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公子非公(5)
李舜翊大约是有三分醉意, 不过他装出来的样子却是七分……无他, 如此一来, 便可借着醉酒的名头多占些便宜, 也能说些平日里无法开口的试探。
封长凤正努力尝试着将自己的手从李舜翊手中抽出来——大约是酒气活血的缘故,他的掌心温度有些高,不知怎么的,竟然让封长凤有种微微的灼烧感。
然而李舜翊本就是借酒耍赖, 自然是不肯让他如愿的, 只孩子气的拽着封长凤不撒手,口中还念念有词。
“凤凤, 孤有……有礼物要送给你,嘿嘿, 你来, 孤给你。”
封长凤被这个醉鬼闹得无法脱身, 只得配合着他的意思往下走,“我在这儿, ”柔声哄着这个醉鬼,“殿下说得礼物, 是什么?”
李舜翊一面继续傻笑着,一面在自己怀中摸来摸去,然而最后也就只掏出了一沓银票。
他睁着朦胧的醉眼,盯着那一沓银票看了又看, 然后蹙起了眉头, “不, 不对啊……不止,不止这个……还,还有……在哪?”
好好的一沓银票被他捏来揉去的,很快就要化作一团废纸,封长凤见状赶紧把银票从他手里抢救下来,仔细一看——这可了不得,都是十万一张的银票,若是真给揉烂了,到时候清醒过来,岂不是要心疼坏了。
封长凤心里觉得好笑,难道太子殿下还是个喝醉了就喜欢掏钱给别人的主儿?不应当啊……不过这会儿他真是执拗的狠了,还在执着找那个“应该有的东西”。
好在封长凤似乎总是能和他想到一处去,李舜翊还在自己的怀里一阵乱摸,封长凤已经从袖中将那张桂魄别业的地契拿了出来,递到了李舜翊面前,“殿下看看,要找的可是这个?”
他还不敢直接将地契交到李舜翊手中去,免得让这个醉鬼给直接撕了。
李舜翊眯着眼睛凑近了去瞧,然而烛火并不怎么明亮,他又醉意上头,眼前似乎除了封长凤别的都看不清了,瞅了几眼就很任性的往床上一倒,嘴里嘟哝着,“看不见……看不清,凤凤替我看!”
封长凤哭笑不得,将地契也与方才那些抢救下来的银票放到一起,跟到床边将醉鬼扶起来些,为他背后垫上两个软枕。
然而即使是这么短短的时间,李舜翊也并不消停,口中还念念有词——“看好了吗……凤凤看好了吗?”
“看好了……”封长凤一边帮他将扯乱了的前襟整理好,一边轻声笑道,“是桂魄别业的地契,是吗……”
李舜翊这才满意的点头,“对!”
似乎是知道了重要的东西没丢,李舜翊一下也变得乖巧了起来,他满目柔情的看着封长凤,自顾自美滋滋的问道:“是孤给凤凤准备的礼物……凤凤喜欢吗?”
银票的来处,封长凤是懒得去问的——毕竟就算只是个再穷酸的太子,几十万两也总是拿的出来,可是这桂魄别业的地契……
封长凤的睫毛微微轻颤着,“殿下,长凤是想问问……这桂魄别业的地契,殿下却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纵使今日这一出戏演的再好,纵使所有人都相信这园子的地契真是钱炳坤用来买凶……但知道那日“行刺者”是谁的封长凤却是自然不会信的。
他看着躺倒在床上,此时因为醉酒而显得一脸傻气的李舜翊,眼眸中闪动着讳莫如深的光芒。
桂魄别业是如何失去的,封长凤记忆深刻。
那一年因为水匪猖獗,封家损失惨重,等四处奔走却发现告官无门,无人肯帮的时候,便是为时已晚了。
就在父子两人各种揪心如此解决这件事的时候,一向与封家并不对付的钱家却是主动伸出了橄榄枝——钱炳坤的话说的非常直接,水匪有后台有背景,是他们盐商奈何不得的,水匪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要点好处而已。
那时封长凤便猜到钱家怕是本身便和水匪有些关联,却从未想到是如同今日这般牵扯颇深。
彼时封家已经经营惨淡,手中没有多少现银,钱炳坤便首先提出了可以拿园子来抵。
原本封家势头正盛的时候,手中的园子庄子自然也是很多的,只不过后来因为经营原因,断断续续已然抵押出去了很多,只剩下一个于他们非常珍贵的桂魄别业。
桂魄别业这个庄子,在全国都算是有名的——历经三朝而从未衰败,内里构造也是大师手笔,其中亭台楼阁,许多地方的牌匾也是名家所留,可以说是整个淮水城,或者说是整个禛朝最美名胜也不为过。
钱炳坤此时狮子大开头,不就是想要这人人向往的园子吗?
然而对封家来说,尤其是对幼年丧母的封家姐弟来说,这个园子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若是落日了别人手中,只怕是连这回忆都留不住了。
当年,封家为此事甚至发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已经初长成的封长凤拍案定夺了下来。
“钱家想要,抵给他们就是了,爹……以后咱们还能把庄子拿回来的!”
……
然而如今,封长凤看一眼放在旁边桌案上的桂魄别业地契,又看一眼醉眼惺忪的李舜翊,心中却有些难言的复杂情绪。
下午李舜翊将这地契拿出来的时候,封长凤便是吃了一惊,然而当时李源汐和姐姐都在场,他也不好去问,这一拖便拖到了如今……
虽然醉着的李舜翊不一定会回答自己,可是难道醒着的他便会回答自己了吗?封长凤思索了一番,便知晓并不会——若是会的话,那么他早该在拿到地契的时候便告诉自己,而不是像这般,临到今日想起这东西可以用上一用,才拿了出来。
“殿下……”封长凤又温声哄了一句,“殿下可愿同我说说这地契是怎么来的?”
李舜翊却是全然没了方才撒泼打滚的模样,只半醉不醉的眯着眼,脸颊染了些红,就连笑也显得格外孩子气。
只是他面上虽然醉了,心中却还清醒着,自然知道这件事不能对封长凤说实话,于是傻傻笑了两声,装疯卖傻的搪塞着:“嘻……这是从那钱儒宽身上搜出来的,他爹不给他钱,他就偷了庄子的地契,想贿赂水匪……”
封长凤微微皱起眉头,这逻辑有些不同……
毕竟也是参与了几乎全程策划的人,封长凤稍稍一想,便猜到其中某些关窍,试探着向李舜翊问道:“所以……之前钱儒宽失踪,并不是钱家故意,而是殿下做的?”
李舜翊心中一惊,暗暗叫苦——自己恐怕是酒真的喝多了些,怎么管不住话头!这不说便好了,提起来反倒可疑……这不,竟然让封长凤猜了个九分出来。
那些并不太漂亮光彩的一面,不知怎么的,李舜翊便是心里很不情愿让封长凤知晓。
此刻他多少还是有些醉了,怕自己言辞之间再有漏洞,便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了,一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道:“孤不知……孤要睡了……头疼……”
说着还手脚并用的将脚上的靴子踢了,往床上更里面的地方钻去。
封长凤稍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因为看着他这样的举动而忍不住的轻笑了起来。
如此他也便知道,李舜翊并不是真的醉了,至少还有七分清醒。
那哼哼唧唧的样子十分幼稚,却也显露出几分少年气的可爱来。
封长凤忍俊不禁,弯腰将他胡乱踢下床的靴子拾起来放好,而后又抖开被子给李舜翊盖上,随后久久的站立在床边凝视着趴在床上的李舜翊。
因着喝了酒的缘故,李舜翊只觉得自己心鼓如雷,尤其是这般趴着,仿佛是都可以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声音……
他很想翻过身来好好的缓口气,然而封长凤就这么一直在背后站着,都已经装醉到这个份上了,难道现在承认自己是假装的么……
就在李舜翊万分纠结不上不下的时候,封长凤忽而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殿下……那日长凤说了,来日殿下有用得到长凤的地方,尽可以说,长凤也想……能够有朝一日站到殿下身边,成为殿下的助力……”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夜色之中仿佛也有些缥缈而不真实。
封长凤说的有些慢,仿佛也是在仔细的斟酌思索着,然而却正巧与李舜翊的心跳糅成了同样的拍子,仿佛是什么令人沉醉的乐曲一般,抚平了他酒后的燥热。
“也许之前殿下……不信我,或者是有些事,不便告诉我……但,来日,殿下大可不必避开我……”封长凤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然而更多的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坚定,“长凤也想……也想成为殿下的刀,成为殿下的盾……”
说完这句话,他又站了一会儿,最终才关上门,离开了李舜翊的房间。
而埋在被子里的李舜翊,却红透了耳尖。
他是皇帝嫡子,大禛太子,母亲是开国大将军安家之女,他手中,从未缺过刀,也从未缺过盾……
然而却也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先是敲开了他的心,又说要把他保护起来,为他披荆斩棘……
李舜翊的心忽而就静了下来。
之前李源汐提到立后之事,才让他认真的考虑起了自己的这一份感情——也许李源汐说的是对的,身为大禛生来的太子,未来继承大统之人,他完全可以娶个权臣之女。
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后,他的后宫,他爱宠着谁,便可宠着谁,天下谁人也管不到他。
然而那么好的凤凤……今日在厅堂之上,一步步诱着钱炳坤与巡盐御史内讧,风采卓然的凤凤,说着想为他的刀,想为他的盾的凤凤……若是真的被困在后宫的方寸天地之间,还要与别人分享一个他……
岂不是……
岂不是……
想到此处,李舜翊的心中便忍不住翻涌。
他的长凤……值得更好的一切。
但若如此的话……要走的路,就更长了……
这厢李舜翊终于一个翻身平躺在了床上,思绪翻涌之间酒意全消。
那厢封长凤却仿佛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步伐轻盈的往自己院中回去。
这些话,其实已经在他心中来回咀嚼了无数次,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机会同李舜翊讲。
其实分明就是些谢恩表忠心的话而已,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要望着李舜翊那双犹如深潭的双眼,同他说这样的一番话,封长凤忍不住觉得有些羞耻。
幸而今日借着这个李舜翊醉酒的机会——且不谈他是不是真的醉了,如今也就当做他是醉了吧!
终于,借着今日的这个机会,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宣之于口,封长凤只觉得一阵轻松。
他抬眼忘了一眼天空,今日侍月明星稀,想来明日应当也是个晴朗好天气,今日闹得有些晚了,回去得快些入睡才行……
正这么想着,封长凤却脚下一顿……旁边是姐姐的院子,不知四殿下将姐姐送回来没有?
正在心中稍稍思忖,园子里却仿佛是依稀传来了对话声。
封长凤忍不住皱起眉头,放轻了脚步,走进了旁边的院子中……
夜色之下,封长凝身披着大氅,站在一颗梅花树下。
春日之后,梅花凋零,于是这梅花树如今是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而已。
但这倒是更方便封长凤看清楚,那确是封长凝无疑。
酒席已散了有些时间,怎么姐姐还在此处?封长凤心中疑惑,放轻了脚步从另一侧假山后面绕了过去。
等靠近了些,便能听清果然是有两人在对话了。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也十分耳熟,封长凤稍稍一分辨就认了出来,正是李源汐无误。
顿时,封长凤心中便闪过一丝不喜——虽然他大约也是看出来了,四皇子对姐姐很是上心,而姐姐也并不排斥。
但无论如何,男未婚女未嫁,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若真是叫人撞见了,如何说得清?
但封长凤也并未直接上前去打断,他站在假山后,从中途将两人的对话捡起来听了个七七八八。
恐怕他们两人已经站在这里聊了一段时间,气氛听起来还不错,李源汐正万分吃惊道:“所以……所以皇兄他竟然是早就算好了的么?”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窘迫,似乎是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我还想着邀请长凝你进京呢……”
封长凝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全然……就算太子殿下的确是都算好了的,但邀我进京这件事,却也还是得四殿下开口不是?”
“……啊?”李源汐显得有些茫然。
“虽然当之有愧,但毕竟,当日刺客行刺,我救下的人是四殿下,又不是太子殿下……于情于理,不都该是四殿下谢我,邀我进京么?”
“那,那是!”李源汐傻笑了两声,随后又傻笑道,“我,我就是没想到皇兄他竟然这都是算计好的,而且还故意没跟我说,他那个人就是这么坏心眼儿,肯定就是盼着我主动来找你说的时候出丑呢……”
“哪有……”封长凝又被他逗笑了,“殿下分明就是率真可爱,哪有什么出丑。”
月下看美人,本就是越看越动人,更何况如此情境,李源汐心中一荡,借着那一分酒意便忍不住问道:“长凝……若,若是母后收你为义女之后……你,我……”
封长凝眨了眨眼睛,“若是如此,殿下到时候便该叫我一声姐姐了……”
李源汐一句话被她哽住,刚刚凝聚起来的勇气忽而如烟消散。
封长凝见他一脸呆滞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收敛了笑意,淡然却又郑重道:“殿下……您的心意,长凝是知晓的……但长凝毕竟出生低微……您也许只是第一次出宫历练,总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
李源汐听她这么说,立刻皱眉想要反驳,封长凝却柔柔一笑,“还请殿下先听长凝说完。”
封长凝深吸了一口气,“我封家本已是入了绝境,能如此绝处逢生,全仰仗太子殿下与四殿下此番造访淮水城。于情于理,无论是两位殿下想要封家回报什么,只要是我封家拿的出来的,都绝不吝惜或推辞……”
“此番淮水事了,两位殿下自然都是要回京城的,长凝已同父亲说过,我与长凤都会随两位殿下入京……一路还有足够的时间,足够殿下慢慢理顺自己的心思想法,到时候再说某些话,也是不迟的,殿下无需急于一时……”
李源汐显然不能完全认同封长凝的话,他也叹了一口气,“要论忍耐,我那皇兄是很擅长的……但我……我……我对你……”
封长凝又轻轻笑了笑,“殿下……长凝并非是怀疑您的心意……只是,您先想想,这件事现在还未过了皇后娘娘那边,若是……若是我们此时便私定了这些事,岂非令皇后娘娘难堪,又令太子殿下背个骂名……”
这话便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了,李源汐愣怔了片刻才讷讷道:“……这,这倒是我欠考虑,唐突了……”
见他一副懊悔难受的模样,便是封长凝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忍不住轻声道:“殿下莫急……长凝……心悦殿下。”
纵使平日里总是沉稳大气,但到底也是姑娘家,说起这般话来,饶是封长凝也禁不住红了脸。
李源汐哪里知道刚被劝了多冷静些,还没等那有些沉郁的心情走遍四肢百骸,便得了如此一个巨大的惊喜,顿时便瞪圆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