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公子非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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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之前, 封祈峥终究是没有回答封长凝的问题。

    他恍然间才发觉儿女都已经长大了——不是说着什么到了振翅高飞的年纪, 而是已然都有了要去奔向的天地, 是他这个老父亲拦也拦不住的。

    而晚宴之上, 亲自站出来下令将巡盐御史和钱炳坤收押入狱的封长凤似乎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不会武功,甚至骑射也学的不好、不识水性,但他不仅是个只会读书的柔弱公子而已。

    封祈峥猛然之间发现这个在自己心目一种一直过于乖巧温顺的儿子变得不一样了。

    他有谋略,有手段, 有他自己的算计, 亦是有爱又恨。

    作为一个父亲,他也不能再对儿子有更多要求了。

    厅堂之上, 虽然李舜翊与李源汐都已经相继离开,然而场面还是安静的可怕,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封长凤仍旧站立着, 知州也仍旧跪着——他脑袋上还挂着一脑门的汗, 心中一面庆幸着自己没有如同那两人一般直接被拖着,一面又惴惴不安, 不知是否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自己。

    幸而今日似乎是到这里便够了,封长凤拖了摸约是有一盏茶沉默的时间, 忽而轻轻一笑,长身玉立站在厅堂中,姿态自然而又放松,全然是一副主人模样, “辛苦各位今日前来赴宴了……只是没有想到, 竟然当场掀出这一场官商勾结的闹剧……”

    他的视线淡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分明很是平静,却让不少人觉得背后发凉。

    “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大人,心中有数,口中莫言……殿下自然会妥善处理,只是这处理出来之前,万一给冤枉的大人落了冤屈,岂不是对众位大人不好?”

    这话明面上仿佛是在为到场的众人考虑,但实际上却不明明就是威胁着下了封口令的意思。不过刚刚封长凤一声令下就让那些冷面黑衣侍卫拖走了两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自然是没有人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封长凤淡然笑了一下,又道,“今日殿下是气性大,为了给大家提一提,但我还是要替殿下说一说……”

    “捐输第一笔一百万两已然缴齐,如今水匪已灭,各位盐商大人该走的生意也该跑起来了,四殿下来淮水便正是为了捐输之事……”

    “大家都是做盐商的,也不必互相吐苦水了,我粗略算算,便再给你们十日时间。”封长凤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十”的数字,“十日后,殿下要看到第二个一百万两……各位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抬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送各位大人离席。”

    那一瞬间,所有大小盐商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封长凤的身上——他身姿挺拔,虽然单薄却又如此的坚定,透出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来。

    这是即使封祈峥也从来不曾在封长凤身上看到的模样,他一时之间,既是觉得欣慰,又是觉得有些怅然。

    最终,封祈峥率先起身离席,往偏院走了。

    封祈峥知道,这里要办的本就是这场给众人一个下马威的鸿门宴,真正的庆功宴早已经摆在了太子的小院中,自然也是邀请了他的。

    然而他此刻却不想去了。

    天下终将是年轻人的天下,且由得他们去闯吧!

    随着封祈峥的离席,终于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起身离开。

    于是这场庆功宴,众人是提心吊胆的来,灰头土脸的去,莫说“庆功”了,甚至连菜肴什么样子都没有看上一眼。

    若是他们有胆留下来等到最后看着菜肴撤走,便会发现,其实那端上来的一盘盘盖着盖子的精美餐具里……其实竟然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的!

    刚催缴上了捐输,又在私库里收了一堆礼,还搜刮了钱炳坤五十万两的太子殿下其实财大气粗的表示并不在乎。

    然而也许是商人本性,精打细算惯了的封长凤连这点也不愿意浪费,在主动接下了降罪给巡盐御史和钱炳坤的任务之后,他干脆把宴会安排也一并包揽了过来。

    得知他一道真菜也不打算上的时候,就连李舜翊也有些微微吃惊,“那岂不是显得孤……咳咳,显得有些太小气了?”

    封长凤却摇摇头,“殿下,该给的时候给少了或不给,才可说是小气,而在座的那些官员还有盐商们,他们哪个值得给?”

    李舜翊顿时觉得封长凤所说的有道理极了,他点点头,“长凤说的是,这些人,哪怕是分毫,也都算是给的太多了……”

    封长凤自然也是不缺李舜翊这句赞同与表扬的,但继落水上药又同床共枕这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又拉进了许多,虽然谁都没有去提那个情急之下的热吻,却仿佛都是心有灵犀一般,不自觉的便靠近着彼此。

    等到整个宴席上所有人散尽,封长凤才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慢慢往李舜翊的院子走去了。

    他也有他的少年意气,有他的宏图大愿……

    从前他不敢想,而今,他却仿佛是已经因着这一遭遭的阴差阳错,站到了这条大路的路口。只差一步,他便能走上一条与原本碌碌一生截然不同的路……然而真的要去走么,又或者,如何才是真的没有行差踏错呢……

    封长凤想着心事,便晚了一步才到李舜翊的小院中——这里才是真正的庆功宴,好酒好菜已然是摆上了桌子。

    李舜翊一直翘首盼他,此刻见他来了,自然是抬手喊他,“长凤,到孤身边坐。”

    封长凤嘴角微弯,露出个不甚明显的笑意。

    昨夜两人聊了许久,竟然也是迷迷糊糊聊到睡着,后来说了些什么封长凤都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但很清晰的记得,李舜翊是应了自己,不在外面随便喊“凤凤”这种丢人的称呼。

    李舜翊是应了在外面不准喊,于是夜里便搂着封长凤喊了许多遍,直叫封长凤即使是在梦中,也仿佛是耳边一直萦绕着有人在唤他。

    想到这里封长凤便忍不住觉得有些耳热,他清了清嗓子演示一番,坐到李舜翊身边问道,“怎么不见爹?”

    封长凝端着酒壶给他倒上一杯酒,“爹说他年岁大了,禁不住晚上吃太多还要喝酒,就先去休息了。”

    封长凤点点头,微笑着端起姐姐给自己斟的酒,转向李舜翊道:“这杯酒敬殿下,多亏殿下,才有今日之一切,才有我封家如今……有我封长凤如今。”

    李舜翊望着他,一双黑眸在月华烛光之下,仿若是盛满了满天星光……也满满的盛着一个封长凤。

    “孤也敬长凤。”李舜翊见他仰头便要喝酒,忙伸手拦下,也端起了自己的一杯酒,“若是没有你,孤……既无今日,也无来日……”

    说完他才放开握着封长凤的手,仰头将自己的杯中酒饮尽。

    星河漫漫,仿佛是要从遥远的天际垂落下来,直直坠入那一杯盈盈酒色之中,直叫人醉而不自知。

    李源汐看着自己手中已经端起的酒杯,又看一眼偷偷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凑上前去的封长凝,忍不住觉得有些尴尬。

    封长凝也瞥了李源汐一眼,见他举杯喝酒也不是,放下杯盏也不是,便忍不住偷偷笑了,遂端起了自己的酒杯道:“长凝敬殿下罢,殿下可别嫌弃我是个女流之辈……”

    李源汐哪里会嫌弃,自然是赶紧转了过去,一边想着皇兄和封公子真是……对着喝杯酒怎么都能喝出交杯酒的气氛来,一边又心猿意马的想要与封长凝喝一杯“交杯酒”。

    然而封长凝只是甜甜一笑,轻轻与他碰了碰杯,随后便仰头饮酒。

    李源汐见她喝的这么豪爽,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封长凝娇娇一笑,“殿下……我封家饮酒,皆是海量……殿下还是少饮些,莫醉了。”

    李源汐瞪了瞪眼,心道封长凤如此一个文弱书生,封长凝又是个姑娘,自己虽然没有从军过,难道还喝不过?

    那厢李舜翊也是颇有兴趣的问封长凤道:“海量?长凤可有喝过烈酒,可有醉过?”

    封长凤摇了摇头,“我不爱喝酒……没有醉过。”

    李舜翊勾起一个带着些坏心眼的笑来,“既如此……我们今天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封长凤也是心情极好的,他自幼便活的极为克制,也并不爱喝酒,连多饮一口的贪杯也没有过,哪来的什么喝醉的经历?于是便也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的想要尝尝这滋味。

    不远处的屋檐上,唐元也抱来一坛酒拍开了封泥,又给身边端着酒碗,一脸馋样儿的阿咸倒了一碗。

    “你家主子真的千杯不醉?”一边倒酒,唐元一边开口问道。

    阿咸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还是第一次坐在屋檐上喝酒了,这也太厉害了,视野真好,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儿的紧。

    “我也不知道。”美滋滋的捧着酒碗,阿咸笑嘻嘻道,“少爷不怎么爱喝酒的,小姐也不归我伺候……不过少爷不喝酒,连带着我其实都没怎么喝过呢……你酒量怎么样?嘿嘿,说不定我也是千杯不醉……”

    一碗酒后,唐元无言的看着醉得已经歪倒在自己怀中的阿咸,无声笑着揽过了他,另一只手捞起酒坛喝了一口。

    今夜……就稍稍放纵些吧……他将酒坛放回屋檐上,一手抱着只小醉猫,翻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等到月上中天之时,热络的院子中,却越发的吵闹了起来。

    这场酒喝到中途,最初跃跃欲试的李源汐便有些怂了——他本是想着也许能一赏封长凝的娇憨醉态,却不想她一壶酒下了肚,竟然真的是面色便都不变,而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有些头昏脑涨的飘飘然。

    然而李舜翊却是个怎么都不肯服输的性子,越喝越是尽兴,还想拦着封长凤拼酒,现在已然是半醉在桌上了。

    “殿下……”看着始终拽着自己不放的李舜翊,封长凤有些无奈的笑了下,转而向李源汐道:“四殿下……这,今日不如就到此散了吧,虽然春日渐暖了,但夜里总归还是有些寒气……我将太子殿下送回房中去,四殿下可需人送送?”

    李源汐看向已经“醉倒”在桌上的李舜翊,看着他在封长凤注意不到的地方投来一个刀子般的视线,便立刻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放心,放心……我还清醒着,哈哈……我,我将长凝送回去。”

    封长凤有些犹豫,毕竟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但看两人似乎都还清醒的很,封长凝也悄悄冲他点头叫他放心,便点了点头。

    李源汐立刻笑着起身,殷勤的封长凝挂在一旁的大氅取下为她披上,“那皇兄就拜托封公子了。”

    封长凤应了一声后扶起李舜翊,有些无奈的看着赖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虽然醉了,他还记得他背上有伤,即使是往他怀里扑力道也是轻轻的,还晓得避开他背后的伤处。

    等封长凝与李源汐走远了,封长凤才轻轻叹了一声,甚至是大胆的伸手轻轻点在李舜翊的眉心——“醉鬼。”

    说完也别无他法,只得任劳任怨的架着这只醉鬼回屋子里去。

    李舜翊酒量其实还算不错,但却真的比不过天生海量的封家人,他意识还清明着,但也是真真有几分醉意了,便借此赖着封长凤,两人一路摇摇晃晃的回了屋子里。

    封长凤将李舜翊放到床上,正准备去为他拿一条毛巾擦擦脸,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殿下……”封长凤的心跳漏了一拍,就连声音也稍稍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