱家……钱首总,你可认此事?当时的事情,其他几位总商,也是可以作证的吧?”
钱炳坤的冷汗早已经爬满了脑门——这!这地契他不是已经给了那山匪头子,此刻却又怎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在封长凤手中?!
然而白纸黑字还有官印,钱炳坤想不认都不行,他只有木讷点头,“这,这确是,但怎么会在……会在……”
封长凤纤长的手指将地契折好收入袖中,“那日前来行刺殿下之人,虽然身法高超,最后逃过一劫……然而殿下的侍卫追到近前,与他缠斗了一番,最终割破他的前襟,便是捡到了这张地契!钱首总,你当真是好大的手笔,真金白银都不够你买凶,一出手便是一幢园子,真是够阔气啊!”
这哪里是在说他阔气,分明就是在说他买凶意图谋杀太子!
这罪名,别说是他区区一个淮水城盐商首总了,哪怕他是当朝一品大员,也是立刻拖出去杀头的重罪!
钱炳坤啪嗒一声从凳子上跌坐到地上,眼看旁边有侍卫上前来就要擒拿自己,立刻换成趴跪的姿势,大喊道:“冤枉啊殿下!小人……小人这地契早在好几日前,就,就已经被山匪勒索了去……小人实在是不知怎会在此处啊!”
李舜翊摆摆手,侍卫们便停下动作,又分立于两旁,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李源汐却满脸疑惑的看着钱炳坤问道:“钱首总,你这说谎话也太不值钱了吧,山匪勒索了庄子,你有什么证据?”
钱炳坤趴在地上大喊,“千真万确啊殿下!之前,之前小人那逆子曾被山匪绑了去,那山匪连夜到我庄内要挟,为了缴纳捐输,小人所有的现银都抬到庄子里给了殿下,实在无法,这才,这才用这园子换回了小儿性命,还望殿下明察!”
“一派胡言!”李源汐猛地一拍桌子,“皇兄,我看这钱首总可疑的很!他竟说这园子是抵给了山匪,可是那钱家少爷可是我从水匪船上救出来的,压根就对不上!”
他这么一说,钱炳坤脑子里也是嗡的一声。
对啊!钱儒宽被救回来之后,却对自己经受了什么绝口不提,但他不是被山匪绑去了,怎么又会出现在水匪船上?
想起那些水匪究竟是什么身份,钱炳坤突然目眦欲裂的瞪向了巡盐御史——“你!老贼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