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南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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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栖楼在淮水城经营多年, 也算是老字号——但当然没有能把分店直接开到京城来的实力。

    在封家还未落魄之前, 封长凤也是时常出入凤栖楼的, 曾经有人拿他的名字调侃过。

    “长凤”、“凤栖”, 仿佛这店真是他们封家为他开的一样,还有人打趣说,封家就该买下凤栖楼来。

    当时无论是封长凤还是封祈峥都一笑置之。

    毕竟封家的家业重在盐业,并没有涉足餐饮的打算。

    再后来, 封家落魄, 自然是没有人再提此事了——也许别家的公子哥坐在凤栖楼里喝酒谈天的时候会说起这件事情来,然而这却也是传不到封长凤耳中了。

    只是名字与店名有些巧合而已, 这般事情他自然不会一直放在心上。

    然而此刻,李舜翊冲他笑眯眯的指着头顶上的招牌, 封长凤却不知怎么的有些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殿下这……”封长凤只觉得喉头有些紧,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掩下自己的些许无措,这才正色道, “殿下,这样不好罢……”

    李舜翊故作惊讶的问:“哪里不好?孤的酒楼, 孤想给它取个自己喜欢的名字,不可以吗?”

    见他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封长凤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可是他总不好“自作多情”的说什么殿下怎么这样送礼物……若是真这样说了,免不了还要被李舜翊取笑一番。

    几人到了店内落座, 这店虽然门户大开, 但似乎是并没有对外营业的样子, 客人只有他们一桌而已。

    见封长凤似是真的动了气,憋着不说话了,李舜翊又开始逗他笑,“好了,凤凤别气,孤这也不是……还没说要把这酒楼送给你吗?”

    封长凤有些嗔怪的看了李舜翊一眼,“长凤是想帮着殿下做事,不需要殿下庇护,更不需要殿下送什么东西……殿下若是不需要长凤的话,姐姐已经送到京城,待到受封大典之后,长凤便带姐姐回淮水去了。”

    其实他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但殿下一对着自己就喜欢使小性子这顽劣的脾性,着实是该改一改了。

    李舜翊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赔罪道:“是,孤知道错了,是孤不好没有把话说明白……这酒楼呢,是孤的不错,但一直是赔着本儿在开,要不是看在开酒楼便于收集各路消息,孤早就把它卖了……”

    说着李舜翊可怜兮兮的看着封长凤,“凤凤帮我打理一番,让它扭亏为盈可好?”

    封长凤已经懒得去纠正太子口中是不是蹦出来的“凤凤”了,他敛了敛神色,叹了口气“殿下,这是我该为殿下做的……但殿下别拿这个取笑我,好么……”

    “孤自然不是取笑你!”李舜翊情急之下便直接伸手握住了封长凤的,意识到在场的还有封长凝,便又讪讪的放开了手,解释道:“凤凤,孤只是觉得……这一路来,越是靠近京城,你仿佛却是忧虑颇重……你将孤的事情放在心上,孤心中是很高兴的……”

    “然而这事情若是像顽石一般压在你心头,岂不是得不偿失?孤也只是想讨个你的笑脸。”

    封长凤本也不是真的生气,李舜翊都这样说了,自然也是缓下情绪,“殿下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放在心上,为殿下忧虑,我甘之如饴……我是想成为殿下的助力,而非是殿下的绊脚石、拖累……殿下能明白我的心吗?”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看了全程的李源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时候说话会被他皇兄叉出去扔到街上。

    然而另一边的封长凝却已经是吃了一小碟葡萄,见他二人竟然还在对望,便轻声道:“好了,你们俩也都是想为对方好,还能为这种事情吵架,幼不幼稚。”

    一瞬间,李舜翊与封长凤仿佛都是被上课开小差被师傅点名批评了一下,莫名感到了一阵羞耻,赶紧移开了目光。

    封长凝又挑了一颗葡萄,纤纤玉指灵巧的将葡萄皮完美的剥下,然后放到了李源汐面前的小碗里,“这凤栖楼的总店……在淮水的那一家,如今也是我封家的产业了,敢问太子殿下,这‘京城分店’是否也是从总店而来呢?”

    封长凝一边问,手上动作不停,又给封长凤也剥了一个葡萄,口中继续道:“若是的,那这分店,我也收下了……阿凤放心,我不会白拿太子殿下的,等你将酒楼经营好了,那进账咱们分一半给太子殿下。殿下也请放心,这生意既然交到了阿凤手里,我便断然不会让他给你亏本的。”

    说着,封长凝又拿了一颗葡萄,帮李舜翊剥好,眨了眨眼睛笑道:“若是真的亏本了,长凝今天话就放在这里,亏了就把阿凤赔给你了!”

    “好了,刚刚吵架的幼稚鬼们,一人一个葡萄,吃了和好吧。”

    封长凤的脸倏然红了,他可以在外舌战群儒,可是在谈生意的时候分文不让,可以面不改色的与巡盐御史谈买命钱……但是却总是敌不过他亲姐姐这张嘴。

    “才不会亏本……”似乎是作为商人的本能在作祟,封长凤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再说,怎……怎么就能把我给赔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不好意思极了。最后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只得将那碗里的葡萄塞进嘴里,然后皱起眉来——唔,好酸!

    但李舜翊对这个结果却是很满意的,方才尴尬的气氛也一扫而空,他笑眯眯的捡起碗里的葡萄含入口中,却并不急着吞下去,而是伸手对封长凝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姐姐,人美心甜,又这么大气明事理,孤真是钦佩姐姐。唔,这葡萄也是,姐姐剥的,好甜!”

    闻言红着脸的封长凤差点把嘴里的葡萄给吐了出来,明明这么酸的葡萄,他是怎么昧着良心说甜的!

    然而那边,最早得了葡萄的李源汐却仍旧十分怀疑的盯着碗里的那颗葡萄。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就被归到了幼稚鬼的行列里?

    而且他还没给长凝送过什么呢,怎么让皇兄给莫名其妙的抢先了,而且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眼见弟弟一脸傻样儿,李舜翊将口中甜滋滋的葡萄咽了下去,“啧啧”了两声,摇头晃脑的看着不成器的弟弟道:“老四,真的不是为兄说你……这么久以来,你可有给长凝姐姐送些该送的东西……皇兄担心你没有想到,作为家人帮你送了,你莫不是还要埋怨皇兄?”

    李源汐被堵的胸口一窒……他好像,还真的没有送过什么东西!

    几乎怀疑人生的李源汐捡起那颗封长凝给他剥好的葡萄,有些歉意的塞进了嘴里,然后他就——把差点被酸到吐出来的葡萄牢牢的锁在了唇齿之间。

    这可是长凝亲手剥的葡萄!再酸也要吃下去!

    李源汐一脸苦大仇深的抬头,就见吃葡萄吃得正欢的封长凝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那笑容仿佛是在说,人生酸甜苦辣,都得好好尝尝。

    无奈,李源汐也只好回以一个傻气的微笑。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自然是好了起来,菜色早已备好,几人一边吃一边将其后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帖。

    此行到京城,最重要的事情——或者说明面上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关于封长凝的受封大典。

    这事情早便已经送回折子京城里,皇后是允了的,二皇子那边大约也没拦着,顺利送到了皇帝手里。

    这种事情对皇家百利无害,不过就是送出一个一个名头而已,却能在百姓之中赚足了好名声,皇帝自然也是没有不同意的。

    因此层层批复下来,又着钦天监算了个合适的时间,如今已经定下,便在七日后。

    但封长凝毕竟是外女,受封之后还可借着郡主名头、义女身份在皇后那边暂住,现如今却是不能进宫的。

    然而太子与四皇子又都还是没有封王的皇子,全都住在宫里,所以亦是无法为两人安排。

    虽然他们自然都是在宫外有私宅的,但既并非皇帝所赐,自然还是不要露白的为好。

    如此一来,李舜翊思来想去,便道:“便借着母后的名义,你们先暂且住在安家吧……这些年虽然安家在朝中的势力被打压的有些狠了,但积威犹在,那些胆小的文官是不敢轻易来打扰的,你们便可安心住着。”

    其他几人对此也自然是赞同。

    封长凤思索片刻又道,“如今的确是这样为好,但长此以往,恐怕会对殿下不利……如今殿下在朝廷之上,势力并不明确,我们也是借着姐姐受封一事才到的京城。”

    “目前于情于理,都该是与四皇子更亲近些……既然之前殿下与四皇子已经故意铺了些两人不和的传言出去,我们若是长期住在安家,恐怕会让人起疑。”

    封长凤说的也的确是个问题,他又想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敲,忽而灵光一闪道:“殿下这间酒楼的消息……若是还未对外说过,可否交待成,是长凤想来京城试试做生意,于是托四皇子帮忙盘下的酒楼?”

    说着他望向李舜翊,“淮水的凤栖楼,殿下是以什么名义盘的?”

    听他这么一说,李舜翊立时也就明白了封长凤的打算。

    这的确是个极好的主意——姐姐来京城受封,弟弟便想着扩展家业,借着四皇子的手在京城里盘下一间酒楼。

    于是等酒楼打点好了,封长凤与封长凝也可不用借住在安家,一切都十分顺理成章。

    然而李舜翊却觉得心中有些堵。

    怎么他给心上人送个礼物……好吧,虽然凤凤不愿他将酒楼送给自己,只愿说是自己代替经营,然而逃不过本质上,仍旧是李舜翊想送礼的心思。

    可是为何他不过给心上人送个礼物,却沦落到了变成从傻弟弟那儿支出去的了?

    不过,虽然心中不爽利,但李舜翊其实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长凤与长凝应当是与李源汐更近亲些,不要与自己牵扯太多才好……毕竟如今京城里局面不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宫去看看情况。

    李舜翊于是叹了口气答道,“淮水那边的凤栖楼,我便是让人直接用长凝姐姐的名义去盘的,给原东家说的理由是,封家绝处逢生,想盘个别的生意去去霉头……正巧凤栖楼又和长凤名字相合,去庙里求签说有助于封家,这才盘的。”

    这理由倒是找的好,把他自个儿摘了个干干净净。

    封长凤闻言也笑了,“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李舜翊有些丧气的摇了摇头,示意封长凤别再提他的伤心事了。

    不过好歹如此一来,事情就很好解决了,几人又商量了一番各处细节,最后还是将话头落回了酒楼上。

    ……

    既然酒楼是要作为日后的落脚点的,便自然是要好好经营一番,从菜色到整体规划,几人都细细的讨论了一阵。

    待到结束之时,李舜翊却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转向封长凤问道:“凤凤……春闱便是差不多正好在一个月之后,你可有兴趣下场试试?”

    封长凤一愣,有些惊讶的看着李舜翊。

    其实……在他年幼的时候,曾经也是想过考科举的。

    幼年时,他们一群年龄差不多的淮水城小公子们,起先都是在同一间私塾学习,请了一位曾经在朝廷里做过四品大官儿的还乡老人做教书先生。

    那时候封长凤便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学什么都是极快极好的。

    老先生甚至不止一次的说过,这孩子若是走仕途,想来也是会有大成就的。

    然而封长凤心里也清楚,自己注定是要继承家业的……

    他心中或许也曾对未来有过无数种可能的想象,甚至在先生布置的某次课业之中,写过想去塞北看雪,想去京城殿试,想去边疆游历……

    然而随着年纪渐渐长大,他也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愿统统埋在了心底。

    得知钱儒宽要被送去京城念书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是羡慕极了,但是他并未同父亲说过一句,甚至也没有同姐姐说过。

    想去京城看看,也想试试考考科举——这就像是他自己的一个小秘密,从来没有人知晓,更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去试试。

    然而这一天,他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李舜翊如此问他,春闱就在一月之后,想不想下场去试试?

    说不动心,也是假的……毕竟那曾经是他的一个心愿。

    然而只是怔忡了片刻,封长凤便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也多年未曾读书了,更何况都未参加秋闱,怎么就入了春闱的场子了?”

    然而方才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光芒,却已经足够叫李舜翊确定,并下定决心了。

    “孤自然是有办法为你弄个春闱的名额的……”李舜翊摸摸下巴,“就是去玩玩,不复习又如何,随意些便好了。”

    封长凤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他的确是十分心动……然而太子所说的……

    李舜翊见他已然动摇,立刻继续煽风点火,“凤凤你有所不知,其实每年春闱,都会专门给世家贵族一些名额,让一些不太想以真名去下场考试,但又被家里催着,或者是想试一试的公子们去科考,甚至连有些高门贵女,也会用着假名去试一试。”

    封长凤眼中闪过吃惊,“还有这等事?”

    李舜翊自然也是有的放矢,并不是信口胡诌,他点点头,“的确如此,这也是为了试试他们的学识水平,毕竟,阅卷还是要和其他考生的送到一起去。”

    一旁的封长凝也是听得大为兴起,忍不住问道,“女儿家也可以参加?那莫不是我也可以试试?”

    其实她并非多想参与,然而瞧见封长凤心动的模样,便忍不住想从旁鼓励他一把。

    李舜翊点了头,“自然是可以,不过多要两个名额而已,很是好办,即是不需要孤出手,老四也可以办妥。”

    好不容易有了个可以插嘴表现的机会,李源汐立刻点头应和,“是的是的,长凝和长凤哥若是想去的话,很简单的!而且贵族们这边的卷子是特制密封,送上去的时候虽然是统一批改,但是送回来却是密封着直接送回我们手中,谁也不会知道被评判了什么。”

    “谁也不会知道?”封长凝更是感到惊奇。

    李源汐犹豫片刻,搔了搔头发,“唔……或许,如果父皇想知道的话,大约还是可以知道的吧?”

    封长凤心道,这应当不是大约,而是一定……毕竟那可是皇帝,自然是手眼通天的。他心中还尚在思忖,李舜翊的目光却一直牢牢锁在封长凤身上,笑弯了眼睛,“如何,长凤要不要一起下场试试?左右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还可做些准备。”

    既然只是顺便下场试试,封长凤便自然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应允了下来,不过心中却想,既然如此,恐怕还有再买些相应的书看看。

    毕竟这几年都忙于家里和盐务上的事情,学业什么的,早就荒废了……

    封长凝对此大感兴趣,也讨了个名额想陪封长凤一起去。

    这倒是苦了李源汐了——原本他打算,只要今年父皇不开口,他就懒得下场,也算是逃过一劫,然而长凝都要去了……自己可不是得“舍命陪娘子”?

    而且还不能考的太差太难看……

    到时候若是成绩不好,被父皇一通训斥事小,在长凝面前丢了面子那可……

    于是几人又就这科举的事情稍稍谈了一番……

    待到几人从酒楼中出来,又一路往安家去的时候,已然是日薄西山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墙角处身着黑色劲装的人飞身而出,几个跳跃之间便飞上屋檐,然后极快的消失在了巷道之中。

    然而更高一些的地方,同样是一身黑衣的唐元双手环胸,淡淡的问身边人道:“你觉得那像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八王爷的人?”

    身边与他同样一身黑色劲装的廿九打了个呵欠,有些口齿不清道:“管他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八王爷的人,要不要做掉他,还不是就一句话吩咐的事儿。”

    唐元睨了廿九一眼,“不杀,不管是谁的人,让他报信去吧。”

    ……

    将封家姐弟两人送回了安府,李舜翊与李源汐依依不舍的回了皇宫——毕竟皇子离京多日,虽说这回宫汇报的任务交给了高岩,皇帝又病重不起,想来也是无法见他们,但他们也断然没有回京第一日就宿在宫外的道理。

    两辆马车驶到宫门口,便只见那巍峨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放行了两位皇子的马车之后,又缓缓关上。

    一位老太监似乎是已经在这宫门口等了许久,一见太子的马车,立刻躬身上前,“哎哟,太子殿下,老奴在这里恭候多时了……皇后娘娘一直心心念念盼着您回来呐,还请殿下同老奴走一趟吧。”

    见状,李源汐掀开车联,冷冷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太子哥哥和母后了……弟弟先回了。”

    说完,李源汐也不等太子发话,便直接命人驾车而去。

    宫门口的守卫各个面色不变,心中却是都自有计较——看来这趟淮水之行并不怎么愉快,瞧瞧,四皇子与太子的关系好像是又恶化了!

    李舜翊瞧着李源汐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随即转向那公公道:“自然,先去问母后安吧……”

    ……

    如此,一夜飞快而过,第二日,封长凤便与封长凝一起,早早离了安家府邸,来了凤栖楼,很快,一张红色的启示被张贴到了酒楼门口,赫然是酒楼开业,要招勤杂工与伙房师傅了。

    那启示上的字,写的是极为工整秀丽,仿佛是有傲然风骨,却又隐隐之中有些洒脱淡然,就连不识字的人见了,也忍不住夸上一句好看。

    昨日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以江南菜色与点心来打响凤栖楼的名声。

    毕竟在这繁华的京城之中,什么没有?世家贵族以及达官贵人们吃惯了北方风味,这另辟蹊径的南方菜色,也许反倒能成为一枝独秀。

    封长凝本就精于糕点制作,在淮水之时,几人的饭食几乎都是由她安排归整的,此时她也与封长凤一道,一边拟定菜单,一边思忖着酒楼之中的装饰该如何调整一番。

    封长凤手中执笔,正在写着菜单,却忽听敲门之声。

    奇怪……这个时间,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