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公子非公(6)
李源汐喉头滚动了一下, 瞧见封长凝难得露出含羞带怯的表情, 便有些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 甚至想要上前一步一亲芳泽。
眼见着两人行为举止就快要越界, 封长凤情急之下便稍稍在假山之后弄出了些许动静。
果然月色之下的两人都是一僵,“有人?”李源汐立刻皱起了眉头。
封长凝表情微微一变,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春日夜里也暖些, 想来也是院子里有些野猫罢……”说着,封长凝又拢了拢自己的大氅, 方才脸上的难为情与羞窘一扫而空,又恢复成了平日里落落大方的模样, “那……那殿下便请先回吧, 天色着实有些晚了。”
天色实在是不早了, 刚刚诉了衷肠的李源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 站在假山后的封长凤才缓缓显露出身形来。
月色之下,面容有七分相似的姐弟两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被撞破了的封长凝却比封长凤显得更大方淡然些,她睨了封长凤一眼,轻轻笑了一声,打趣道:“怎么, 我还以为你就要在太子屋里过夜了呢。”
“姐姐……”封长凤的表情有些无奈, 自己本还想说两句提醒一下她, 即便是两心相悦,总也还是要注意些……却不想自己还未开口反倒是先被姐姐这么将了一军。
封长凝也并不多逗他了,摆了摆手轻轻笑了笑,“阿凤……我且问你,来日太子殿下反京,若是邀你同去京城,你可打算去?”
见封长凤毫不迟疑的点头,封长凝心道果然如此,而后又问他,“那你可曾同爹提过?”
封长凤微微一愣,表情中流露出些犹豫,封长凝自然是懂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我肯定……是要入京的,我已经同爹说了,让你陪我去……只是,这入京之后,你是否想过……再之后如何办?”
原本雀跃轻松的心情,随着封长凝的几句话慢慢沉寂下来。
封长凝见他脸上的松快褪去,又恢复成平日里有些拘谨严肃的模样,也是有些心疼。
她瞟了一眼天边月色,叹了口气,“是真的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阿凤,往日里你常常劝我想开些,如今真正不愿去想的人却是你……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但和你……莫要怪姐姐说的直接,你若是真想和太子殿下站到一处……如今的封家却是无法成为你的助力,你可想好怎么办?”
封长凤却是答不上来了。
袖中的手默默成拳,封长凤沉默了片刻,“太子殿下恩德,不说是封家……就说我自己,便已是无以为报,此生……但凡是殿下所思所想所欲……我必,竭尽所能。”
封长凝看着弟弟,满心既苦涩,又辛酸。
然而她深知封长凤的性格,他若是这样说了,只怕真的会这般去做……
两人半晌无言,最终,封长凝道:“傻阿凤……你可想过,如此这般,便只有你一人,苦楚难当……到时又该如何呢?”
然而封长凤的表情却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仿佛是全然把一切都想通透了的轻松自在,“无碍……既是我心向往之,自然是甘之如饴。”
……
这一夜,又是一个寂静的夜。
有的人从醉意中清醒,开始在胸中盘算未来的林林总总,也有人带着决意睡去,在梦中握紧了一世河山。
有的人喜不自禁,就连入眠也是带着甜美的笑意,也有的人心中五味陈杂,半是感慨半是惆怅。
不过,待到天光大亮,众人齐聚小厅用早膳时,便又都收起了各自的心思,冲着同一个目标去了。
“皇兄,那巡盐御史与钱炳坤,你打算先处理哪个?”吃着热气腾腾的早膳,经过了昨夜小花园一叙的李源汐可说是神采奕奕。
现在他巴不得早日返京,早早去向母后禀明封长凝的事情,才好求娶她……
李舜翊正给封长凤夹了一个小笼包,闻言把目光转向李源汐,瞧了一眼他吃得生龙活虎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封长凤小口咬着小笼包微温尔雅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嫌弃这个皇弟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也算是切中要害。
根据他们之前的推测,显然巡盐御史那边可挖的东西应该是更多的,然而据唐元那边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与巡盐御史接触的人警惕的很,竟然是没能顺利抓到一个尾巴。
虽然最初他们便从钱炳坤那里听到了有关八王爷的事情——可是没有证据的事情,直接这么拿到明面上来说,又是针对的先帝嫡亲血脉,一个拿捏不好,被满朝文武口诛笔伐事小,惹得一身罪名才是事大了。
“巡盐御史那只老狐狸……”想起传回来的这些消息,李舜翊心中便暗觉不爽,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那边封长凤刚好吃完李舜翊夹过来的小笼包,喝了口茶思忖片刻后道:“殿下,依我之见……钱家那边倒是不用着急,淮水城的盐商生于此地长于此地,虽然生意上多有互相倾轧抢占,但其他势力委实没有多少涉及的,如今钱炳坤已经被收押入监,想来钱家应当也是方寸大乱,不敢有什么动作了……”
“而至于巡盐御史……”封长凤轻轻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虽然殿下这边查到幕后之人已经主动切断了与他的联系……但想来一直都在牢狱之中,巡盐御史自己却是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我们不妨用他来……引蛇出洞试试?”
李舜翊眸中闪过一抹亮光,对封长凤露出笑容,“长凤说的极是。”
封长凤眸中也是熠熠生辉,对着李舜翊笑道,“若是殿下觉得尚可,长凤倒是愿意毛遂自荐,去做那个诈一诈巡盐御史的人。”
李舜翊还欲说些什么,唐元却忽而从屋外飞身进来,单膝跪地向李舜翊与李源汐行了礼。
他通常极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的打扰主子们商议事情,更何况这还是在早膳的时间,于是李舜翊的眉头微微皱起,“何事?”
唐元往园子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殿下,接到的急报,京城里有道圣旨追着四殿下来了,说是前方战事吃紧,捐输必须立刻压回京城以稳军心……这道圣旨来的很急,快马加鞭一路送来,属下办事不利,消息探到的晚了……”
不等李舜翊再多说一句话,院子外果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圣旨到!”
虽然唐元这消息送进来的只早了片刻,但好歹也是让众人都有了个准备。
屋外,皇帝近臣禁卫军副统领已经手举着圣旨,快步向屋内走来。
李舜翊满是遗憾了看了一眼满桌的早膳,叹了口气,“孤这还没吃上两口……”
封长凤有些好笑的率先起身,“殿下先接旨罢……长凤告退。若是殿下不嫌弃,晚些时候我们到坊市上去,长凤为殿下推荐些淮水城里好吃要看的小玩意儿。”
方才还很是沮丧的李舜翊顿时便不难过了,他向着封长凤丢去了一个“一言为定”的眼神,转头又与李源汐对视了一眼。
兄弟二人互相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李舜翊立刻换上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李源汐则收了收表情,板起了着脸,两人对坐在桌前,一副互相不待见的模样。
封长凝与封长凤一起先行离开暂且回避,最后从侧门出屋子之前,俱是忍不住都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封长凝便笑了起来——“瞧瞧他们,一个个的,还有两幅面孔呢……咱们也学着点儿,到时候真到了京城里,全都是些高门大户了,可得多仔细着些。”
封长凤哑然失笑,“姐姐……殿下们这般若是叫有两幅面孔,你便是该有七八幅面孔了……”
封长凝没忍住对弟弟翻了个白眼儿,随后又叹了口气,“哎……你这傻瓜,倒是想通了想透了,还说吃亏也认了……我却是总觉得有些意难平……”
“所以姐姐是真对四殿下有意?”封长凤忍不住问道。
此时只有姐弟二人在,封长凝倒也没有忸怩害羞,点了点头叹气道:“是倒是……但我也知道,皇家的婚丧嫁娶,却不是像我们平明百姓那样儿简单的,哪里是我说了就算……”
她说着语气有些软下去,叹了口气,“且走且看罢……”
姐弟两人穿过小偏厅,仗着熟悉园子里的布置,又从另一侧绕回了后面的小花园里,刚巧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威武健壮,身着一身华丽劲装的男子手中高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大步而来。
封长凝十分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转头问封长凤道:“阿凤……你猜猜这人身份地位,圣旨与方才唐侍卫说的,又会有什么不同否?”
稍稍沉思片刻,封长凤道:“此人恐怕是皇帝身边近臣,他身材高大又孔武有力的模样,应当是一名武将,兴许是禁卫军的人……至于这圣旨,唐侍卫他们既然能探听到一二,必然是有他们的信息渠道,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到这里,封长凤沉吟片刻,“我猜,四皇子恐怕会需得早日启程回京了……”
“为何?”封长凝有些吃惊,她虽然聪慧异常,但这些事情还是接触的少了,因此其中有些关窍想的也不算是明白。
封长凤轻轻叹了口气,“太子殿下遇刺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回了京城,但是却只来了一道圣旨,没有其他任何消息……甚至连街头巷尾也都没有传‘太子遇刺,皇帝震怒’的消息……这寻常吗?”
他这么一说,封长凝便立刻发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秀梅皱起,仍然有些不解,“但……即便如此,也应当是急诏太子回京,却为何会是四皇子……”
那高大男子已经走到了偏厅门口,封长凤没有再解释,而是示意封长凝与他一同听宣。
便见那高大男子中气十足的朗声道:“大禛太子李舜翊、四皇子李源汐接旨!”
这男子一瞧便是个练家子,声若洪钟,声调不高,却传去老远。
听到这声宣,佯装在偏厅里吃饭的两人都是一脸诧异,急匆匆的赶了出来,李舜翊脸色有些发白,衣衫也不是特别整齐,一看便是急匆匆起身来的。
而李源汐一脸的不愉,却神色郑重,礼仪到位的就地跪下听宣。
一旁的李舜翊呆呆的看了李源汐两秒钟,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跟着跪了下来。
高大男子正是禁卫军副统领高岩,他扫了一眼两位皇子,心中不屑的冷哼一声——草包太子的名声由来已久,这次听说竟然还在淮水遇刺了,刺客至今都下落不明……如今这慌慌张张还一脸虚浮的样子,显然是病气缠身。
如此一个草包,怎堪当大用,怎么能做他们大禛的太子?
再看那四皇子,虽然礼数周全,但对兄长全无敬意,一点兄弟之情和尊卑都不知,而且还如此明晃晃大喇喇的表现出来,如此沉不住气……
就这样两位殿下,却被派来督办捐输这等如此重要的事情,难怪皇上在京城里都气病了!
不过做人臣子的,自然还是对君王之子有所敬畏,即是是心中再不满,高岩也并不会表达出来。
见两位皇子都已经跪好,高岩一抖手中的圣旨,大声宣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圣旨内容有些长,言辞自然也是一贯的冠冕堂皇,却是只字未提李舜翊遇刺的事情,只说军饷吃急,要求先押二百万两银子回京。
又高谈阔论了一番淮水乃是经济重地,捐输也是非缴不可,末了还稍作威胁,只道若是捐输最后无法按时催缴完成,恐怕要对两位殿下有所责罚。
至于这责罚到底是孰轻孰重……自然是先到了淮水又主办这件事的李舜翊责任更大一些。
果然,听完了圣旨,李舜翊的脸色更白了,他额角都有些汗沁出,并不起身接旨,却是闷声问道:“高大人……父皇却是未提我遇刺之事么?这……我来淮水城也不过堪堪一个月而已,又遇刺卧床许久,这才刚能起身,可这捐输催的如此急……”
他越说越是心急,脸上发白出汗,全然没了在京城里作威作福,流连花街柳巷时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有些像个病弱的贵公子了。
高岩是武将出身,又曾在边关待过一段时日,最是见不得这种白斩鸡一样的弱书生,他合上圣旨,冷冷道:“太子殿下在淮水这段时日过的自然是不甚轻松,然而陛下更是辛苦,还要操劳殿下的事情……听闻殿下遇刺之事,陛下都气病了,目前朝政由二殿下暂代处理。但就是这般,圣上还记挂着殿下,特下圣旨让属下加急送来……殿下还不接旨?”
李舜翊仍旧跪着没动,李源汐闻言却直接起身,伸手从高岩那儿接过圣旨:“儿臣……接旨!高大人一路辛苦了,且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吧……听高大人说,父皇病了,还能请高大人详细说说是如何么?”
李源汐满心满眼都是关切神色,一个孝顺儿子的形象立刻跃然纸上,就连高岩瞧着他也顺眼了几分。
李舜翊也已经跟着起身了,但还是没有去拿圣旨,只是有些发怔的看着地面。
高岩心中冷哼,心想这草包太子定然是刚到了个江南水乡就沉迷烟柳美色,压根就没管什么捐输的事情,结果便遭了行刺之事,现在又被催缴捐输,恐要降罪,想来现在是知道后怕了……
然而却竟然对圣上的龙体安康不闻不问……实在是……令人唾弃!
反观四皇子,虽然年纪还小些,但是到底礼数周全,对圣上也是心存感念孝心,怎不必那个草包太子看着顺眼!
于是高岩便跟着李源汐两人进了偏厅,李舜翊见他们终于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笑话,一直用内力逼的额角出汗、脸色发白也是很累的好么……
他活动了一下肩骨,想着方才封长凤说不如再出去另外寻些吃食,心情变忍不住的好了起来,哼笑了一声,转头向外走去。
……
高岩赶了一路到淮水城,自然是风尘仆仆,心情也算不上好。
他与那草包太子相看两相厌,却在短短一个上午加上一个中午的时间里,对四皇子大为改观——这位四皇子被他三位哥哥压着,一直名不见经传,很是不起眼,今日这么一接触,高岩才发觉他很会为人处世,进退有度,不禁大为赞赏。
李源汐知道高岩是个办实事,又一心真正向着皇帝的人,于是便未与他聊些虚的,直接将近日淮水城里催缴捐输的事情大致说了一番。
在得知两位殿下已然催到了一百万捐输,并带兵清缴了水匪之后,更是对李源汐赞不绝口了。
这个下午,正当李源汐同高岩讲着近日淮水城捐输与盐商情况的时候,另一个人则闲庭信步的走进了淮水城的大牢中。
看着有些破旧又潮湿的地面,封长凤心中无限感慨——他曾经很讨厌,也很惧怕这个地方,却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是以这样的身份来到大牢之中。
此番变动,淮水城只怕是真要天翻地覆了……而不管是今日在淮水城,还是来日在京城亦或其他地方……
——他便要来,做殿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