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可愿做皇商?
此时封长凤正在酒楼大厅里的一张桌子上拟着菜单——然而他其实是一半儿桌子放着账本, 另一半桌子放着拟写的菜单。
账本自然都是今天一大早, 唐元亲自送过来的, 内容就是太子殿下各处经营的产业。
这些产业既在他的名下, 又不在他的名下,为了让这些产业看起来真实,太子为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今天一大早拿到账本的时候,封长凤便忍不住啧啧称奇。
虽然太子殿下很是自谦, 说自己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但是这些账本累在一起, 虽然名下的铺子的确差不多是盈亏各半,但所有铺面的位置都可以说是选的极好的。
那些赚钱的铺子, 收益都非常的漂亮,而那些贴着本钱还在继续开的铺子, 也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这就是你们家主子说的不会经营?”封长凤挑着眉问唐元。
唐元一向就是木着脸, 此刻也没有更多的表情, 只淡然道,“殿下让我送账本过来的时候说了, 若是给封公子经营,想来收益至少是能翻一倍的。”
封长凤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可真是看得起我。”
唐元从善如流的点头,“殿下不是看得起公子,是看得重公子……公子大可放心,这酒楼我已经派人保护了起来, 四下也都按主子的吩咐打点过了……昨天晚上传来的消息, 皇上龙体已然大好了, 今日便要上朝,主子恐怕一早都在朝堂上,等中午或者下午,自会再到酒楼来找公子。”
唐元完成了任务,转身欲走,阿咸却恰好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糕点出来,他一面看着脚下路,免得摔了,一面嚷嚷道:“少爷!少爷!小姐早上刚做的点心……哎,要我说,这吃食,还是咱们那儿的好吃。”
阿咸一抬头,便瞧见了唐元,当即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唐侍卫,也来吃点心啊!”
唐宇有一瞬间是动摇了的,很想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点心……然而他还有任务在身,于是只点了点头道:“多谢,不过我还有任务,怕是没空和你们一起用些点心了。”
“欸!等等!”阿咸见他要走,立刻喊了一声,然后又急匆匆跑进后厨,不多时便拿了个小食盒回来,将桌上那盘点心都装了进去,塞进了唐元的手中。
唐元有些讷讷,低头一看自己怀中多了个食盒,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阿咸给了他食盒之后,又推了他一把,反倒是好像嫌弃他现在走的不走快了,“那你快去呀,带回去吃!快走!”
于是唐元又被他三两步给推出了凤栖楼——别看这家伙个子小小的,手也不大,力气却不小。
唐元提着食盒站到外面,有些无语的回头看了一眼凤栖楼的招牌。
这……让他用轻功飞檐走壁的时候,手中还提着这么个食盒吗?怎么总觉得有些蠢……
然而想了想自己提着食盒走在街上的模样……唐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一个飞身上了屋檐,飞快的消失在了巷道之中。
……
所以这一清早的,两位殿下应当是都在朝堂之上,酒楼之前因为重新翻修,已经关门好几日,账本封长凤也核了一部分,这酒楼到李舜翊手中已有三年多……原先的东家早就已经联系不上人了,这一大清早的,会是谁?
然而想了想,他还是快速的将桌上那些账本收了起了,走到柜台后,将账本全部放到了一个小柜子里,这才走到酒楼门口,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人,却竟然是高岩。
“高大人?”封长凤十分吃惊,既然两位殿下都在朝堂之上,没理由高岩不用上朝啊?
然而高岩拱了拱手,便自顾自的进了酒楼大堂里,他四下环顾了一圈之后,转头冲着封长凤竖起了大拇指——“路上我曾对公子说过,公子这般人才,应当入仕途,但公子却说还是要走商路,我便想着来看一看公子如何经商……哈哈,今日一看这酒楼,公子好手笔啊!”
封长凤心道你这马屁拍错了地方,酒楼开张之前都是李舜翊捯饬的,手笔好不好,可与自己不相干。
然而高岩显然是并不知道的,他又是个直肠子,觉得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所以此刻夸奖起封长凤来,也是不遗余力。
“首先呐,封公子这个位置就选的很好——瞧瞧。”高岩的大手往外一指,“这酒楼对面,便是京城最大的客栈,待到半个月后,到京城赶考的学子们陆续到了,你这酒楼还不得生意爆棚?”
封长凤顺着望去,只见对面的确是一家十分有规模的客栈,他心中微微思忖,不若倒是让酒楼推个状元米线出来……
不过这一路相处到京城,虽然封长凤也觉得高岩是个好人,还却还远未到交心,甚至可以说,远未到交朋友的境地。
更何况,今日高岩的来意他还全然没有看出丝毫端倪……
难道依高岩那直性子,不应当是直接进来便说了吗?为何却同他说起了酒楼生意的事情?
思及此,封长凤不禁觉得有些怪异,便忍不住主动出击道:“这……长凤有些惶恐,不知今日高大人前来所谓何事?据长凤所知,皇上龙体安泰,今日开始便恢复早朝了,怎么高大人反而竟道长凤这小小酒楼来了?”
高岩摆摆手哈哈一笑,显然是对皇上已然大好了这件事情感到十分宽慰。
“哈哈,不瞒你说,皇上的确是大好了……我昨夜已经先行进宫面圣,便见了皇上一面……此次在淮水发生了如此事件,皇上听说之后也很是震怒……另外封家帮助剿匪、以及捐输有功,皇上也都记下了。”
“其一,自然是不会少了对封家的封赏,恢复封家淮水盐商首总的位置是必然的,尤其是封姑娘,会册封郡主,收为皇后义女。其二,大理寺随后也会派人前往淮水,严查巡盐御史,若还有其他人牵连其中,必将严惩不贷。”
听他这么说,虽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并且是早就是已经料到的结局,封长凤还是拱了拱手,面色浮起一抹喜色,“这也多谢高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封家美言了。”
“并无,高某只是秉公办事而已!”高岩摆了摆手,显然即是封长凤说的不过是一句恭维话,他也很不喜欢别人的这般奉承。
封长凤拱了拱手,“不过,长凤还有一事不明……”一面吩咐着阿咸拿些糕点来,一面请高岩坐下详谈。
“此次淮水捐输之事,封家虽也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实际功绩便主要还是在两位殿下……我封家本就是因为朝廷给了引岸,才能世代经营至此……实在是不敢居功。”
见他如此谦虚,丝毫不为名利所迷了双眼,高岩心中便对这年轻人的评价更高了一份,他轻轻的笑了笑,看着面色疑惑的封长凤,为他解惑道:“封公子,此事便与你想的恐怕是不同了。”
封长凤点点头,为高岩斟了一杯茶,又道:“还望高大人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也就是在皇上身边时日久些……虽说我高岩是个大老粗,但多少,也算是懂些天家之事,帝王心思吧……”
高岩喝了口茶,又拿了一块糕点,十分不讲究的边吃边道:“这件事,我也算是了解了始末了,然而虽然皇上是君,其他人都是臣,是民……可皇子殿下们与我们这些人却又是不同的了,这里面不仅仅是功劳、苦劳的问题,更是平衡问题的讲究……”
“所以,无论是赏还是罚,都并非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而已啊……”高岩叹了口气。
封长凤面上只是微笑,心中却道,恐怕不止是有平衡,更还会带着皇帝的喜怒罢?
他见高岩似乎还愿意说些话的样子,便又试探着问,“那……依高大人看,今日朝堂之上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高岩有些好笑的看了封长凤一眼,“所以公子虽然口口声声说对仕途没有兴趣,其实却不然呐!”
封长凤也笑,但笑容很淡,也没有什么别的意味了,“查街头巷尾的,哪个百姓又对这皇宫里的事情不感兴趣呢?”
高岩端起茶杯,轻轻在手中把玩摩挲着,“哈哈,只怕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那么……是因为早知不会有结果,没什么热闹可看,高大人这才没去上朝,然而是来了长凤这酒楼么?”
高岩爽朗的笑了起来,“正是!我昨夜进宫面圣之后,他便允了我两日休沐……这闲来无事,便想着过来看看……不过却不是高某人贪你这酒楼吃食,而是有人让我来看看。”
“哦?是何人差遣的动高大人?”封长凤这下不仅仅是面上吃惊了……高岩在京城里的地位和身份都不必说,哪怕是皇子都不见得能差遣的了他,难道让他来自己这酒楼的人却竟然是……
高岩又是一笑,“公子既然都已经猜到了,何苦还要跟我这样一个大老粗兜圈子打哑谜,我便是给圣上带一句话问公子——可愿为皇商?”
封长凤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皇帝注意到,他皱眉迟疑了片刻,“这……高大人,长凤有些糊涂了,这是我有考虑余地的事情么?”
高岩点了点头,“正是,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
……
另一边,朝堂之上,却也是正如同高岩所说的那般,可谓无聊至极。
因病很是罢朝了几日的皇帝精气神显然还是有些不足,人也瘦削了些,但总归看起来仍旧是康健的。
李舜翊与李源汐站在一处,与他们同样站在一起的还有大皇子与二皇子,其他的皇子年纪尚小,最大的五皇子也堪堪才满十岁,最小的十七皇子刚刚周岁,因此都还没到能上朝的年纪,便只有他四人站在一处。
这皇家兄弟四人倒也是有趣,一见面便互相的寒暄问过好,然而除此之外,彼此都再无多一句话,叫人看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
就像很多人预计的,也如同高岩猜测的一般,这场朝议很是无趣,无非是将之前二皇子代为处理的一些政务再拎出来说一遍,对的表扬一番,有所疏漏的批评一下。
随即便是通读了淮水盐案一事。
原本这次太子催缴捐输,应当是有功的——虽然不过是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而已,可历代钦差催缴捐输,如此快速、如此齐整的将捐输押送回来,却是几乎没有的。
这事本应是要好好嘉奖表扬一番……然而重臣看着这朝廷上的架势,便知道这回太子是落不着什么好处了。
往严格了来说,本次太子催缴捐输,完成了任务,还捉拿了贪赃枉法的巡盐御史,按理来说是有功,至少有些小功劳。
然而若是非要挑剔他的话,他扰乱了一阵淮水的治安不说,还令死囚巡盐御史与前淮水盐商首总钱炳坤死在了押送队伍里……
若是硬要揪着这点不放,太子也是没得推脱。
虽说当时整个队伍已经交由高岩来管辖……但你们没看到今日高岩竟然都没有上朝吗?
若不是皇帝授意,那个五大三粗,一年到头连伤寒都不会有一次的家伙,怎么会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日子休沐了没来上朝?
这不便是显然要把这个罪责给扣到太子身上去?
一众大臣心中都跟明镜儿似的,看得门清,但是也正因为看得门清,谁也不敢替太子说话。
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现在皇帝就是要治治他自己的儿子,谁还敢说一句“不”啊?今日这若要是二皇子,他的势力还会帮上一帮……至于太子,太子的势力在哪儿?安家吗?若是不想被继续打压,安家还敢说话?
大臣们都看得如此清楚,皇子们心里自然也是清楚。
李舜翊本就对这件事无所谓——什么催缴捐输,什么委以重任,不就是看他不顺眼,找个理由整治整治?
此番他去淮水,不说别的,单单就他自己手里的资产,要交上这三百万也是轻轻松松……当然,他若是不想缴自然也无所谓,太子之位嘛,不要就不要了,又不是天子宝座……
但是他偏偏就不想叫皇帝老儿得逞,更不想让他的二皇兄看了自以为是的笑话。
大皇子自从跛足之后,便沉默了很多,如今也是缄口不言,并不表态,想来大约还是对皇位之争失了心。
而二皇子……其实他依然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今日的朝议。
看似立了功,想要得到父皇的嘉奖,然而等着太子的,却最多不过就是一句不功不过,得到了些历练,下次再委派任务之类的话罢了。
至于四皇子么……现在不止整个朝堂,就连全京城的人都传他是如何被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救了,又是如何就此沉迷其中,用尽手段求娶。
二皇子心中不屑。
嘁,只知道沉迷于女色,没用的东西!
原本他还想着能借四皇子这个已经算是弃子的棋子牵制一番太子……或者也谈不上牵制,毕竟太子的势力压根比不过自己。
他就是看李舜翊坐在太子之位上不顺眼,想尽办法了也要羞辱羞辱他,恶心恶心他……却没想到这四皇子,何止是不堪大用,简直是用都没法用!
好不容易眼见着四皇子捞了个剿匪的功劳,现如今,却也是眼看着他要拿这还算尚可的功劳去换个求娶商人之女为正妻……蠢东西!
……
一场心思各异的朝议,分明每个人都已经预知了接下来的剧情,却还是要打起十足的精神,看着这场戏好好演下去。
却不料,等皇帝的旨意宣读完毕,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就连四皇子当朝求亲的事情也得到了金口应允,一向在朝廷上当透明人的八王爷却忽然开了口。
“皇上,臣弟有一事……要奏。”
这倒是一桩稀奇事了——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静了下来。
八王爷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他与皇帝之间似乎就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
八王爷没有封地,只堪堪出宫辟府而已,而且这王爷府还距离皇宫非常近,几乎步行一炷香的功夫。
所以八王爷从来都是要上朝的……住的这么近还不来上朝,似乎是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奇怪的是,日日都来上朝的八王爷,却又从来不对朝政发表任何意见,皇帝在做决断或者是让大臣们议政的时候,也从来都不会去问八王爷的意见。
他就像是一尊奇怪而沉默的雕像,毫无声息的来去,从来不参与任何政事,没有自己的派系和势力……
但是却又风雨无阻,于上朝一事从不缺席。
最开始,大臣们都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又十分疑惑,然而他们都没有那个胆子去问皇帝。
于是渐渐的,大臣们便也习惯了默不作声的八王爷……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时候出声说话了。
皇帝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掩饰的比大臣们要好太多了,只是微微怔愣了一瞬,便颇有气度的问道:“哦?八皇弟的……折子呢?”
这话自然是,说的有些微妙了。
虽然臣子给君王上奏,通常是会写折子,然而也不是必然……更何况八王爷明显是临时起意说的,自然不可能有折子,皇上这不是故意给八王爷找难堪么?
不过八王爷却好似并不介意,他将空空两手一摊,淡然道,“臣弟没有折子,就一句话要说而已。”
“八皇弟但说无妨。”
八王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大皇子、二皇子都已成家,有了正妃,如今就连四皇子也要有了……皇上是不是忘了太子的婚事了?好歹他也是排行老三……哈哈,我虽平日里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情,但太子婚事,也算是我们李家的家事了……皇上莫不是这些日子太过于操劳,竟然把太子的终身大事给忘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的确啊,就连四皇子都要有正妃了,太子已然到了中秋便要十八岁,却竟然还连个太子妃都没有,这是成何体统?
即便他不是太子,三皇子比四皇子成亲还晚,这传出去,莫不是要说皇家亏待这儿子?
这倒不涉及什么皇子间的派系势力问题,而是皇家礼仪脸面问题,于是便立刻有言官跪下觐见,直言八王爷说的有礼,还请皇上早做打算。
然而一直没有说话,等着今天好戏结束就好去凤栖楼找人的李舜翊,此刻心头却是涌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为何忽而天降一口大锅,直接砸到了他的头上?
老四成婚就成婚,为何又说到了自己这里?
李舜翊咬牙切齿的想着……这八王爷当真是要和自己过不去……但自己成婚,对他、有或者对二皇子有什么好处么?
难道也想让自己像老四那样,娶个没什么依凭的女子,进一步削弱安家的势力?
见更多言官又要下跪觐言,皇帝挥了挥手,随后将略带戏谑的目光移到了李舜翊身上——“太子?”
“儿臣在!”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行礼,李舜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八王爷一眼。
然而这个搅混了整个朝堂的人,此刻仿佛又是那幅事不关己置身之外的模样了。
“刚刚八王爷说的话,太子可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来喜怒,然而李舜翊却总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一丝嘲讽。
“儿臣……听到了!”李舜翊又答。
皇帝身体向后一靠,全然的靠在了龙椅之上,一副十分耐人寻味的表情,“既然已经听到了……太子如何想啊?”
李舜翊的目光向八王爷扫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短的撞在一起,彼此眼中却都是晦暗难明的情绪。
李舜翊一咬牙,抖了抖衣袍跪下,朗声道:“大丈夫应先立业再成家!儿臣自觉功勋、学识都还不够,自然是应当历练一番再成家!”
他说着说着,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不知道八王爷这到底是何意,但自己却决不能上了他得当!不能留有破绽!
于是李舜翊便又一副很是自以为是的补充道:“再说了!孤是大禛太子,是要配得上最好的……如今各位大人说孤该成亲了,不知你们谁家的女儿,正是待嫁芳龄,又美貌动人、才情俱佳,配得上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