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公子非公(8)
封长凤大约是正在想事情, 忽而一抬头看见李舜翊, 也是愣了片刻。
然而随即他脸上便是绽开了一个令人炫目的笑容——“殿下怎么来了?”
那日临近黄昏之时, 天光甚是温柔, 远远的给封长凤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李舜翊下意识的还想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血腥味儿,就见封长凤已经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唐元被差遣了去凤栖楼买点心,此时提着食盒刚走过来,离这两人还有一个弯角, 便远远的停下了脚步, 只静静看着。
缱绻的漫天云霞之下,是一黑一白两个俊美如画的人。
一向冷清过头的封长凤似是因为靠近李舜翊, 露出的笑容为他增添了几分烟火气,而肃杀过头的李舜翊却也因着这一抹纤白的衬托, 而显得更平易温柔了些。
不对, 应当是平易温柔多了罢……
唐元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食盒, 又想起了平日里其实口味极为冷清,对什么吃食都几乎没什么兴趣的主子, 心中也不禁跟着觉得柔软了几分。
然而还未等他想清楚究竟是上前跟上两位主子,还是干脆自己默默地先回桂魄别业,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怎么也在这里……?”
唐元一愣,随即皱起眉来。
他明面上是太子的贴身侍卫,然而实际却是从小就学习杀人之术的死士, 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自己的行踪、探查他人的动向等。
然而此刻, 在这繁华的淮水城里, 却居然有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近了他的身,还让他全然没有察觉……这该是怎样一个绝顶高手?
若是这人心怀歹念,上来就是背心一刺,今日自己岂不是要殒命在此?
然而唐元一转过头,便看见了阿咸那张娃娃脸,顿时心中一阵无语。
阿咸却并没察觉到他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只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盒,又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食盒,“你也来给主子买糕点吗?”
唐元低头看了看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食盒,一时之间内心分外复杂。
他明明是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怎么此刻却和这个酒量差的要命的娃娃脸小厮一样,竟然被主子遣来买糕点了?!
就在唐元思索着怀疑人生的时候,阿咸又道:“你买的是什么糕点,我家少爷让我买的是桃花饼……不过其实少爷不怎么爱吃桃花饼,倒是太子殿下,没想到竟然喜欢吃那些姑娘家最爱的小糕点。”
唐元又是一愣。
太子殿下喜欢吃桃花饼?自己怎么不知道?
但他的嘴已经先一步替脑子回答了阿咸的问题,“主子让我买的是杏仁酥。”
“呀。”阿咸眨了眨眼,“我家少爷爱吃杏仁酥呢,我本来就是想来给他买些杏仁酥,但是少爷非要我买桃花饼……唔,你这杏仁酥买回去了,能分一块儿给我家少爷吗?”
与阿咸纯真的大眼睛对视着,唐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直说这杏仁酥就是太子殿下差遣我来买的,买回去也不是为了他自己吃,而是为了给封公子……
可不知怎么的,一向直来直去,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委婉为何物的唐元,面对着这样一脸天真的阿咸,却有些不知从何开口才好了。
于是唐元沉吟片刻道:“……那便是主子们的事儿了,我只负责来买糕点,别的与我无关。”
“怎么能说无关呢!”阿咸一本正经的反驳道,“等主子吃不完,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了呀!”
说着他又十分眼馋了看了一眼唐元手中提着的杏仁酥,嘟哝道:“我的口味像少爷……可是觉得杏仁酥比桃花饼好吃呢……”
眼见他那馋样儿,唐元是又觉得可爱,又觉得好笑,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半晌终于是憋出了一句——“唔,不然,我再出钱……给你买一盒?”
阿咸顿时就瞪大了眼睛,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下巴,嘿嘿笑道:“那个……唐大哥,你月俸很多吗?”
死士的俸禄待遇的确还算是不错,不过更主要的是他们没有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所以多年的积蓄全都攒了下来。兄弟们总是戏称这是老婆本,但每次一起喝酒的时候却又总是会呼吸感慨着,也不知道这老婆本会不会还没娶到老婆,便成了棺材本。
而此刻,看着阿咸那一副又想要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唐元忽而觉得,把“老婆本”都拿出来给他买杏仁酥吃也挺好的。
当即唐元就准备返身再回凤栖楼去买两盒杏仁酥,却突然被阿咸一扯袖子,“哎呀,是少爷和太子殿下,我们躲躲,别让他们看见了!”
唐元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见到太子殿下和封公子要躲,便被阿咸拉着进了凤栖楼里面。
此时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凤栖楼里空空荡荡几乎无人,两人便找了个窗边视野好的位置坐下。
唐元循着窗户向外看去,便见那边封长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骑上了马,李舜翊坐在他身后,两个人亲密的靠在一块儿。
那马走的很稳,马蹄在青石路上留下一串儿清脆的声响,慢慢由远及近,又从凤栖楼门口略过,渐渐远了。
一个是肆意张扬的俊美无俦,一个是温柔端方的玉树临风,凡是他们途径的地方,路人无不驻足观看。
就连唐元的目光也是追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个弯角拐过,两人的身影全然消失不见,他才重新把目光落回眼前。
对面坐着的是个没有酒量,胆子特别小,虽然忠心但是傻气呼呼的小厮。
唐元面对阿咸的时候,总觉得有许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但是现在,他觉得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躲起来?”
阿咸的脸颊不知为何浮上一丝红扑扑,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与唐元的视线对上之后又很快移开,口中有些结结巴巴的道,“就,就是……就是,你不觉得,有时候看到少爷和太子殿下在一起……会,会觉得有点害羞吗?”
唐元露出一个不理解的表情,“为什么要害羞?”
阿咸有点气鼓鼓的嘟着嘴,“哎哟,就是会害羞啊……你脸皮厚不会害羞,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么令人害羞的问题啊!?”
唐元看着他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便忍不住觉得好笑。
“小二。”唐元忽然喊了一声,“点单。”
“好嘞!”小二立刻过来听吩咐,就听唐元要了几个菜、一壶茶,末了又道:“再来一盘杏仁酥。”
阿咸一直圆睁双眼看他点菜,等小二确认了菜色,到后厨去传菜了,阿咸才仿佛从梦中清醒过来,不可置信的双手托腮道:“天呐……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还能在凤栖楼里吃饭……”
唐元在心里笑了笑,心道这对我才是新奇的体验吧……平日里虽然跟着太子殿下也没少吃好东西,然而这么单独出来在酒楼里叫上一桌菜,倒还真是没有试过。
阿咸显得很是高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过片刻之后小脸儿又皱了起来——“哎,但是如此一来,我们回府的时间岂不是就要晚了?那若是……你们家殿下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唐元轻轻摇头,心说殿下此刻是美人在怀,只怕早已经乐不思蜀,断然是既不会想起桃花饼,也不会想起杏仁酥,更不会想起什么侍卫小厮的。
然而开口他说的却是:“无碍,若是耽误了些时间,等会儿我便用轻功带你回去,可好?”
阿咸立即兴奋的点了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
能在天上飞来飞去什么的,他最喜欢了!
一道道菜端上桌,一碟杏仁酥端上桌,两人吃的是美滋滋的,而一楼之隔的凤栖楼三楼,齐总商、柳总商、刘总商与封祈峥却是在雅间里喝茶。
这次的小聚,发起人赫然竟是刘总商,其他三人皆是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亲自为其他几人倒茶。
等茶水倒满,刘总商又端起自己的茶杯,恭恭敬敬的对着封祈峥鞠了一躬。
“封老哥,当年是小弟……有眼无珠,错跟了钱炳坤……但我淮水盐商,哪个家里不是百年基业,先人开拓,前辈继承,后来才有了我们……小弟虽是做错了一些事,然而细细想来,也不算是罪无可赦……今日负荆请罪,还请各位总商、各位大哥,尤其是封老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弟这一次。”
说完,他便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一饮而尽,很是喝出了一种饮酒的爽快感。
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互相是什么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这刘总商为人轻浮,趋炎附势,之前曾经也唯封祈峥马首是瞻,但近年来封家式微,他便又紧紧靠到了钱家那边。
其实这也不能全然怪刘家,毕竟淮水城的盐贩经营,多年来都把持在几大家族手中,其中封家、钱家、柳家、齐家都是百年世家,从前朝一直到如今,只有他刘家算是后起之秀,攀着祖上一位状元而做起了盐商,到现在也是几大家族之中实力最弱的。
大约便是因着这个原因,刘总商便总是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非要靠着大树才好乘凉。
原本封家为龙头的时候还好,封祈峥没有遣别家为自己做事的习惯。
然而钱炳坤却总是将刘家当做马前卒,还时常对刘总商呼来喝去……想来刘总商估计心中也早就积怨颇深了。
一杯茶下肚,气氛也稍稍热络了些,嘴上一向没有把门的齐总商便嘿嘿一笑,“哟,这老刘原来是请我们来看‘负荆请罪’啊!这一出戏我齐某人喜欢,演的好看!不过呢,嘿嘿……刘总商,你这负荆请罪,你的‘荆’呢?”
刘总商一时气结。
其实他的确是准备了“荆”的,但他也知封祈峥为人一向大方宽厚,便想着若是喝杯茶便能将前事一笔勾销,不是好歹也为自己省了些支出……
却没想到这嘴贱的齐志轩,竟然开口便秃噜了出来……幸好自己得罪的人不是他,不然一定能被他念叨的疯了。
不过心中所想归心中所想,明面上刘总商自然是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齐总商说的是,小弟我其实都准备了……这不是一下忘了!”
赔着笑脸,刘总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到桌上往封祈峥的方向一推,“封老哥,小小心意……还希望你,不要嫌弃,哈哈!”
封祈峥也是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若是几年前,恐怕这银票他不会接。
然而历经此番大难之后,他便也想开许多,于是当即便将银票轻轻拿起折好,收入怀中笑眯眯道:“老刘言重了,这心意我收下了,但总归不是白收,来日生意上,大家还得互相多帮衬几分。”
齐总商连声说好,刘总商见他收了,心中也放下一块大石,“哈哈,别说,这还真是有件急事要请教老哥……这太子让我们卖盐,四殿下又剿了水匪……照理说这官盐应当是好卖了……但老百姓也不会一次性买太多盐,我们如何能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尽快把捐输交上?”
见他提起这件事,其他几位盐商也都是面露郑重之色。
封祈峥亦是点了点头,“此事的确还需商议一番,我姑且有个想法……”
……
这一日,天光大好,仿佛是预示着一切都会顺利。
然而第二日黄昏时,一个噩耗般的消息却又打破了所有平静——
“殿下……巡盐御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