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马车行走了三五日, 总算是到达了二人要到的目的地——连国国都——岐都。
这几日来, 晴箫待在马车内无所事事,偏偏云开又不肯多与自己说话, 只管闭目养神,她都快要闷得发霉。
听得马车外逐渐有行人声响起,岐都似乎近在咫尺,晴箫耐不住性子, 捞起车帘朝窗外看去。
两百多年过去了,这座城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城墙之上,隐约多了些斑驳痕迹, 迎着夕阳屹立,坚固而沉着。
城墙之下, 是通过城门进出的百姓, 大多身着褐布,挎着包袱,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晴箫探出半个头看得津津有味,并未察觉身边的云开不知何时也睁开双眸, 目光掠过窗外的景象, 又落到她的侧颜上。随后眼眸低垂,便不再多看。
他们初来此地, 自然要经成为守卫一番盘查。晴箫早已想好说辞, 抢在云开前头掀开马车的门帘, 对着他盈盈一笑:“小女来自栖梧镇,家道中落,同兄长到岐都来讨个生计,还望官爷行行好,放我们兄妹二人一条路。”
早在掀开车帘前,她与云开二人便幻化成另一番模样,晴箫已是一位身着淡粉衣衫的二八少女,梨涡浅笑,眼中水波依依荡漾,倒真像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人会不信。
守城的人一愣,又看了眼端坐在车里的青衫公子,不觉间信服她的说辞,大大方方放二人进去。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走,晴箫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圆镜对着脸:“嗯,这张脸虽然比我平时差了几分,倒也是顶用。”
到底还是自己天生丽质,就算变成凡人,也是其中最美的那一个。
又将目光转到云开身上,上下打量他的模样。
嗯,连五官都变成另外一个人,青衫玉冠,长琴横在腿上,眉宇一股闲散自在的风流味道,没人会怀疑这是位琴师。
晴箫忽地蹙起眉头,脑海之中隐隐觉得,他这幅模样,自己应当是见过的。
暗自觉得好笑,晴箫摇摇头...云开仙君向来是以玉面冷颜著称,又何来这般恣意潇洒的时候,更遑论在她面前。
闲适下来,她又起了打趣云开的兴致:“哥哥可知道原叶雪现在在哪儿,咱们总不能无头苍蝇似地乱撞吧?”
这声“哥哥”出口,连晴箫自己都愣住了。
她变化容貌,连嗓音也跟着变化,少了几分谁都看不惯的不在乎,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甜蜜和娇憨。
朝着云开说话时,双眸不自觉弯成月牙,像在撒娇般。
直起倾向云开的身子,晴箫气懊地目光前视,不肯再开口。
真是丢份,怎么能这样子对着他说话呢。
就像...就像,晴箫想半天也想不到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管埋着头气闷。
忽然间却听见云开清冷的声嗓与她道:“在皇宫。”
皇宫?
晴箫眼眸下垂,不知在思索什么,细细揣摩这个地方。
“是太子住的地方吗?”她突然问道,甚至是不假思索。
等一出口,晴箫便自觉失言,当场打起哈哈:“那个...我随便问问,仙君不必解释,反正到了不就知道了么,不必解释不必解释...”
她连说三个不必解释,云开便将卡在喉头的话,连带着那点儿猝不及防的惊喜一并吞下,真的沉默许久,等晴箫小心翼翼地觑去时,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面上又多了层霜色。
这祖宗怎么一言不合就摆脸色给人看?
晴箫不禁头痛。
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了从云开仙君万年不变的脸色中感受到他的喜怒情绪,甚至当他换了一幅容颜后,这项技能依旧依旧没有丢失。
那又如何,她又不懂得在他生气的时候拍马屁,还不如当个什么都看不懂的二愣子好。
两相沉默,还是晴箫先出声扰乱了平静:“那咱们,现在就去皇宫?”
云开淡淡瞥了她一眼,眉心微皱:“先歇一晚。”
“哦。”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晴箫乖乖应下。
谁叫自己对这凡间的事一窍不通,对皇宫唯一的了解,便是那儿住的都是皇室的人,还有很多权贵出入其中。
可这事与她没有关系,那个人早就死了,皇宫便更与她没有关系。
二人当夜歇在国都的一家客栈,依照惯例,云开就在晴箫的隔壁。
不知为何,今晚晴箫难得没有挨着枕头便睡着,反倒是翻来覆去都合不上眼,许是窗外的月光太亮,她这般恼道,干脆赤脚走到窗边,推窗抬头看去。
月亮果真又大又圆,银光流转,将城中每一寸风景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惜晴箫还来不及有什么感想,便听到“吱呀”一声响,隔壁的窗户也被推开,窗边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
晴箫探在窗外的上半身还来不及往回缩,带着诧异的眼神便直愣愣地与云开的眸光撞上。
......
因着夜里无人,她又偷懒变回自己的真正模样,眼尾上挑,妩媚而妖娆,只是此刻因为神情呆滞,看起来反倒傻乎乎的。
一阵清风拂过,云开莫名心头快意不少,难得声音低沉柔和:“看什么?”
“没...”晴箫才意识到自己的事态,蓦地回过头,“没看什么。”
还不是看你怎么大半夜也不睡觉么。
如此想着,晴箫踌躇道:“仙君也睡不着?”
“也?”他的关注点显然与晴箫不同。
“嗯...”晴箫绞尽脑汁地想理由,“大概是头次来这里,有些睡不着吧。”
生怕云开再追问下去,她忙不迭反问:“仙君为何又不睡觉?”
云开云淡风轻睨了她一眼,眸中的意味十分明了。
神仙本来就不用睡觉,只是她这般惫懒的人才整日作息如此规律。
突如其来地又被嫌弃了,晴箫气恼,难得置气般鼓起腮帮子,下巴搭在手肘上:“我们当妖怪的,成日里没事,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总不能出去打打杀杀吧。到时候惹了事,又要被仙君嫌弃。”
然后她便看见,云开终日冰雪般化不开的脸上,突然唇角微勾,自眸光泄出几分笑意。
他不笑时,便已经很好看,这一笑,更是不得了,明明只是一个淡淡的笑,却耀眼得好像今夜的月光只是为他一人而亮遍八方。
连他脑后被玉冠高高束起乌黑的发丝,也在轻轻摇曳。
等晴箫揉揉眼再看去时,又归复于平时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此等景象实在太难得,纵然知晓贸然开口问不好,晴箫还是小声道:“仙君方才...是笑了?”
“嗯。”云开竟也回应了她,“兴许是。”
兴许是什么意思?晴箫歪着头想,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过难得眼下气氛如此之好,晴箫不愿破坏,只管装傻:“挺好的,仙君这般好看的人,就是该多笑笑。”
傻里傻气,云开心想。
可自己偏偏吃她这一套,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唇瓣已经轻轻应了声:“嗯。”
遗憾的是声音实在太小,晴箫并未听着,见他沉默垂着脸,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以为自己不知怎么又说错了话,当即使出信手拈来的撒谎本事:“不知不觉就来了困意,我先去睡了,仙君也当养精蓄锐,有什么明日再谈。”
说罢,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关上窗,蹿回自己的被窝。
偏偏心口不肯安分,扑通扑通响个不停,晴箫单手捂住胸口,恨铁不成钢地深呼吸,喃喃自语:“好歹也相处这么久,怎么越来越没出息,还能被吓成这样。”
不知是谎言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这一觉她倒是睡得香沉,直到早上听见敲门声响起:“姑娘可醒了?”
“唔...”突然被敲门声吓醒,晴箫连爬带滚地下床,慌乱中还不忘变成少女的模样,才整理好衣衫去开门,“何事?”
迎上的是小二一张笑得灿烂的脸,手里还端着盛菜的木案:“这是您兄长出门时,吩咐小的做的早饭,说等您醒了便端上来,只是小的见快要到午膳时间,姑娘还未下楼,便上楼来瞧瞧...”
日头的确快要升到半空,晴箫不禁有些脸红,接过他手中的木案:“行,多谢了。”
“对了。”小二还不忘传达云开的嘱咐,“您兄长还让我转告姑娘,吃食切莫贪多,免得撑着肚子。”
......
晴箫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些话是小二见她生得漂亮为了搭话编出来的,云开能有这么话痨她当场表演吞碗。
当即不耐烦地点头:“知道了。”
便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转身便见桌上落了只纸鹤,一看便不是凡物,晴箫手方触到它,便听纸鹤传来云开的声音,与小二方才说的那些话并无二致。
除此之外还添了些别的,譬如他出门去找进入皇宫的门路,她在客栈安安分分等着就行,不要出去惹是生非。
......
晴箫拿食指弹了弹桌上的青花瓷大碗,听见它发出的清脆响声,不自觉轻咳两声,避开目光。